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布阵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停了。

没有风，没有鸟叫，连虫鸣都静了。整片营地像被一只手按住了，连火堆的烟都直直地往天上走，走到半空，又散开。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甲胄系紧，枪杆擦亮，没人说话，只有甲片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像一场大雨的前奏。

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先动了。

观音站在灵山正对面，玉净瓶托在掌心，瓶里的柳枝轻轻一甩。一道金光从她手中升起，撑开，像一口倒扣的碗，把整片营地罩在里头。金光罩住营地的那一刻，所有火堆的烟都定了，像被什么托住了。

文殊和普贤一左一右，各站一方。文殊的狮子伏在他脚边，普贤的白象立在云上。三道金光交汇，结界成了。金光的边沿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灵山的方向压过去，压到三里外，停住了，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观音收手，说了一句：结界成了。它要出来，先过这层光。

哪吒从营地东侧走过来，火尖枪往地上一杵：东边，我们包了。

他身后，三千兵将哗啦啦散开，火尖枪一排一排地列开，枪尖朝上，像一片密林。混天绫在旗杆上飘，红的，一条一条，像火。哪吒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喊了一声：列阵！

三千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声浪在金光里滚出去。

二郎神牵着哮天犬，从营地里走出来。他没列阵，带着狗绕着营地走了一圈，走走停停，东看看，西闻闻。走到金光边沿，他蹲下来，拍了拍哮天犬的头：闻闻。记住这个味道。

哮天犬低头，鼻子贴着地面，从东到西，把整条阵线闻了个遍。闻完，它抬起头，冲着灵山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低吼。

行了。二郎神站起来，它记住味道了。等那东西出来，它第一个认得出。

西边，水汽涨起来了。四海龙族的水兵哗啦啦散开，在西侧拉开一条水线。敖广站在水汽中央，袍角猎猎作响。他抬手，往下一按。

水汽猛地漫开，像涨潮一样，顺着地面漫过去，漫过整条西侧阵线，形成一道半人高的水幕。水幕在晨光里反着光，像一堵透明的墙。

水里的，我们包了。敖广说，它要是个旱鸭子，过不了这层水。

牛魔王扛着混铁棍，站在西侧水幕后面，瓮声瓮气地开口：老龙王，你这一泡水，把我这边的地都泡软了。

泡软了好。敖广说，你站不稳，它更站不稳。

牛魔王：……有道理。

红孩儿蹲在他爹脚边，往手心里吹了一口气，地冒出一团火：爹，那我呢？

你守你娘那边。

我娘那边没人！

没人也守着。牛魔王说，你娘那把扇子，一扇子下去，敌我不分。你守着点，别让她把咱自己人扇飞了。

铁扇公主在远处哼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女儿国的女兵列在营地正中。三百杆枪，枪尖朝上，站成一片沉默。女王站在阵前，红衣在晨光里像一团火。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她站在那里，她身后的三百人就站在那里。

营地上方，七姐妹的网已经张开了。七种颜色的线，在半空织成一张大网，网眼细密，在晨光里泛着七彩的光。红衣的大姐坐在网中央，手里握着金梭，往下望了一眼，说了一句：阵中的人，别抬头。网兜不住的时候，会落下来。

紫衣小姑娘在旁边喊：不会落！织得可结实了！

你闭嘴，织你的线。

浪浪山的小妖们没列阵。他们挎着水囊，背着干粮袋，怀里揣着一卷一卷的绷带，在阵线后面跑来跑去。琦灭天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送水！东边送水！西边送绷带！中间的，先吃饭！

一个小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琦大哥，饭送哪！

阵前！琦灭天说，打仗前，得吃饱！

可是阵前好危险！

危险也得送！师父说了，来帮忙的，都管饭！

小妖们于是抱着饭桶，一路小跑，把热饭送到阵前。哪吒山的兵将端着碗，蹲在枪阵后面，三口两口扒完一碗饭，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继续握枪。没有人多说话，但每一碗饭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琦玉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望哪吒列阵，望二郎神遛狗，望龙族起水幕，望牛魔王一家守西侧，望女王站成一面旗，望七姐妹的网在半空张开，望浪浪山的小妖们抱着饭桶满阵跑。

他走过哪吒的枪阵。三千杆火尖枪插在土里，枪尖朝上，排成一片。哪吒蹲在阵前，看见他，没起身，扔过来一只水囊：喝点。

琦玉接住，灌了一口，递回去：

你明天站哪？

阵心。琦玉说，等它出来。

哪吒看了他一眼：等它出来，第一波冲阵的就是那些罗汉金刚。你站阵心，看得见吗。

看得见。

哪吒不再说话。他低头，继续擦他的火尖枪。

琦玉又走到水幕前。水汽扑面，凉丝丝的。敖广站在水汽里，袍角猎猎。他瞧见琦玉，点了点头：圣僧。

嗯。水能拦住它们吗。

拦不住。敖广说，但能拖。他顿了顿，打仗就是这样，你拖一步，我拖一步，拖到它该完的时候。

琦玉了一声。

琦玉又走到女王阵前。女王站着，没看他。琦玉站了一会儿，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根旗杆。站了半晌，女王开口：你站够了没。

站够了。

够了就回去。女王说，你站在这儿，我的人分心。

琦玉：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女王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明天，别站太前。

看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悟空，你以前在天庭，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吗。

悟空蹲在他旁边，想了想：大闹天宫那次，人更多。

那次多少人。

十万天兵。悟空说，从南天门排到凌霄殿，乌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琦玉了一声。

但那次，悟空又说，是俺老孙一个人，打他们十万个。

琦玉：这次呢。

悟空看着面前这片营地，看着那些列阵的人，看着那面洗得发白的红缨旗，忽然笑了：这次，是俺老孙这边人多。

琦玉：

舒服。

琦玉没接话。他站在阵心，看着那片列好的阵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悟空。

你看这阵，像什么。

悟空歪着头，看了看：像……一面旗？

像超市开业。琦玉说，门口排队的人，从这头排到那头。

悟空：……师父，您这比喻，俺老孙接不住。

琦玉：嗯。接不住就对了。

悟空蹲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一句：师父，您就不紧张？

紧张啥。

明天就打了。

明天才打。琦玉说，今天先不紧张。

悟空：……行。您这心态，俺老孙服气。

太阳爬到头顶，又往西斜。两军隔着金光结界对峙，谁也没动。恶佛军团列在结界外，像一排排石像，风一吹，僧袍鼓起来，人却纹丝不动。联军这边，哪吒山的兵将握着枪，指节发白；水幕后面的水兵，腿都站酸了，没人敢松那口气。

琦玉站在阵心，等着。

从白天等到黄昏。天从灰白变成铅黑。灵山方向，那团翻涌的黑暗忽然静了一下，像一头猛兽屏住了呼吸。然后，黑暗猛地收拢，又猛地张开，张开的瞬间，一大片黑雾从山根涌了出来，漫过灵山脚下那片空地，朝着金光结界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推了过来。

观音从结界中走出来，走到琦玉身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圣僧，三天，到了。

琦玉了一声。他站在阵心，看着那片涌过来的黑雾，忽然又说了一句：打完，我给他们超度。

风，忽然又起了。风从灵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七姐妹的网，吹动那面洗得发白的红缨旗，吹动三千杆火尖枪的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