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浪浪山

尘土到营地外三里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

琦玉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面系着红缨的旗子。旗子不新，布面洗得发白，旗杆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旗子后面，黑压压站着一大片，大大小小，高矮不齐，有的穿着皮甲，有的就披着一块破布，手里攥着枪、叉、棍，什么都有。站得却齐整，像一排被风压弯又挺直了的草。

领头的那个，两米二三的个子，一身洗得发亮的皮甲，头上戴着斗笠，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肩上扛着一根狼牙棒，棒身的尖刺磨得锃亮。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隔着三里地，看着琦玉，没动。

琦玉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隔着三里地，对望了一会儿。营地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情况，都停了手里的活，伸着脖子看。哪吒山的小将握着火尖枪，小声问：那谁？

不知道。看着像妖怪。

妖怪来打我们？

不像。那旗子上的红缨，是系上去的，不是挂上去的。系上去的，是诚心来的。

那边，领头的妖怪终于动了。他迈开步子，一个人走到营门口，在琦玉面前站定，摘了斗笠，解了面罩，露出一张猪脸。

猪脸，圆眼，大耳，长嘴。脸上还有几道旧疤，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像是当年被什么东西狠狠磨过的。

琦玉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

师父。那张猪脸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有点抖，是我。

琦玉：你是……浪浪山的？

是我！猪妖用力点头，您给我起的名字，琦灭天！

琦玉愣住了。

浪浪山的事，全想起来了。那个小山洞，那个每天给狼大王做箭、做弓箭的小猪妖，那个被熊教头按在墙上当刷子刷的小妖怪。他那时候在浪浪山混了个虾教头的闲差，天天带着两个小跟班到处溜达。后来，这小猪妖被人打了个半死，背着他那个快断气的小乌鸦朋友，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救救朋友。

他把一颗人参果掰成两半，塞进两张嘴里。

再后来，他问过那小猪妖一句话：你想离开浪浪山吗？

他记得那小猪妖当时眼睛一亮，然后又暗下去，说：离开浪浪山，我能去哪。

他当时说：去哪都行。别在这了。

他当时就是顺口一说。说完他就走了，继续取他的经。后来他听人说，浪浪山换了大王，老狼王被一个两米多高的小猪妖掀了。他了一声，没多想。

现在，那个两米多高的小猪妖，站在他面前，穿着洗得发亮的皮甲，扛着狼牙棒，脸上带着旧疤，眼眶却红了。

师父。琦灭天说，我离开浪浪山了。

琦玉：

我去了好多地方。有妖怪欺负人的地方，我就去管一管。有人欺负妖怪的地方，我也去管一管。琦灭天说，我带着愿意跟我走的兄弟，一路走，一路收，走到今天。

他身后，那支队伍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圣僧！琦灭天忽然单膝跪下，狼牙棒往地上一杵，行了一个大礼，当年在浪浪山，您教过我们，妖怪也能有选择。今天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选择！

他身后的队伍，齐声喊了出来：

底层妖怪，也有选择的权利！

喊声震天，在营地外滚出去老远。营地里，哪吒山的兵将面面相觑，龙族的虾兵蟹将停了手里的活，女儿国的女兵们隔着营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枪。

琦玉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琦灭天，又看着他身后那片乌泱泱的队伍，半天，开口：起来吧。

琦灭天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你带来多少人。琦玉问。

三百六。

不少。

不多。琦灭天说，但我们个个都肯拼命。

琦灭天顿了顿，又说：师父，您知道我们为啥来吗。

琦玉：

那天晚上，全天下都睡着了。琦灭天说，天上那朵黑莲，把整个天地都盖住了。我们浪浪山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人就睡过去了。我扛着狼牙棒，撑着没倒。天亮的时候，我身边只剩十来个兄弟。

后来呢。

后来我们才知道，是灵山脚下那个光头，把天捅了个窟窿，把我们都吵醒了。琦灭天说，再后来，全天下的妖怪都在传，说灵山要打大仗了，说那个光头要跟一个叫无天的打。我就跟兄弟们说，师父在灵山，我们去帮他。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琦灭天笑了：全天下，能掰开人参果救小猪妖的和尚，就您一个。

他顿了顿，又说：师父，我们来的路上，有的兄弟走不动了，想回去。我就跟他们说，想想当年被人按在墙上摩擦的日子，就又有劲了。

琦玉：……你这话，跟你当年一个样。

琦灭天咧嘴笑了：是您教的。

我没教你这话。

您教了我别的。琦灭天说，您教了我，妖怪也能站着活。

琦玉没接话。他盯了琦灭天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脸上这些疤，怎么回事。

琦灭天摸了摸脸，笑了：当年在浪浪山，被人按在地上磨的。磨掉了一层皮，留了疤。

疼吗。

琦灭天说，但后来不疼了。每次照镜子看见这疤，我就想起来，是谁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

琦玉了一声。

琦灭天看了看琦玉，又看了看琦玉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师父，当年您问我，想不想离开浪浪山。我要是说不想，您现在是不是就不认识我了。

琦玉想了想：认识。

为什么。

因为是你。琦玉说，你离开浪浪山，是你自己的事。我就是多嘴问了一句。

琦灭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师父，您那一句多嘴，是俺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人问俺想不想走。

琦玉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工那会儿，公司楼下有个保安，每天站着，从早站到晚。有一回他加班到半夜，下楼，看见保安还在，就顺口问了一句：大哥，这么晚还不下班？保安说：上夜班。他说：哦。那挺辛苦的。后来他离职那天，保安专门叫住他，说：小兄弟，谢谢你那天那句话。干了八年保安，你是头一个问我辛不辛苦的。

他当时觉得很奇怪。他就是顺口一问。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有些话，说的人觉得是顺口，听的人记了一辈子。

行了。琦玉说，带你的兄弟们去扎营。东边还有空地。

琦灭天重重地点头，转身，冲着队伍一挥手：走！扎营！

三百六只妖怪，齐刷刷地转身，步子整齐地往东边去了。队伍里，一只黑羽毛的乌鸦妖跑过来，冲琦玉鞠了一躬：师父！我是琦斩地！当年您救的另一个！

琦玉看着他：你翅膀好了？

好了！琦斩地拍了拍翅膀，现在能飞了！

飞得好。

琦斩地咧嘴一笑，小跑着追队伍去了。

琦玉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走远。队伍里，有的妖怪还拄着削尖的竹竿，有的穿着破布衣裳，但他们的背都挺得很直。最前面那面洗得发白的旗子，红缨在风里抖，像一束火苗。

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琦玉脚边，看着那支队伍，看了半天，忽然说：师父，当年浪浪山那个小猪妖，俺老孙记得，是您救的。

琦玉：

那颗人参果，您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琦玉：

您还记得您跟他说了什么吗。

琦玉想了想：我说，去哪都行，别在这了。

悟空笑了：您看，他真没在那了。

琦玉没接话。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面红缨旗越走越远，忽然开口：悟空。

明天打完这架，你带着他们，多走走。

悟空愣了愣：去哪？

去哪都行。琦玉说，别让他们再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悟空看了他一眼，半天，咧嘴笑了：好嘞。俺老孙记住了。

夜风从灵山那边吹过来。琦玉站在营门口，看着东边那片新亮起来的营火，又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但营地里，到处都是火。

忽然，一个猴影从营地上方落下来，落在琦玉面前，正是悟空。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营地最高的那根旗杆上，蹲在上面望了半天。

师父。悟空说，俺老孙刚才在旗杆顶上，把营地望了一圈。

哪吒的，二郎神的，龙族的，牛魔王的，镇元子的，女王的，七仙女的，浪浪山的。悟空扳着手指头数，还有菩萨，还有咱几个。

他数完，跳下来，看着琦玉，忽然乐了：师父，这一路走来的，好像，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