番外：如果收养黑月的是黑晶王（二十二）

穿过防护罩的感觉，像是一步跨过了两个季节。

前一刻，众小马还在迎面而来的暴雪中艰难行走，蹄下积雪深得几乎没过膝盖；下一刻，呼啸风声突然被隔绝在身后，扑面而来的空气虽然依旧清凉，却已经带上了泥土与水汽的味道。

穗龙没有防备，抱着地图一头撞在紫悦后腿上。

“啊？我们到了？”

他从紫悦身后探出脑袋，随即在看到真正的水晶帝国震惊的张大嘴巴。

辽阔平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整座城市由颜色各异的水晶构筑而成，塔楼在光幕下泛着朦胧辉光，街道以中央宫殿为核心向外铺开。

即使经历了一千年的时空停滞，那些建筑依然保留着精致轮廓，仿佛只是被谁从一场漫长睡梦中突然唤醒。

如果忽略街道上那些低头行走的居民，这里本该是一幅足以让任何游客驻足惊叹的景象。

可问题就出在这些居民身上，因为城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商铺门窗大多敞开，里面却没有叫卖声，

水晶小马在街上来来往往，步伐迟缓，彼此擦肩时很少交谈，

许多居民甚至没有明确目的，只是走到某个路口，茫然地停上一会儿，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皮毛上的水晶光泽黯淡得近乎灰白。

碧琪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们看起来不像刚刚回到家啊。”

“更像是醒了，却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醒。”

苹果嘉儿低声说道。

两队皇家卫兵从街道尽头赶来，领队的是闪耀盔甲，他显然比众人更早抵达，肩甲上还覆盖着没有融化的雪。

“你们总算来了。”

他先把紫悦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又朝其他朋友点头，目光最后落到黑月身上。

“路上有没有出现异常？”

“暴雪导致道岔冻结，我们停留了四十分钟。”

紫悦回答，

“除此之外，没有遭到任何袭击。”

闪耀盔甲看向黑月。

“北方的力量联系你了吗？”

抵达了水晶帝国的黑月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而在听到闪耀盔甲的问题后黑月这次没有否认。

“他在防护罩外呼唤了我。”

“它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等我。”

几名卫兵同时握紧长矛。

云宝立刻落到黑月侧前方，不耐烦地看了那些卫兵一眼。

“黑月他要是真打算现在跑去敌人那边，那他路上就不会帮我们清四十分钟积雪了。”

“云宝，清道岔和效忠对象没有直接关系。”

紫悦说完，又转向哥哥，

“我们在列车上谈过。黑月承诺，涉及队伍安全时不会再独自行动。”

闪耀盔甲并没有因此放松，相反，在从黑月嘴里听到自己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后，他眼中的警惕变的更加严重了。

“我愿意相信你作出的判断，紫悦。但我也必须为城里所有居民负责，一个荒……一个和敌对势力纠缠不清的独角兽会让整个战局受到不可挽回的损失。”

“你们不用当着我的面寻找合适措辞，你大可以直接说出那四个字。”

黑月平静说道，

“而且安排监视即可，我也不在乎这些。”

闪耀盔甲皱起眉，黑月的坦荡让他更加不适。

“我不是想羞辱你。”

“我也没有感到受辱。你提出过警戒条件，我接受了。所以继续执行便好。”

兄妹俩同时看了看他，神情竟有几分相似。

最后还是苹果嘉儿打破僵局。

“好啦，我们一路赶来不是为了站在城门口讨论谁该盯着谁。音韵公主现在怎么样？”

闪耀盔甲神色立刻沉了下去。

“她在王宫顶层维持屏障。外面的黑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起冲击，最长间隔不到半小时。她已经不肯告诉我自己还剩多少魔力了。”

“那就说明剩得不多。”

紫悦立刻说，

“她总是在情况很糟的时候才说‘我还好’。”

“你也是。”

“我没有。”

闪耀盔甲看着妹妹眼下因为连夜读资料留下的淡淡黑影，没有争辩，只做了一个“你自己相信就好”的表情。

一行小马赶往中央宫殿，黑月走在队伍偏后位置，视线沿街道缓慢移动。

他认识这里，

因为黑晶王在冰层下无数次向他描述过帝国的结构。

父亲会在冰壁上投射城市地图，告诉他北区矿道如何连接地下能源网，西侧居民区为什么不适合驻扎重装军团，中央广场周围哪几座塔楼可以在发生叛乱时迅速封锁街道。

现实中的城市与那些投影基本一致。

但冰壁地图上从来不会有居民的身影，因为他们对黑晶王来说只是随时可调用的耗材。

黑晶王只会标注兵力、道路、矿产和防御节点。

直到现在，黑月才第一次看见所谓“北区居民区”其实由一扇扇窗户、一块块晾晒在阳台上的旧布料，以及许多尚未来得及重新点亮的门灯组成。

他正在观察时，路边一匹年长的水晶小马忽然看见了他。

她原本抱着一篮清洗干净的织物，灰暗双眼在扫过黑月肩头的黑雾时猛然睁大，然后在看清黑月的脸后更是瞬间变的面无血色，就连一直提着的篮子都掉落在地，里面装着的织物立马散了一地。

“监察官大人……”

她踉跄着后退，后腿撞上门槛，身体随即失去平衡。

黑月本能地向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我错了大人！不要杀我！”

尖叫声划破整条街道的安静，小马蜷缩在门边，双蹄死死抱住脑袋。

“今天的份额已经交过了……我没有藏东西。求求您，别把我女儿带去矿井，她还不能在那里干活。名单写错了，真的是名单写错了……”

周围水晶小马纷纷停下脚步，他们看向黑月，黯淡眼眸里逐渐浮现出同一种恐惧，有几匹马似乎想要上前帮助她，但却没有谁敢靠近。

黑月茫然的停在原地。

他可以解释自己不是她口中所谓的监察官，也可以把黑雾完全收回体内，证明自己没有攻击意图，

可对方此刻根本无法听进任何解释，她看见的并不是一匹陌生影魔，而是某段尚未恢复完整、却已经足够令身体发抖的记忆。

柔柔慢慢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她没有立即靠近那匹小马，而是先在几步外蹲下，让自己的高度低于对方视线。

“没有谁要带走您的女儿。”

她轻声说道，

“您现在在家门口，周围都是邻居，可以先看着我吗？”

小马马仍在发抖。

“监察官大人……”

“他不会碰您。”

柔柔回头看了一眼黑月，

“对吗？”

黑月向后退了两步。

“不会。”

他的声音比平常更低，却不再像下达命令。

“你不需要向我交代任何份额，也没有谁会带走你的家人。”

小马终于抬起眼睛，她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只是把紧绷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柔柔继续陪她说话，珍奇和苹果嘉儿则把散落织物一件件捡回篮子，没有询问那些东西价值多少，也没有试图让围观居民散开。

黑月站在街道另一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过于高大。

这种体型曾让他在冰层下拥有压倒性的近战优势，也让绝大多数敌人在交手以前便本能畏惧，

黑晶王对此非常满意，认为继承者理应具备不需开口便能使臣民低头的威严。

而现在，他只能继续后退，直到自己投在地面的影子不再覆盖那匹母马。

“我们先去王宫吧。”

紫悦走到他身边，没有触碰他，

“柔柔会照顾她的。”

黑月看着小马被邻居扶起。

“她把我认成了谁？”

闪耀盔甲沉默片刻。

“黑晶王统治时期，影魔监察官负责清查物资和劳役名单。根据我们找到的记录，它们会进入居民住宅，带走没有完成份额的小马。”

“但它们没有智慧，无法核对名单。”

“所以他们造成的错误很多。”

闪耀盔甲没有故意加重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有时名字写错了，有时居民已经交过物资，监察官仍会按照旧记录执行命令。没有马能和它们解释，因为它们听不懂。”

黑月想起冰层下那些只知道吞噬、服从与杀戮的残次品。

父亲从来不认为它们适合承担复杂任务，可在帝国最庞大的时期，黑晶王依旧把这些没有智慧的同族派进了居民区。

“这不是有效率的管理方式。”

黑月若有所思。

闪耀盔甲看了他一眼。

“对被带走的小马来说，问题大概不只是效率。”

黑月这次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思考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一般的影魔监察官应该不至于让那匹小马如此失态，黑月觉得她大概率是因为自己与父亲太过相似的面容才会这样。

这在征服时是好事，但在治理时是坏事……

抵达宫殿以后，他们在顶层见到了音韵公主。

她站在一座开放式高台中央，独角释放出的淡蓝魔力连接着笼罩整座帝国的屏障，

短短几天不见，她明显消瘦了一些，眼下带着疲惫阴影，翅膀也无力地贴在身体两侧。

看到紫悦时，音韵依然露出了笑容。

“嗨，我最喜欢的孩子。”

紫悦快步走过去抱住她，却不敢用太大力。

“你现在可一点都不像‘还好’。”

“我本来准备告诉你，情况完全在控制范围之内。”

音韵把下巴搭在她肩上，

“但是闪耀盔甲肯定已经在路上告过状了，对不对？”

“我那叫准确汇报。”

闪耀盔甲走到她另一侧，用肩膀替她分担部分站立重量，

“而且如果我不说，你准备强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事情解决。”

“这不算一个准确的时间，毕竟直到现在我们对这场危机也没有什么头绪。”

“那就撑到紫悦找到解决办法。”

紫悦松开拥抱，认真看着她。

“我会尽快。但你必须休息，至少每隔一个小时让我接替一部分魔力输出。”

“普通独角兽魔力和水晶屏障不完全兼容，而且你的魔法储备还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消耗。”

“不用担心，我可以调整频率的。”

“调整错一点，你的鬃毛就会全部竖起来哦。”

“那不是重点。”

“对珍奇来说可能是。”

珍奇立刻从后面探出头。

“我愿意为拯救帝国接受某种程度的外观牺牲，但如果能够提前避免，当然还是应该避免。”

音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疲惫，却让高台上的紧张松缓了些许。

随后，她看见了站在队伍末尾的黑月。

“你也来了。”

“塞拉斯蒂亚公主要求我同行。”

“我知道。她在信里写得很清楚，还连续用了三次‘必须谨慎’。”

音韵打量着他，

“婚礼以后，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谈谈。可那时候你忙着接受审查，我忙着重新确认自己真的嫁给了正确的新郎。”

闪耀盔甲无奈地咳嗽一声。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出来说？”

“不能。它会成为你未来每一个结婚纪念日都必须听一遍的家庭故事。”

音韵转回黑月。

“谢谢你在婚礼上保护紫悦。也谢谢你没有因为我丈夫这几天总安排卫兵跟着你，就把他挂到王宫外墙上。”

“以他的伤势，不需要挂上外墙便会失去行动能力。”

高台安静了一瞬。

云宝第一个笑出声，随后被苹果嘉儿用前蹄撞了一下。

黑月看见闪耀盔甲的便秘般表情，补充道：

“我没有行动意图。”

“我知道。”

闪耀盔甲叹了口气，

“但你以后如果想表示自己不会动手，可以直接说后半句的。”

“我会记住的。”

音韵看着他们，嘴角笑意没有完全消失。

“看来你们相处得比我想象中好。”

“这不叫相处得好。”

闪耀盔甲有点搞不懂自己妻子此时的脑回路。

“能够在同一个房间里讨论怎样不把对方挂上外墙，对你们两个来说已经是巨大进步了。”

短暂交谈结束后，紫悦开始接收屏障数据。

朋友们则分组调查城内情况：苹果嘉儿、柔柔负责拜访居民；珍奇与碧琪寻找能让水晶小马恢复精神的潜在方案；云宝协助卫队巡逻；穗龙跟随紫悦进入档案馆。

黑月原本被要求留在王宫，由卫兵近距离看守。

音韵却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苹果嘉儿。

“让黑月跟你们一起去吧。”

闪耀盔甲立即皱眉。

“音韵。”

“城里的居民害怕他，这一点我们刚才都看见了。”

音韵说道，

“把他藏在王宫不会让恐惧消失，只会让大家开始猜测我们为什么要藏着他。

何况，他比我们更了解影魔力量，只需要让两名卫兵保持距离跟随就够了。”

黑月看向她，表情有些惊讶。

“你不担心我伤害居民？”

“担心。”

音韵坦然承认，

“我还担心外面的家伙冲破屏障，担心自己下一次打瞌睡会让整座城市结冰，也担心闪耀盔甲逞强把肩膀上的伤口重新撕开，可担心不是把所有小马都锁起来的理由。”

她停了停，声音温和下来。

“而且我听紫悦说，你在小马谷学会了一件很难的事。”

“什么？”

“在别人害怕你时，不立刻把他们当成敌人。”

黑月不知道紫悦为什么会向她谈论这些，但音韵却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障上。

“去看看这座城市吧，黑月。不是看它的道路和城墙，是看看住在里面的小马。你也许会发现，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黑月跟随苹果嘉儿与柔柔离开了王宫。

他们在北区敲开了十几扇门。

大多数水晶小马无法提供完整信息。

有的记得黑晶王，却想不起水晶之心；有的知道帝国曾经举办庆典，却忘记庆典的名字；还有一匹年长矿工反复念叨自己必须在钟响前返回矿井，否则监察官会扣除全家的取暖晶石。

苹果嘉儿没有急着纠正他的时间观念。

“今天不会再响开工钟了。”

她坐在门前台阶上说道，

“您可以慢慢想，要是一时想不起来，我们明天再来。”

老矿工盯着她的帽子看了很久。

“你不是这里的马。”

“不是，我从南边一个种苹果的小镇来。”

“苹果……”

老矿工缓慢重复，

“我好像吃过啊。”

“那当然。等这里安全了，我请您吃个新鲜的。到时候您要是觉得不好吃，也可以当面告诉我。”

“我说不好吃会受罚吗？”

苹果嘉儿的笑意消失了一瞬。

“不会。最多就是让我有点不服气，然后换一颗更甜的给您。”

老矿工似乎不理解这种回答，却不自觉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黑月始终站在院门外。

离开以后，他问苹果嘉儿：

“你承诺以后给他东西，是为了让他继续提供信息？”

“当然不是。”

“那么，你刚才的承诺完全没有必要。”

苹果嘉儿回过头，目光变的锐利，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话都必须为了换取什么才说？

那个老先生已经一千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他记不起家人，也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

我只是想给他一件可以等的事，好让他有个简单的盼头。”

“可是如果我们失败的话，他可能等不到你的苹果了，这难道不会让他更伤心吗。”

“我讨厌在计划开始前先计算失败，而且我们是不会失败的。”

苹果嘉儿回答得十分自然，仿佛这两件事本来就该连在一起。

柔柔一直走在另一侧，这时轻声补充：

“有时候，一件很小的期待就能帮助受伤的小动物撑过最难受的晚上，小马应该也差不多。”

黑月回头看向老矿工的屋子，窗内依旧昏暗，但对方已经不再坐在门边发呆，而是开始慢慢整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

“黑晶王当年面对的是一座濒临战争的帝国。”

黑月忽然说道，

“如果秩序已经崩溃，仅靠等待和安慰无法阻止边境袭击。”

苹果嘉儿脚步停了一下。

“你是在替他解释吗？”

“我在陈述可能的原因。”

“好，那我也陈述一件事。”

她没有发怒，只认真看着黑月，

“一匹马最开始可能真是为了救农场，才把所有工具都抓到自己手里。

可如果后来谁敢碰锄头就挨打，谁问一句粮食去了哪里就被关起来，那他做的事情早就和最开始的理由不一样了。”

“战争时期，权力分散会降低决策效率。”

“也许吧。可你刚才看见那位老太太了。她害怕的不是战争，而是一张写错名字也不能解释的名单。”

苹果嘉儿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上一句：

“我没要求你现在就说养大你的那匹影魔是坏蛋。

要是谁突然跑来告诉我，我奶奶这也不好那也不对，我肯定先把他踢出果园。

你可以慢慢想。但别因为答案让你难受，就假装那些小马的害怕不是真的。”

黑月沉默着跟了上去，看样子完全忽略了苹果嘉儿似乎已经发现了他和黑晶王的真实关系。

傍晚，他们返回王宫。

紫悦已经在档案馆里找到有关古代水晶庆典的零散记录，珍奇和碧琪也从居民家中收集到一些传统装饰线索，所有小马约定第二天继续调查。

黑月被安排住在宫殿东侧一间空置客房，两名卫兵守在走廊外，露娜的监管印记也仍在正常运转。

夜深以后，他没有打开黑晶匣。

因为父亲已经离得足够近，不再需要通信装置。

黑月站在窗边，看着城市逐渐熄灭的灯光，就在他准备关窗时，窗框下方一块不起眼的深蓝水晶忽然反射出一道暗红光芒。

那好像不是自然折射，

黑月伸蹄按住水晶，表面随即浮现出三段古老影魔文字：

王嗣归来，沿无光之路，入地下王庭。

文字只维持了数秒便自行消失。

走廊外的卫兵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黑月关上窗户，背靠窗框站了很久。

白天那匹水晶小马的尖叫仍留在记忆里，过往的教诲与今时的所见所闻互相交织。

而他的父亲正在地下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