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独臂教官

赵文杰看着妻子的快活模样，没跟她说：牛三如今的学业，就是状元也当得。

继子要科考，原本担任主考官的他，需提前筹谋，避嫌。

赵文杰请明安石回来，不仅是想让明安石去西山书院当院长，还想让他的昔日门生——次辅大人来当这次的主考官。

无论这次谁考了进士，这次的主考官都是这一榜进士的座师，是要记恩的。

这是纯粹送政绩送人脉的大好事，若非这次继子要科考，他不会让。

但同样的，他也需要次辅记他的恩。

施恩不图报这种事，他不做。

赵文杰在信中说了牛三今年要参加恩科，想请明安石来西山书院当院长，明安石果然应了。

牛三很快去了西山书院，牛二跟卫灼华已经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福建兴化府。

一进城，卫灼华的面色就变了。

城中百姓黑瘦，衣裳大多破烂，眼神机警，对陌生人很是警惕，面上也少见笑容。

城中房舍也很两极分化，有的高屋大宅，围墙极高，有的民房低矮，潦草落拓。

牛二领着一百亲兵，招呼卫灼华不要四处乱看，找到了牛大买的三进大宅子。

一行人各自换洗收拾。

牛大则跟牛二和卫灼华在主屋中相对而坐，说起了他调查情况。

兴化府城和永宁卫、福清、宁德都是被倭寇侵扰得最多的城镇，其中牛田、横屿岛都是倭寇的老巢。

倭寇每次登陆，都会优先打沿海卫所、港口县城，洗劫沿海市镇、乡村。

这些牛二之前就知道，接下来牛大说的，就是朝廷邸报中不会写的东西了。

“我查到，倭寇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当地卫所和官府暗中有人与之勾结。”

“他们甚至摸索出了规律：多长时间劫掠一次，百姓不至于死伤太多，还能恢复元气继续种地、经商，以供下次劫掠……”

“这几年，这几个城镇的富户，没有勾结的要么死了，要么搬走了。”

“留下的，要么交高额的保护费，要么就是通倭同党……”

当地百姓要么打渔、种地、晒盐，要么出海经商。

说到这里，牛大神色更凝重：“但是我的人最近得了消息：当地百姓有人暗中投倭。”

牛二眸色深深，卫灼华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再也忍不住惊呼：“倭寇杀他们的父母兄弟，他们还投靠倭寇？”

“他们是疯了吗？”

牛大看向卫灼华，一脸肃穆：“若不投倭，他们就可能全家死绝。”

“若投了，他们暗中能得到消息，提前规避……”

“生死面前，能坚守国家大义的寻常百姓，是极少数。”

牛二黑着脸接话：“若朝廷能护住他们，他们自然愿意相信朝廷。”

“可官府、卫所都与倭寇沆瀣一气了，他们哪里还有靠山？”

卫灼华只觉得后脖子窝发凉：这种情况，自己这点人进来能改变现状？

事情麻烦了！

牛大看向牛二：“老二，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牛二深呼吸一口气：“先学水战，从凫水开始学吧。”

卫灼华举手：“我会凫水！”

牛大摇头：“弟妹，你说的凫水，和老二说的凫水，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卫灼华的凫水，是在内陆的水池、江河中凫水，波浪极小，又是淡水，就算呛咳了，也无大事。

海中却截然不同：大海寻常看着波光粼粼，平静得很，一旦起了风浪，那浪头好几丈高，内里的暗流更是十分凶猛，就是本地渔民都有淹死的。

更别说海中还有鲨鱼等等危险……

卫灼华蔫了，老老实实点头：“那我跟着学嘛……”

牛二又看向卫灼华，神色郑重：“夫人，此次剿灭倭寇，危险重重，与在滇西不同。”

“你是女子，又还年轻，若是你愿意，可以留在这里，以大将军夫人的身份，与当地仕绅女眷结交，打探情报也是极大的帮助。”

卫灼华心动了一瞬，可想到海上的危机，她却一咬牙：“我先跟着你们学凫水，若我撑不住，我愿意回来当大将军夫人。”

牛二也不矫情：“好。”

牛大早有预判，立刻准备东西，大家分批出城，在海边集合。

很快，几艘小船带着一百多号人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一处外表看着黑不溜秋的礁石孤岛上，有一个隐秘的洞穴。

一百多号人从小船上下来，一个个都吐成了狗。

他们是第一次在海上坐船，哪里能想到，看似平静的海面，那海浪竟然将船颠簸得人都坐不住，五脏六腑都被抛得移了位。

就算寻常再不晕车晕船的人，到了这时都腿脚发软，吐出了苦胆水。

只有早来几个月的牛大，此刻安之若素。

“未来一段时日，诸位都住在这洞穴中，物资会分批送过来。”

“这位，就是各位的教官，你们叫他独臂就行……”

一个浑身黝黑干瘦的独臂汉子穿着犊鼻裈站在洞穴口，看着吐得直不起身的一群人，眼含轻蔑：这幅弱鸡模样，还想让福建沿海改天换地？

怎么可能呢？

过了好一阵，大家才慢慢缓过来，纷纷爬起身。

独臂这才丢下一句话：“今日先进洞休息，埋锅造饭、恢复体力，傍晚开始学凫水。”

“三条规矩：白日如非训练，不许出洞。”

“出洞后不得高声喧哗。”

“若想放弃，随时可以找我说话。”

说完他就自顾自离开了。

卫灼华目送独臂男人离开，暗暗心惊：这人瞧着黑黑瘦瘦的，气势却不差，是军中待过的。

是断臂后无法继续从军，才从军中出来的？

牛大找他，定然是他有本事又可靠。

众人进了洞埋锅造饭。

山洞里有一股山泉涌出，汇聚成潭，正好能用来喝水、冲凉。

等大家吃了东西缓过来，独臂也进来了。

卫灼华立刻送上给他留的吃食。

他三两口将东西吃了，一挥手：“走！学凫水。”

凫水从憋气开始。

所有人捏着鼻子，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一声令下，集体蹲下。

水面顿时只剩下漂浮的几缕黑发，还有独臂不紧不慢地数数声。

“一、二、三……六十……六十五……”

很快就有人憋不住，站起身来狠狠地喘气。

独臂根据泅水的时长，重新排队，继续没头蹲。

练习不过半个时辰，大家胸口像是要爆炸了似的，一个个喘得像离了水的鱼。

眼看天黑了，独臂摆手：“都起吧，现在进洞。”

天黑了下来，一盏油灯罩着琉璃罩，在山洞中提供微弱的光芒。

大家一边啃着晌午烙的饼，一边听独臂说泅水练习的必要性。

“寻常百姓也有下海摸珠、找海参鲍鱼的，寻常能有六十个数就算好的了。”

黑暗中不知谁插话：“哟！那我今日也有六十个数了，也算好的了？”

独臂哼笑一声：“我说的是泅水，不是一脑袋扎下去就不动。”

“跳帮战时，泅水打斗、到水底扎船板是常规操作，那时候能坚持二三十个数已然不容易，更别说坚持六十数……”

“若这一关过不了，诸位趁早打道回府，莫要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