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穿得山青水绿的，跑到这里来做啥？

几道手电光同时亮起，白晃晃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最后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街口，被光照得眯起了眼，却没有慌张，只是抬起一只手挡住光线。

孙卿眼尖，惊呼出声：“那不是七爷嘛！”

“小孙，去把七爷带过来。”陆国忠看着街口那几道晃动的手电光，眉头微蹙，“这大半夜的，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孙卿刚要动身，就见副局长曹亮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挥手示意手下关掉手电。

他和谭七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几句，便领着人朝这边走来。

“咦？”姚胖子眯着眼，嘴角一咧，“故事不少啊——老谭这是改行当公安了？”

谭七走到跟前，看见陆国忠三人，也是一愣：“陆处长，你们还在呢？”

曹亮呵呵一笑，侧身介绍：“陆处，这位谭七同志，现在是我们南市分局的外围情报员。”

“啊？”姚胖子小圆眼一瞪，上下打量着谭七，恍然大悟，“好你个老谭，藏得够深的。”

谭七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这不……我也想替公家做点事嘛。曹局长亲自安排的。”

“行。”姚胖子一抱拳，“谭同志，你们说事，我们回避——”

“别介！”曹亮赶紧拦住他，压低声音，“姚副处，这事跟你们现在的案子有关。”

陆国忠神情一凛，目光转向谭七：“说说，什么情况？”

“各位领导，我最近一直在打探那女鬼的事。”谭七往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今晚我去找了以前的手下，他们给了个消息——有个姓张的女人，是新搬来的。”

“那有什么稀奇的？”姚胖子撇嘴，“人家搬个家，很正常嘛。”

“理是这个理。”谭七摆手，“可这女人搬来没多久，女鬼就出现了。我觉得……还是得查一查。”

“七爷说得对。”陆国忠点头，“我们现在手上线索有限，一条都不能放过。”

“具体地址呢？”姚胖子问。

谭七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曹亮。

曹亮看了一眼，转手交给陆国忠。

陆国忠只瞥了一眼，目光便移向了赵琳家那条弄堂口的门牌号，眉心微微一跳。

“册那！”姚胖子一把抢过纸条，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就是隔壁弄堂！要不，现在就过去？”

“隐蔽一点，不要出声。”陆国忠点了点头，又转向谭七，拍了拍他的胳膊，“七爷，多谢了。早点回去。”

“你们注意安全。”谭七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三人朝那条弄堂走去，曹亮带着几名武装民警跟在后面。

“就是那家。”姚胖子蹲在一处墙角，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幢平房。那房子前门斜对着赵琳家的后门，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有点意思。”陆国忠蹲在他身侧，眯着眼看了片刻，低声道，“人家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冯寿年上门。”

孙卿蹲在姚胖子身后，目光在那幢平房和赵琳家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开口：“我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装女鬼吓人了。”

“说说看。”陆国忠嘴角微微上扬。

“冯寿年一直不露面，他们急了。”孙卿语速不快，却字字分明，“装鬼制造恐慌，把这条弄堂搞得人心惶惶，逼赵琳去找冯寿年。”

“说得不错。”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仍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他们真是急了。毕竟只有冯寿年知道黄金的下落——找不到他，全是白费功夫。”

姚胖子忽然转过头，眉头拧着：“你们说，这冯寿年会不会躲在浦东老家？”

“应该不会。”陆国忠摇了摇头，“你们看，对方的查法跟咱们几乎是一个路子——咱们去颛桥，他们也去颛桥；咱们摸到江阴街，他们比咱们还早。冯寿年老家那边，估计也早就被盯上了。去了没意义。”

身后的曹亮低声问：“咱们现在就动手？”

“先围起来，等天亮再动。”陆国忠声音沉下去，“天太黑，对我们不利。”

“行。那封锁还继续吗？”

“继续。千万不能麻痹大意。”

四个小时后，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江阴街的屋顶和墙面染成淡青色。

陆国忠看了一眼天空，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低声道：“行动。”

姚胖子走在最前面，孙卿和两名武装民警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像猫。

几个人贴着墙根，无声地朝那幢平房靠近。

姚胖子伸手推了推房门，纹丝不动——锁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摊开，里面是一套形状各异的细长钩针。

挑出两根，插入锁眼，左右拨弄了几下，姚胖子手腕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门锁应声弹开。

客堂间不大，空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旧方桌和两把歪斜的椅子，显得格外冷清。

孙卿伸手指了指东面的房间，又指了指西面。

姚胖子毫不犹豫，朝东房一抬下巴——他做了个手势，竖起三根手指：一、二、三。猛地一脚踹开房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床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姚胖子的一条腿已经压了上去，枪口抵住那人的额头。

“操！是个男的。”姚胖子低呼一声，手掌按住那人的脖子，不让他动弹。

“西屋！”孙卿叫了一声。

随后进门的陆国忠和曹亮同时转身，没有半分犹豫，一脚踹开西屋的房门。

“嗖——”一道寒光迎面飞来。屋里光线昏暗，距离太近，陆国忠躲无可躲，只能凭本能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冰冷的刀锋已到跟前，“噗嗤”一声，没入了他的肩头。

陆国忠咬紧牙关，没有停顿，朝床上的人猛扑过去。

曹亮紧跟其后，两人合力将那人死死压住。随后冲进来的武装民警一拥而上，很快将人牢牢控制住。

“是个女的。”曹亮喘着气，扭头对陆国忠说，“应该就是老谭说的那个姓张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国忠肩膀上的刀，眉头紧皱：“陆处，我送你去医院。”

这时，姚胖子几人押着另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走出东房。孙卿一眼看见陆国忠肩膀上的刀柄，惊叫出声：“处长，你负伤了！”

陆国忠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摆了摆手，声音沉稳得不像刚挨了一刀：“没事。胖子，先就地审问。”

他深吸了口气，看了看肩头的刀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曹局长，派人送我去医院，伤口处理一下就行。”

曹亮应了一声，小心地扶住陆国忠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朝门外走去。

身后，姚胖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狠劲：“说吧，你们是谁的人？”

当陆国忠还在医院处理伤口时，电话已经打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放下话筒，不敢耽搁，急匆匆赶到急诊手术间。

“请问，您是市局的陆处长？有紧急电话。”

陆国忠请医生先暂停包扎，跟着院长走进办公室，拿起话筒：“哪位？”

“国忠，是我，姚多鑫！”电话那头，姚胖子的声音又急又炸，“那女的是硬骨头，没开口。男的都撂了。”

“说重点。”

“他们就是于会明的人，冲着黄金来的。”姚胖子顿了顿，“这个小组一共五个人，还有两个在浦东。那女的是组长。他们已经摸到了冯寿年大致落脚点，原计划今天就要动手。”

陆国忠心头一振，忙问：“在哪里？”

“他娘的，就这儿麻烦。”姚胖子骂了一声，“那男的光知道在虹口，具体哪儿不知道。只有那女的清楚。你伤咋样了？我看实在不行，我打电话回处里请求支援。”

“我二十分钟后到。”陆国忠语气沉稳，“务必撬开那女的嘴。”

“行！”

陆国忠放下话筒，转身跑向手术间。陪同他来医院的民警在后面紧跟着，不住地提醒：“陆处长，慢点！小心伤口——”

当陆国忠再次回到江阴街时，已经是上午八点。

他的左臂被三角绷带吊在胸前，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缝合包扎好，这样就不会牵扯到新缝的线。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弄堂里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沿街的居民都好奇的站在自家屋门前朝外张望，相互间打听着小道消息

“王伯伯，街上这么警察，是不是抓到那个女鬼了？”

“不晓得呀！我听隔壁李阿姨讲是搜查，弄堂口都被封了。”

“听说是抓到了，不是女鬼，是男人装扮的，就是个精神病”

………….

街口的警车还停在那里，几个民警正蹲在路边吃早饭，见陆国忠走来，纷纷站起身。

“陆处！”有人喊了一声。

陆国忠点了点头，转入弄堂，大步跨进赵琳家隔壁那幢平房。

此时，姚胖子正在西屋审问那个女特务。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上蒙着一层旧报纸，只从缝隙里漏进几道细长的光柱，照得空气中的微尘上下浮动。

姚胖子靠坐在桌沿上，翘着腿，语气不紧不慢：“化名张新莉，本名张姝，二十八岁，军情局上尉情报员。我说你可够犟的，你的手下可全招了。替于会明卖命，啧啧……我觉得你太不值得。”

张姝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姚胖子脸上转了一圈：“胖子，据我所知，你以前也是于长官的手下。他亏待你了吗？”

“没有。”姚胖子不假思索地答道。

“哼，忘恩负义的小人。”

“有句古话，道不同不相为谋。”门被推开，陆国忠迈步走了进来，左臂吊在胸前，声音沉稳而清晰，“你张姝只效忠于会明一人，而我们效忠的是普天下的老百姓。孰轻孰重，你应该知道。”

姚胖子也呵呵一笑，往前凑了半步：“按辈分算，你应该叫我一声大师哥。我跟你说实话——你知道于会明现在在干什么吗？他在台北喝着咖啡，抽着雪茄，悠哉得很。对他来说，你就是一枚棋子，丢了一个没关系，再补一个就是了。”

张姝神情微变，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好了，话都已经说透，我们也仁至义尽。”陆国忠沉声道，“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希望你不要错过。”他转向姚胖子，“姚副处，我们先出去。”

姚胖子再次看了张姝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着陆国忠朝房门走去。

屋里只剩下两名武装干警，一左一右站在张姝两旁，面无表情。

就在关门的瞬间，姚胖子终于没忍住，探头回来说了一句：“你刚才飞刀刺伤了我们陆处长。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要是让你的于长官知道了，他会很不高兴，甚至直接干掉你。”

张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看向门口的陆国忠：“陆处长？他……他就是陆国忠？”

“是的。”姚胖子把门推开半扇，补了一句，“也就是你们于长官的好侄儿。”

张姝惊得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合上。

临行前，于长官特地叮嘱过——避开陆国忠这个人，实在避不开，也不能伤他性命，否则自行了断。

她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这个“陆国忠”是于会明安插在红党内部的秘密卧底，现在才知道……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五分钟后，姚胖子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地址，推到陆国忠面前。

“你确定是冯寿年？”陆国忠问。

“我确认过两遍，是他。”张姝点头，顿了顿，“但黄金的去向，我真的不知道……”

陆国忠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我相信你。希望你继续交代其它问题，争取戴罪立功。”

“陆长官，我想请你帮个忙。”张姝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说说看。”

“我还有两个弟兄在浦东，监视冯寿年的老家。”张姝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能不能让我带公安过去？他们听我的……我不想再死人了。”

“行。这个要求我答应你。”陆国忠点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但是绝对不要耍其他心思，否则后果很严重。”

“我知道的。”张姝连连点头，“我愿意立功赎罪。”

屋外，陆国忠的肩膀开始隐隐作痛，缝针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跳一跳地疼。

他咬了咬牙，额角沁出细汗，朝姚胖子和孙卿招了招手。

“碰一下。”

三个人围拢过来。陆国忠压低声音：“我这样子不适合再去虹口。接下来，由姚多鑫同志接替我担任组长。”

他看向姚胖子和孙卿，“你们去虹口，我现在打电话让处里派一支行动小组过来支援。胖子，小孙——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行，我无所谓。”姚胖子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放心，有我姚多鑫在，保证完成任务。”

他斜了陆国忠一眼，“不过，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万一弄个残疾什么的，以后不好当领导了。”

“滚蛋！你个死胖子，尽不说人话。”陆国忠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我就在这儿，请曹局长配合，再搜一搜赵琳的屋子——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一刻钟后，一辆帆布篷的卡车驶入江阴街。

小李穿着工装，把车缓缓停在姚胖子面前，熄了火。

“姚副处，行动一组奉命赶到，请指示。”小李跳下车，朝姚胖子敬了个礼。

“出发。”姚胖子拉开副驾驶的门，翻身坐上去，“虹镇老街。”

孙卿快速攀上后车厢。里面端坐着八名便衣战士，见是她上来，纷纷低声招呼：“孙组长好！”

孙卿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笑着压了压手：“轻点声，大伙儿说话轻点。”

卡车快速朝东驶去，经过一个路口后，拐上向北的主路。

驾驶室里，姚胖子又把那张记着地址的纸条摸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对专心开车的小李吩咐道：“到了虹镇老街，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停车。我和孙组长先步行过去，你带人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明白。”小李点了点头，脚下油门加重了几分。

........

虹镇老街的杂乱和破旧，让姚胖子有些咋舌。

泥泞不平的马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棚户小屋，黑压压连成一片，像是被随手丢在这里的破烂。

街上到处是推着板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板车上堆着血淋淋的肉块、活鸡活鸭、蔫头耷脑的青菜。

空气里混着腥臊、腐臭和廉价烟草的气味，闷闷地糊在脸上，像一块洗不掉的湿抹布。

一个猪肉摊前，姚胖子站住了。

案板上那颗大猪头油腻腻的，一群绿头大苍蝇围着它嗡嗡打转，爬来爬去。他胃里一阵翻涌，感觉马上就要吐出来。

“册那！”他伸手在面前挥了挥，低声骂了一句，“这么热的天，这肉还能吃？”

“喂！大块头，别挡着路——”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姚胖子一回头，一个推着满满一车西瓜的小贩正瞪着他，车上西瓜摞得老高，摇摇欲坠，

“穿得山青水绿的，跑到这里来做啥？”

姚胖子一脸尴尬，赶紧往边上躲。妈的，这身西服又不是我的，是人家借的。

孙卿捂着口鼻，闷声闷气地说：“这个冯寿年还真有一套，居然藏在这种地方。”

话音未落，她猛地尖叫一声：“妈呀——”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一只大老鼠踩着她的脚背窜了过去，灰黑色的影子一闪，钻进路边的垃圾堆。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人理会孙卿的叫声。

他们身后不到二十米，小李带着战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街上，有的穿着工装，有的套着短衫小褂，和这环境倒是一点不违和，像是本来就住在这里的人。

“看到没有，就是那条小马路。”姚胖子抬了抬下巴，指向前面的一个小十字路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向谭七借来的西装，犹豫了一下，想脱掉，手刚搭上扣子又放了下来——腰间别着手枪呢，脱了外套可就遮不住了。

两人右拐，转进那条小马路。一样嘈杂，一样脏乱，空气里还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姚胖子在一个大饼摊前停下脚步，掏出零钱买了两副大饼油条，顺手接过，趁摊主找钱的工夫，随口问了一句：“老板，打听一下，这个吴家宅怎么走？”

“这里就是吴家宅啊，你要去哪个门牌？”

“105号。”

“105号？”摊主想了想，举着手里夹煤饼的火钳往东一指，“再往里头走，看到一家烟杂店再问问。我记得好像就在那附近。”

姚胖子谢过摊主，把一副大饼油条递给孙卿，两人边吃边朝前走去。大

饼上的芝麻混着油香，暂时盖住了街上那股腥臭味儿。

“姚副处，我们不是找97号吗？怎么……”孙卿不解地压低声音。

“你实话实说啊？”姚胖子嘴里嚼着油条，说话含混不清，“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谁知道那大饼摊是不是冯寿年一伙的。”

“哦……”孙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沿着马路又走了不到百米，街对面果然闪出一家烟杂店。

说是店，其实就是临街搭出来的一个柜台，门面窄巴巴的，大概也就三四块铺板的开间，柜台上落着一层灰，几包皱巴巴的香烟散乱地摆着。

姚胖子停下脚步，盯着那块歪歪斜斜挂着的木招牌，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册那！”他低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狠劲，“97号——就是那家烟杂店。”

孙卿朝对面看去，那烟杂店的门头右边，果然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吴家宅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