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变量

第六十三日。

那支军队出现在多索雷斯城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运河对岸的哨塔。

哨兵在望远镜里看到一片深紫色的旗帜沿着官道缓缓移动，旗帜在午后的风中舒卷展开，如同流动的暗色水面在不断起伏和波动。

他没有立刻发出警报，因为那支军队的行军姿态并不像进攻——队形松散但有序，速度平缓而稳定，没有前出侦察部队，没有侧翼掩护，只是一列正在行进的队伍，带着一种长途跋涉之后的沉稳疲惫。

消息传到坎黛拉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粮食储备调配的公文。

运河两侧的建筑遮挡了一部分视野，但她仍然可以看到远处那片深紫色的旗帜正在缓慢地向城门方向移动，旗面上绣着的纹样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的金色光泽。

埃内斯托说，“他们的使者在城门口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了。递了正式的入境文书，说他们是应多索雷斯的邀请前来协助防御的。”

“我们的邀请？”坎黛拉有些惊讶，但随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弥莫撒。

“原话是这样。”埃内托斯同样感到惊讶，有些费解莱塔尼亚的意思。

“让他进来。”坎黛拉觉得还是得确认一下。

莱塔尼亚的使者被带到办公室的时候，坎黛拉正在重新沏一壶茶。她背对着门，水汽从壶口升腾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中形成一缕缓慢飘散的白雾。

“长途跋涉辛苦了，”她说，“贵国走了多久？”

使者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暗紫色的纹章胸针。他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经过良好礼仪训练的节制。

“部队从莱塔尼亚边境出发后行军共二十三天，中间休整了四天。乌提卡阁下现在正在城外整顿部队，他希望在方便的时候与您会面。”

乌提卡？

似乎不是选帝侯。

“乌提卡阁下？”

“是，乌提卡侯爵亲自统率一万名战争术师前来。”使者回答说。

一万的战争术师？！

这是要把玻利瓦尔踏平吗。

坎黛拉觉得这大概是一个选帝侯区的主力部队了。

“那还真是……不小的阵仗。”

使者微微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侯爵说，他有必要亲自向您当面说明来意。”

坎黛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请他进来。城西的官邸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腾出来作为他的驻地。”

有能力把一万名术师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人，在莱塔尼亚的权力体系中必然占据着核心位置。

不是弥莫撒的话，坎黛拉也不准备怎么做——毕竟也反抗不了。

使者退出去之后，埃内斯托说，“这不在我们的计划里。”

“显然。”坎黛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来者不善，我们也反抗不了。”

“只有坐以待毙吗？”

“先看看再说。”坎黛拉说。

说起乌提卡这个姓氏，你们应该不会陌生——大概。

赫尔昏佐格，也就是巫王，就出身于这个家族。

也就是说，这位乌提卡侯爵算是巫王的后人。

他的身形高挑而挺拔，穿着一件深紫色镶银边的外套，胸前的纹章链在光线下闪着光泽，每一节链环都打磨得极其精致——是个讲究人。

他在坎黛拉面前坐下来的时候，姿态自然而放松，防腐只是和邻居坐下来唠嗑一样。

“坎黛拉女士，”他说，“久仰。”

“侯爵阁下，您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跟我打一个招呼吧。”坎黛拉倒是开门见山。

“当然不是。”乌提卡侯爵笑了笑，“白王陛下和伦洛克斯先生——也就是弥莫撒先生做了一笔交易。”

“所以，坎黛拉女士，您可以把我看作一个临时盟友——只要您和弥莫撒的目标在玻利瓦尔方向上是一致的，我在这里的任务就是确保您能成功。”

坎黛拉终于放松下来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

“弥莫撒现在人在哪里？”她问。

“据我所知，他正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对这片土地的关心是真实的，只是表达的方式有时候不太直接。所以，他很快就回来的。”乌提卡侯爵如此说着。

“那么，您所率领的这支战争利器，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只要你想，女士。”

“那么，侯爵阁下，欢迎来到多索雷斯。”

……

第六十五日。

联合政府的信使在午后到达多索雷斯城的时候，解放运动的信使已经在城门外的驿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批人分属不同的方向而来，走的是不同的路线，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座城门口，几乎同时向城防官员递交了请求面见的文书——像是一个人在不同时刻写了两份内容相近的信函，在同一个邮差的手里撞了个满怀。

双方都提到了莱塔尼亚这支部队的加入。

于是双方都在试探多索雷斯的意图。

来自最权威的术师种族！

卡普里尼！

在泰拉这片大地上，除了萨卡兹那群疯子，也就只有卡普里尼人的源石适应性可以高出其他种族一头。

这可是一个很恐怖的变量。

于是坎黛拉如此回复联合政府——

“多索雷斯欢迎任何形式的双边对话，关于西南地区安全格局的讨论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进行。”

而对于解放运动，坎黛拉则要不客气很多——

“针对贵方与联合政府之间的矛盾，多索雷斯感到强烈的危机，由此选择借助外力来保护自身安危并在适当的场所进行自我防卫。”

第七十天。

联合政府指挥部收到了关于多索雷斯城内动向的最新侦察报告。

报告显示，莱塔尼亚的军队已经完成初步驻扎，在多索雷斯城西北方向的一片预设营区中建立了营地，营地规模约可容纳一万名人员，帐篷排列整齐有序。

报告还提到，在过去几天内，多索雷斯方面没有出现任何向西南方向的军事集结，也没有与解放运动接触的迹象。边境线仍然处于封锁状态。

科尔特斯看完报告，把它放到桌面上。

罗哈斯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他刚刚看完的同一份报告的副本，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个他自己做的简明摘要和疑问。

“他们只是驻扎下来了，”罗哈斯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莱塔尼亚的部队会直接投入战场，他们在多索雷斯城内进行常规训练和营地建设，没有向任何方向进行侦察或调动。”

科尔特斯冷笑一声，“坎黛拉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战场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决定怎么用这支力量。如果她现在就把莱塔尼亚的部队投入进来，我们可能会调整战略。她不想让那张牌过早被我们看见。”

罗哈斯在桌对面坐下来，“那我们应该做什么？”

科尔特斯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推进正面战线的攻势，保持对解放运动的压力，不要让坎黛拉觉得战场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如果她觉得我们进展顺利，她就更有可能按兵不动等待最佳时机。但如果我们进展太快或者进展太慢，她都会受到刺激做出反应。”

“同时从外交渠道继续与多索雷斯保持接触，不要施加压力，只是保持对话的开放性。”科尔特斯揉了揉眉心，“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

解放运动的信使在几天前回到防区之后带回的消息，并没有给韦尔塔带来太多希望。

于是韦尔塔一个人独自坐在指挥所生闷气。

*玻利瓦尔粗话*，好憋屈。

……

第七十五日。

正面战线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联合政府第1集团军在突破了解放运动最初几道防线之后，并没有继续以猛烈的攻势向前推进，而是调整了战术节奏，改为一种更缓慢、更消耗性的推进方式——每日以有限的兵力发动试探性攻击，以持续的炮火和侦察活动维持对解放运动防线的压力，但不寻求在一天之内实现决定性突破。

这种是烦人的，就比如一只蚊子在你睡觉前跑到你的耳边一直叫。

不过危害比这个大很多。

解放运动的士兵们在这段时期感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疲惫——不打也不是，打也不是。

总之就是里外不是人。

哨位上的警惕度被持续拉高，士兵们的睡眠被切成碎片，补给越来越少，弹药越来越紧，而正面那些深浅不一的推进线仍然每天在一点点向前移动，一天只进一两百米，但从不完全停下脚步。

瓦伦丁注意到联合政府炮击的规律在近两周内发生了一种很容易被察觉到的变化。

以前他们的炮击有明显的集中段和间歇段，集中在清晨和傍晚各一次，每次持续几十分钟，然后中间有较长的平静时间。

但最近，炮击开始变得零散而随机——有时在中午忽然来几发，有时在凌晨三点打一轮速射，有时在长达六个小时的沉寂之后忽然发动短短五分钟的高密度火力覆盖。

嗯……就像是戒了一段时间后又重新想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