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补给残缺

第五十五日。

韦尔塔在黎明前做出了一个他已经考虑了几天的决定：从正面防线的部分地段实施有限撤退，将兵力向核心区域集中。

这个决定意味着西南防御集群将主动放弃大约三分之一的剩余控制区域，把已经捉襟见肘的兵力重新收拢到更窄的防线上来。

放弃的土地包括一些已经严重受损的阵地和一些难以防守的突出部，剩下的防区将形成一个相对紧凑的防御圈，便于火力交叉和兵力调度。

撤退命令在清晨时分传达到了各部队。措辞仍然简洁，附带了坐标和时间窗口，明确标注了哪些阵地需要坚守、哪些可以放弃。

前线指挥官们在收到命令之后开始各自着手进行具体的部署，把最疲惫的部队先撤下来，把还有一定战斗力的部队留在最后封堵掩护。

瓦伦丁所在的部队也在撤退名单上。

他们需要在当天傍晚之前撤到后方大约六公里的一个新防线上，把目前的位置交给一支负责掩护的殿后部队处理。

埃米利亚诺收到消息之后的第一反应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替那些留下的队伍担忧，“我们撤了的话，留下来的那些人怎么办呢？”

“他们会在我们全部撤完之后再撤。”瓦伦丁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把必要的物品收进背包，把不太重要的东西留下，“这是计划好的。你不需要担心什么，小子。没有牺牲事不可以接受的。”

“这难道不会让你觉得难受吗？”年轻人有些困惑，“那些都是生命。”

“你杀死的也是你所珍视的生命。”瓦伦丁瞥了一眼埃米利亚诺，“有时候搞不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知道，我们正在杀死我们的同胞，尽管我们站在不同的阵营里面，至少在外界看来，我们是在内战——尽管背后是有其他国家在支持，但我们终究是在内战。

“战场上是不在乎生命数量的——相应的，在战场上是不在乎生命质量的。”瓦伦丁如此说着，“如果你仔细考量留下来的那些人，你不妨想想是你留下来——我忘记了，你似乎很乐意。”

瓦伦丁似乎有些嘲讽，但好像有没有。

年轻人挠挠头，倒也没说什么。

撤退在当天下午按照计划开始实施。部队分批撤出阵地，沿着预先勘查过的路线向核心方向移动。

瓦伦丁和埃米利亚诺走在中段，前后都有人，他们跟着前面的人，走在被无数双脚踩出的土路上。

路面上覆盖着一层细碎的尘土，踩上去的时候会扬起小小的褐色云团，在午后的阳光下缓慢地飘散和沉降。

途中他们经过了一片被炮火多次翻犁过的麦田。

原本平整的土地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弹坑参差排列，像是地面被挖出了一张满是伤痕的脸。

弹坑的底部长出了一些嫩绿色的草芽，在瓦砾之间探出头来，表面还残留着露水。

田边有一棵被炸断的树，树干从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断裂，断口处露出苍白的木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埃米利亚诺在路过那棵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那截断口，“这树长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瓦伦丁没有停下来，继续走着，“我从不研究这些。”

埃米利亚诺跟上去，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继续走着。两个人在沉默中随着人流向前移动，脚步声在土路上汇入整支队伍移动的声响之中。

他们在黄昏时分到达了新防线的位置。这里的地形比之前的位置更好——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后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便于机动，前方是一片缓缓的坡地，坡面不长不短，刚好足够让进攻者在进入近战距离之前暴露在火力之下足够长的时间。

瓦伦丁在新的战壕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来，把铳架好，试了试视野。

他侧过头朝西面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天边在落日下呈现出一种深刻的金红色，云层被烧成一条条窄长的暖色带，像是有人在天边用炭火画了几道很长的线。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前方的坡面上。

夕阳正在缓慢地沉入地平线以下。天空的颜色从金红色过渡到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色。

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逐一点亮了无数盏微小的灯。

瓦伦丁把防雨布搭在自己头顶，靠进战壕壁的阴影里，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他已经很疲惫了。

似乎耳边有什么一直在响。

……

第五十八日。

新的防线比之前的位置稳固了一些，地形优势配合重新整合后的兵力配置，让解放运动的防御态势在连续几天的撤退之后首次出现了相对稳定的迹象。

联合政府第1集团军在突破旧防线之后也放缓了推进速度，一方面是因为补给线拉长后运输效率下降，另一方面是他们需要时间重新规划针对新防线的进攻方案。

这段相对的平静期给防线上的士兵们带来了一些喘息的机会。

瓦伦丁利用这段时间对自己的装备进行了彻底的整备和检查。

埃米利亚诺坐在他旁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你觉得我们还会再退吗？”埃米利亚诺问

瓦伦丁把最后一颗子弹推进弹匣，“不知道。但这里的防线确实比之前的要好守。他们想突破的话不会很容易。”

“那如果我们一直守下去呢？”

“那就一直守下去呗。”瓦伦丁收拾好了铳，开始尝试使用源石技艺，“守到他们不想再攻了，或者守到我们守不动了——这两种结果都算是结局，对我们来说都算是坏结局。”

“为什么？”

“我们的物资可不太够了，而我们的供应商似乎有些想要做什么。”瓦伦丁说。

他心里一直有些不安，他总感觉辛嘉斯背后的莱塔尼亚不会这么轻易的放手。

而多索雷斯……似乎想要以经济换统治。

但他无能为力。

……

第六十日。

第二个战斗月的最后一天。

战场的形势在经过两个月的持续交战之后已经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解放运动西南防御集群的控制区域从开战时的状态收缩到了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兵力也从巅峰时期的约十二万减少到了不足八万。

弹药和药品的短缺正在成为越来越现实的问题，粮食储备虽然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如果补给路线长期得不到恢复，前景也绝不容乐观。

但联合政府同样付出了代价。

第1集团军在正面的累计伤亡已经接近两万人，第3集团军因为侧翼快速穿插导致后勤线拉长而出现了机动困难，第7集团军在南方方向虽然完成了封锁任务，但也面临着地形和季节带来的一系列阻碍，推进速度一直不尽如人意。

科尔特斯站在指挥部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天空。

“第二个满月了。”他说。

罗哈斯坐在他侧后方的桌子旁边。

他手边摊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各部队物资消耗统计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排列在一张窄长的表格里，像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

“各条战线的弹药消耗都在下降。前线配给已经接近上限了。第1集团军的突击频率已经从之前的每天三次降到了每天一到两次，士兵疲劳是一个现实因素。”

科尔特斯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走回桌前坐下来，看了看那份统计表，没有伸手去碰，“解放运动那边还能撑多久？”

“从物资消耗的情况反推，他们的补给缺口应该比我们更严重。侧翼的穿插虽然没有完全切断他们的东南联系，但已经严重压缩了那条通道的运输能力。如果再持续一个月以上，他们的弹药供应可能无法支撑大规模作战。”

科尔特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份表格上那些数字排列的方式，像是在看一种他正在缓慢解读的密码。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均匀而缓慢。

“通知各集团军，”他说，“下一个阶段把节奏再放慢一些。继续保持压力，但要减少正面硬冲的次数。用侦察和渗透来消耗他们的精力，让他们持续保持高度戒备，比让他们痛快打一仗更有效。”

罗哈斯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记录本上记下要点。

科尔特斯站起来，再次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仍然蓝得清澈，阳光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极淡的灰色烟痕，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正在燃烧留下的痕迹，飘在那么高的地方。

第二个满月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但等到天黑的时候，它就会从那边的丘陵后方升起，从缺到圆，从暗到亮，像一个正在被时间缓慢填满的容器，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了又空了，空了再满起来。

而在丘陵腹地的核心防区内，韦尔塔正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面，看着南面方向的天际线。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很久的茶，茶水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尘埃，在微风中缓慢地旋转着。

他望向联合政府部队的方向，似乎和那位指挥官对视着。

就算赢不了，我也得给你咬下来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