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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第342章 先生,侬一个人就要抵人家两个

上河云观 · 5596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远处,小李和战士们也停下了脚步,散在路边,等着姚胖子的指令。

姚胖子没回头,只把右手背在身后,连续做了几个手势。

行动组的人便无声地散开,以那家烟杂店为中心,各自找位置站定,等待命令。

姚胖子和孙卿却没有直接过街,而是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门前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婆,正慢吞吞地剥着蚕豆,脚边搁着一只搪瓷盆。

姚胖子瞥见边上还有几张小板凳,朝孙卿使了个眼色。

“阿婆,我们能不能在您这儿歇歇脚?”孙卿弯下腰,笑着问。

“随便坐!”阿婆抬起头,满脸是笑,“就是地方有点脏,莫嫌弃。”

“没事的。”姚胖子一屁股坐下去,顺手从盆里抓起一把蚕豆,“我帮您一块儿剥。”

“那怎么好意思——”

“反正坐着也是坐。”孙卿也坐下了,也伸手去剥蚕豆,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剥了几颗,孙卿随口问:“阿婆,跟您打听一下,对面97号住的是什么人家?”

“97号?”阿婆头也没抬,“你问哪一家?那里面住了好几家呢。”

“啊?”姚胖子一愣,“那不就是一个烟杂店嘛,怎么……”

“他们都是从那边的夹弄里后门进出的。”阿婆抬手指了指,“97号是个大院子,前门被房东改成了店面。”

妈的——张姝这女人,不把话说清楚!姚胖子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没露出来。

“那有没有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他一边剥豆子一边问,“秃顶的,您见过吗?”

阿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想了想:“对面倒是住着个戴眼镜的,可秃不秃顶,我没注意过。”

“哦?”姚胖子语气随意,眼底却亮了一下,“阿婆,这人是谁呀?做什么的?”

“嗨——”阿婆又剥起了蚕豆,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我们这块儿的居民大多认识他。不就是马老师嘛,在前面虹镇小学当老师的。我家孙子还是他班上的学生呢。”

姚胖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半不到,这个“马老师”应该还在学校上课。

“阿婆,谢谢侬!”他问清了去学校的路,起身道了谢,和孙卿一前一后朝学校方向走去。

.........

那一边,陆国忠再次走进了赵琳那幢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

“领导,我接下来怎么办?”赵琳迎上来,眼圈发黑,声音里带着哭腔。

“跟往常一样就行。”陆国忠看了她一眼——这女人显然一夜没睡好,脸上全是疲惫。

“我问你,你有办法找到冯寿年吗?”

“没有。”赵琳摇头,“只有他找我,我是一点都不晓得他在哪里。”

“他跟你提过黄金的事吗?”

“啥?”赵琳一愣,满脸疑惑,“黄金?他可从来没说过。”

说着,她心里腾地窜上一股火,“我呸!他娘的,连生活费都没给过一毛,还他妈的黄金……诶?长官,黄金是几个意思?”

陆国忠摆了摆手:“没什么。我要再搜一遍屋子。”

“长官,你随意。”赵琳往旁边让了让,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陆国忠缓步走上二楼。二楼是南北两间房,中间有一扇小门,通向外面一个小小的晒台。

他推开南面的房间,环顾四周——这应该是赵琳的卧室,布置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橱,外加一张梳妆台。

他抬手敲了敲四周的墙壁,听了听声响,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转身走向北面的房间。

北房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陈设比南屋更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五斗橱。

陆国忠扫了一圈,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脚步忽然顿住。

“咦?”他侧头瞥了一眼那只五斗橱,觉出几分不对劲。

他走过去拉开窗帘,让光透进来,然后忍着伤痛蹲下身。

橱脚周围的木地板上,有轻微的摩擦痕迹——这橱子被人挪动过。

陆国忠伸手扳住橱沿,用力推了推。

五斗橱纹丝不动,像焊在了地上。

奇怪了。他拉开抽屉查看,五个抽屉里只放着些寻常衣物,分量不重,不该推不动才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老曹,你上来一趟。”

曹亮“噔噔噔”地跑上二楼,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老曹,帮我挪一下这个柜子。我这肩膀……”陆国忠抬了抬下巴,朝那只五斗橱示意。

曹亮点点头,撸起袖子,双手扳住橱沿,用力往后一拉。

“诶?”他愣住了,手上又加了把力气,五斗橱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似的,“这……这柜子好像被钉住了!”

他趴下身子,脸几乎贴到地板上,凑近了去看四个橱脚。

“我去!果然有点意思。”曹亮伸手探向靠墙的那两只橱脚,摸到了什么东西,“柜脚和墙上连着一个锁扣,要扳开才能移动。”

“啪嗒”一声,又“啪嗒”一声,锁扣弹开了。曹亮直起身,单手一拽,五斗橱应声滑出半米。

墙壁上露出一扇小门,只有两本书并排那么大。

“打开看看。”陆国忠说。

曹亮伸手扣住门边,轻轻一拉。

“嚯!”他猛地倒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黄金啊!”

陆国忠忍着肩膀上的疼痛,弯下腰凑过去。

黑黝黝的墙洞里,整齐码着一堆金条,黄澄澄的光在暗处显得格外扎眼。

曹亮伸手一根根往外拿,一边数,手都在微微发抖:“二十五根……整整二十五根!”

陆国忠接过一根,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有种冰凉的质感。

他翻转金条,凑到光线下细看——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字:中央银行。

……….

虹镇小学门口,不远处。

姚胖子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目光扫过四周的街巷和往来的人影,脑子里反复盘算——抓,还是不抓?

“姚副处,”孙卿低声提醒,“还有半个钟头,学生就该放学吃午饭了。”

姚胖子咬了咬嘴唇,目光沉了沉:“暂时不要动他。盯死。”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批黄金,只有他知道。先摸清他的动线——咱们要的是黄金。”

“嗯,我去通知行动组。”孙卿微微点头,转身快步走开了。

姚胖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前的光线下袅袅散开,他靠在树干上,眯着眼,望着小学那扇铁栅门,神情悠闲得像个在等孩子放学的家长。

放学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叮铃铃”声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

学校大门缓缓推开,不到一分钟,校门口便人头攒动,喧闹声四起。

大批小学生从校园里涌出来,蹦蹦跳跳地散向四面八方。

姚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校门,每一个走出来的成年人,他都仔仔细细地打量。

学生人群渐渐稀了,出来的大多是成年人,应该是学校的教职人员。

“姚副处,您看——十点钟方向,那个人是不是?”孙卿压低声问。

姚胖子摇了摇头,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就在这时,校门里又走出两女一男,看样子都是老师。

姚胖子眼中一亮——那男的,中等身材,微胖,戴着一副眼镜,穿着西服却没打领带,头上扣着一顶深色的夏季网眼礼帽。

“应该是他。”

姚胖子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小学生:“诶,小同学,问一下,那个戴帽子的老师,是哪个年级的?”

小孩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是我们年级的,我不认识。”

姚胖子道了声谢,目光紧追着那个男老师。

只见他正朝烟杂店的方向走去,而那两个女教师却朝着姚胖子这边走来。

姚胖子朝孙卿使了个眼色。

孙卿会意,迎着那两名女教师走过去。

“两位老师好!我打听一下,马老师回家了吗?”

一个年轻的女教师回头指了指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那不是嘛?你赶紧跑几步,还赶得上。”

“谢谢啦!”孙卿朝姚胖子轻轻点了点头,穿过马路,朝那个背影跟了上去。

姚胖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也快步跟了上去。

眼看着前面就是烟杂店了,那个马老师却没有拐进夹弄的意思。

他只是在路过柜台时,朝倚在门边的店主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生意好”,脚步一刻没停。

跟在后面的孙卿微微皱眉,放缓了脚步。

马老师继续朝前走,到了十字路口,抬手招了一辆黄包车,弯腰坐上去,沿着虹镇老街往北而去。

“我靠!”姚胖子没想到这家伙会叫车,赶紧也招手拦了一辆,顺手把孙卿拉上车。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一番,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拉起车。

前面的黄包车跑得飞快,眼看就要在街尾拐弯。

“同志,麻烦您快一点!”姚胖子急了。

“快不了!”车夫头也不回,喘着气说,“先生,侬一个人就要抵人家两个,我拉不动的——”

姚胖子二话没说,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快点!”

车夫只觉得车身猛地一轻,回头一看那胖子已经站到了路边,咧嘴一笑,脚下生风,“哎”了一声拔腿就跑。

“小孙,你先跟上去,我随后到!”姚胖子在后面紧跑了几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眼见着小孙的黄包车在视线尽头变得越来越小,姚胖子边跑边左右张望,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他奶奶的!这条街上,一辆空黄包车都没有!

他跑了几步,终于撑不住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实在跑不动了。

但愿小孙不会有什么危险……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

“滴——”

姚胖子猛地扭头,嘴角一下子咧开了。

篷布卡车稳稳停在他身边,小李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姚副处,上车!”

姚胖子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喘着气喊:“快!往前开——追那辆黄包车!”

…………

江阴街,赵琳的房子里。

“这是哪里来的?”赵琳盯着桌上那一堆黄澄澄的金条,眼睛瞪得溜圆,又扭头看了一眼五斗橱后面黑乎乎的墙洞,语无伦次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我这是发财了吗?这死鬼——”

“看来冯寿年没有骗你。”陆国忠沉声道,“这就是他留给你的。不过,都是他偷来的。”

赵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恨恨地骂了一句:“这死鬼!你倒是告诉我呀——”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冲进了南面的卧室。

陆国忠和曹亮对视一眼,跟了过去。

赵琳发疯般地推着大衣柜,可那柜子纹丝不动。她推了几下,又去拽五斗橱,嘴里念叨着:“后面……肯定还有……”

陆国忠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赵琳,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赵琳甩开他的手,眼眶发红,“他瞒着我藏了这么多,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陆国忠没再拦她,和曹亮一起,把大衣柜慢慢挪开。

墙壁刷着白灰,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暗门的痕迹。陆国忠伸手敲了敲,声音实实的,没有空腔。

赵琳愣愣地站在那儿,盯着那面白墙,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她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喃喃道:“没了……我的金条……”

陆国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这批黄金是赃物,要上交国家。冯寿年如果主动交代,法院会考虑从轻判决。你好好想想——劝劝他,别一条道走到黑。”

“我……我是真联系不到他。”赵琳低下头,声音发虚,“有件事,我没有……没有向政府说实话。”

陆国忠抬眼看向她,目光沉了沉:“现在说,还来得及。”

赵琳咬着嘴唇,脸一直红到耳根:“其实……我是冯寿年的外室。他和原配还有联系的。”

陆国忠目光一凝,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金条轻轻放回桌上。

这个情况,情报里没有任何提及。就连他自己,也先入为主,顺理成章地把赵琳当成了冯寿年的原配。

“他原配的住址。”陆国忠问。

“我就晓得那女人住在江湾复旦大学附近,具体我不清楚。”

赵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冯寿年从来不在我面前提他原配的事。就一次,他喝醉了酒,随口说了一句,我才知道那女人是住在江湾的。”

陆国忠点了点头:“你说的情况很重要。谢谢你。再好好想想,想到什么就告诉我。”

他转身走下楼,站在屋外的小院子里。

天井不大,墙角堆着几盆半枯的花。陆国忠从口袋里摸出烟,顿了顿,又看向身旁的曹亮:“老曹,给根烟。”

曹亮递过去一支,替他点上。

陆国忠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前的光线下散开。

他眯着眼,喃喃道:“江湾复旦大学附近……这范围有些大啊。”又吸了一口,眉头微蹙,“就是不知道胖子那边什么情况,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

姚胖子此时已是满头大汗——孙卿的那辆黄包车早就在他视线里消失了。

“小李,你没看见?”他扯着嗓门吼道。

“我就看了一下路况,再往远处看,就找不着了。”小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妈的!”姚胖子低骂一声,“先开过去再说!”

卡车冲到一个十字路口。小李把车靠在路边,拉上手刹。

这怎么弄?姚胖子跳下车,前后左右张望了一圈——直行?左转?还是右转?

额头的汗珠子下雨似的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心里像有千万匹草泥马在狂奔。

就在这时,路边一个卖茶叶蛋的大爷朝他不停地招手。

姚胖子心里正窝着火,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吃茶叶蛋,可脸上不好带出来,只得往前走了两步。

“这位胖先生,是不是姓姚?”大爷慢条斯理地问。

姚胖子一听,心中大喜:“我就是姓姚,大爷您怎么说?”

“有位孙姑娘让我告诉你——左拐!”

姚胖子心头一热——孙卿果然有一套。

“谢谢了!”

“那姑娘还说,”大爷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姚先生会买茶叶蛋的。”

“啊?”姚胖子愣了一下,赶紧掏出零钱塞进大爷手里,“钞票拿好,蛋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说完,他跳上卡车,大吼一声:“左转!赶紧!”

小李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卡车轰地拐进了左边的街道。

车尾甩过,险些蹭到路边的板车,几个推车的小贩跳着脚骂:“寻死啊!这么开车子,想杀人啊!”

路边,卖茶叶蛋的大爷捏着钞票,还在扯着嗓子喊:“茶叶蛋我给你留着——”

这一次,小李脚下的油门再没有松开过。

卡车轰鸣着在马路上一路狂奔,他不停地按着喇叭,路人惊慌失措,有的抱着孩子往路边窜,有的拎着菜篮子跳上台阶,骂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

“那辆黄包车——是不是那辆?”姚胖子终于看到了孙卿坐的那辆黄包车。

“就是那辆!”小李恨不得把油门一脚踩穿。

姚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进座椅里,摸出香烟点上。

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我说小李,你有毛病啊?现在还开这么快?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一直神经紧绷的小李这才反应过来,卡车的速度总算缓了下来。

“咦?”姚胖子朝车窗外看去,“这是到了哪里?”

“快到江湾了。”小李说,“您看,那边就是复旦大学。”

远处露出一片灰白色的校舍,隐约可见“复旦大学”几个字的门匾。

姚胖子点了点头,心里嘀咕:冯寿年跑这么远来做什么?难道他那个原配就住在这儿?

“姚副处!”小李提醒道,“前面孙组长下黄包车了!”

“停,让我下车。”姚胖子还没等车停稳就推开了车门,“你们跟在后面,别靠太近。注意那个戴帽子的,别让他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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