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有些感情只能体会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落定。

窗外，深水湾的海面上，有一艘晚归的渔船亮着灯缓缓驶过，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窄长的光痕。

卓依婷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红玉发来的消息：“到了？住下了？他没事吧？”

三条消息并排躺在一起，像是怕她漏掉哪一条。

卓依婷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急着回。

“苏总刚才给我发消息，问我你有没有受伤。”卓依婷说。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还活着，就是手臂缠了块纱布，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

王臣看了她一眼：“你这么说她会担心。”

“她应该担心，你站在几百个人面前被砍的时候她不在旁边，她只能在电话那头听着。”

卓依婷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我不替她问清楚，她今晚睡不着。”

王臣没接话。

卓依婷把手机翻转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隔着一盏灯的暖光：

“王臣哥，我来之前，白雪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帮我看着点他，他身上有伤还坐不住。’”

“她怕我乱跑。”

“她怕你一个人扛着。”卓依婷说，“她们都怕。”

落地灯的光影在两个人的眉眼之间移动，海风从阳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王臣没有说话，伸手把茶几上那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杯沿碰到她的手指，带着一点点还残留的余温。

卓依婷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端起来，只是用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道。

“那你呢？”王臣问，“你怕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停住了半拍。

阳台上那阵风刚好停了下来，窗帘垂落回原处，外面的海浪声变得清晰而遥远。

卓依婷没有马上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我怕我好不容易想明白的事，过两天你又觉得我在冲动。”

“我不会那么想。”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王臣没有反驳。

他想起在星耀娱乐的那个夜晚——她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指攥着衣角，说“我就是喜欢你，你说我好也行，说我傻也行，反正我也不会改”。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后来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你让我走，我就走。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上次在办公室，”

王臣说，“我说让你自己想清楚再告诉我答案。你想清楚了吗？”

卓依婷侧过头看他，那盏落地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我说了我不后悔。你让我说几次？”

“你再多说两次也不嫌多。”

“那我再说一次。”

她把水杯放下，整个人转向他，声音不大，像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我不后悔。”

王臣看着她。

她没有笑，也没有脸红，像是这句话她已经翻来覆去在心里嚼了很多遍，早就嚼烂了，再说一遍也只是从嘴里掉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贴在他的掌心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窗外的海风又吹进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咸腥的气息掠过阳台。

“我陪你回台湾。”

王臣说，“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你带我去见见你父母。”

卓依婷抬起头看着他。

“丑话说在前头。”王臣说，“你爸如果拿扫帚赶我，我可能会跑。”

卓依婷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弯了：“他打不过你。”

“那你拦着点。”

“我才不拦。你应该让他打两下，这样他气就消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你让他打两下，剩下的我帮你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王臣没有再接话。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卓依婷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肩膀贴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盏落地灯，灯罩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板上。

过了一阵子，卓依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已经有点困了：“你明天还要陪梁姐她们吗？”

“明天陪你。”

“那你晚上早点睡。”

“嗯。”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沙发坐了很久，久到阳台上的风变得凉了，久到远处那艘亮着灯的渔船已经看不见了，久到茶几上那杯水彻底凉透了。

王臣先站了起来，弯下腰，把卓依婷从沙发上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脚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了。

他没有松手，带着她往楼梯方向走。

“房间在三楼尽头，”王臣说，“梁姐收拾好了。”

卓依婷跟在他身后，踩上台阶的时候，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他感觉到了，没有回头。

到了房间门口，王臣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卓依婷走进去，走到床边坐下来，抬头看着他。

“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卓依婷没有拒绝，弯腰脱掉拖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

王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他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表，只是坐着。

卓依婷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明天早上还在吗？”

“在。”

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王臣坐在那里，听着窗外深水湾的海浪声。

那声音不算大，但很均匀，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礁石。

他想起两年前卓依婷刚到公司的那天，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星耀娱乐楼下，抬头看那栋楼的表情。

那时候她十八岁，脸上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婴儿肥，马尾辫扎得歪歪的。

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当初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蹲在唱片行外面点了一根烟，想了想，说：“你的声音不一样。”

她听了之后没有再问，拉着行李箱进了楼。

从那以后她录了一首又一首歌，出了一张又一张专辑，把翻唱做成了整个行业的标杆。

别人是靠质量，她是靠数量——铺天盖地的数量。

大街上，夜市里，路过的公交车上，耳机里，都是她的声音。

她整整两年没有回过家。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回去，她笑着说太忙了。

但王臣知道不是太忙，是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她爸。

当年她离开台湾的时候，她爸站在门口说：“你要是去了大陆，就当没我这个爸。”

她没回头，拖着行李箱走了。

王臣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掌心朝上，像是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他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开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王臣走到走廊另一头，推开梁姐房间的门。

梁姐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王臣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来，感觉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梁姐放下手机，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碰到他缠着纱布的地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了一下。

“她睡着了？”梁姐问。

“嗯。”

梁姐没有再问，收回了手，重新躺平。

窗外海浪的声音还在继续，夜风从阳台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微凉的咸味。

王臣闭上眼睛，感觉那阵风沿着他的肩膀慢慢滑下去，

把白天积攒的那些沉重的东西，一点一点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