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深水湾的夜风

晚饭后的深水湾别墅，灯火温暖得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梁姐第一个放下筷子，端着碗碟往厨房走，顺带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秀妍。

李秀妍会意，起身帮忙收拾。

乔碧莹和赵慕容对视一眼，一个说“我去看看明天的工作安排”，另一个说“我陪你上去”，两个人默契地往楼上走。

陈慧玲看了一眼王臣，又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卓依婷，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梁姐把剩菜端进厨房，然后也上了楼。

客厅一下子空了。

只剩下沙发上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茶几上、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深水湾的海面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风从阳台吹进来，拂动窗帘的下摆，一下一下，像在轻轻拍打什么。

卓依婷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温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舞台上安静了很多。

她刚才给白雪打过电话报平安，又把手机递给了王臣。

王臣接过电话，和白雪说了这几天的经过——荃湾的事、乾贵的事、和记茶楼的事，都简单带过了。

他说得不重，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翻篇的事情。

电话那头白雪听得很安静，只在中途问了一句“伤到哪里了”。

王臣说皮外伤，不碍事。

白雪没有再追问，只是说：“姑姑她们回去了？”

王臣说回去了。

“那你也早点回来。”

白雪说，“家里都等着你。”

王臣嗯了一声，又说：“我要先陪依婷回一趟台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白雪的声音很自然地接了过来：“应该的。她两年没回去了，你陪她走一趟，路上照顾好她。”

王臣应了一声。

他没有说谢谢——他和白雪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两个字了。

白润妍在电话那头等得心急，白雪刚把手机递过去，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平时很少叫爸爸，都是哥哥、哥哥地叫。

这一次是真情流露，两个字叫得又轻又紧，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王臣握着手机，声音放得很低：“等忙完这阵就回去，你好好训练，女团出道了我就带你来香港玩。”

白润妍带着鼻音说：“那你说话算话。”

王臣说算话。

白润妍这才挂了电话。

王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阳台吹进来的声音。

卓依婷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看着他打电话的样子——看他微微皱起的眉，看他放轻的声音，看他挂断电话后低头看着茶几沉默的那两秒——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白雪姐没怪我吧？”她问。

“怪你什么？”

“我不打招呼就飞来香港。”

她把水杯放在膝盖上，垂下眼睛，“本来是说好你忙完了陪我去台湾的，结果我先跑过来了。”

王臣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她：“那你为什么跑过来？”

卓依婷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算太鲁莽。

她想起两年前——王臣去台湾的那趟商务考察，在一个小唱片行偶遇她，随手捡起她翻唱的一首老歌说“这个声音不错”，把她从那个小唱片行带了出来。

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台北到了上海，站在星耀娱乐楼下时抬头看那栋楼，觉得它好高。

“你当时在唱片行外面蹲着抽烟，捡了那张cd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进来说‘这首歌是你唱的？’”

卓依婷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我那时候心想，这个人怎么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我在看歌词。”王臣说。

“我知道。你说你听的歌多，但这首翻得有点意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后来苏总跟我说，王总监从来不夸人。”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王臣转过头看她，“你那时候的出租屋连窗户都关不严，冬天漏风，屋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一张床，你就在那个桌子上录了第一张专辑。”

卓依婷没有接话。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轻轻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她想起那段时间——白天去公司录歌，晚上回到出租屋对着一盏台灯背歌词，楼下是夜市嘈杂的叫卖声，楼上有人吵架，隔壁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把耳机戴上，把声音开到最大，然后对着麦克风一遍一遍地唱。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公司能不能撑下去，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这里呆多久，她只知道王臣给她买了一台新的录音设备，说“你唱，我发”。

从第一张专辑开始，到后来翻唱的老歌一张接一张发出去，再到mV、情景剧、短剧，星耀娱乐从几百万元的投资做到几十亿元的规模，从一个没什么人听说过的小公司做成Vcd销量全国第一。

那些cd封面印着她的照片摆在音像店的货架上，从南到北，从城市到小镇。

夜市卖碟片的摊子上，十张有七八张是她的封面。

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着她的翻唱，有《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只在乎你》《小城故事》……

邓丽君的歌、凤飞飞的歌、陈淑桦的歌、张艾嘉的歌，一首一首翻过去，有人说她唱得没有原唱那么深，有人说她声音甜得不像话，但她就是红了大街小巷。

她没有停过。

别人以质量取胜，她以数量取胜，一张接一张地录，一张接一张地发，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她自己知道，那不是跟别人比，是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了，她就要开始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是为了钱？

是为了名？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每一次录到深夜，从录音棚走出来的时候，她都能看到走廊尽头王臣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有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没改完的词；

有时候他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时候他听见脚步声会抬头看她一眼，说“录完了？早点回去休息”。

就一句话，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告诉他，那盏灯是她每天夜里走回出租屋路上唯一的坐标。

它亮了，她就知道方向在哪。

“苏总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

卓依婷换了个姿势，把腿收起来盘在沙发上，“她说我两年没回家了，让我好好歇一阵，不用着急回去。”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你要是想回公司就回，不想回就多待一阵，反正你那些歌够再卖两年’。”

卓依婷学着苏红玉的语气，带着一点故作冷漠的调子，但学完之后自己先笑了，“她这个人说话总是不肯好好说。”

王臣也笑了一下。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说话。

他没有问卓依婷为什么请假。

他已经知道了。

卓依婷也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