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我也没做什么

夜里，琦玉坐在营地外那块石头上。

石头白天被三千双脚踩过，还是凉的。他坐着，看着眼前的营地。火堆一个挨着一个，从营地这头亮到那头，像一条趴在黑地上的火龙。火堆边坐满了人：哪吒山的兵将在擦枪，龙族的水兵在磨甲，浪浪山的小妖在打盹，七姐妹的网在火光里泛着彩光，女兵们围成一圈，安安静静地吃干粮。

琦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悟空。

悟空蹲在他旁边，正拿金箍棒在地上画圈：

你说，这些人，都是冲我来的？

琦玉挠了挠光头：我也没做什么啊。

悟空手里的金箍棒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琦玉，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师父，这就是你做的事。

琦玉：

您还记得您做过啥不。悟空说，您见人打架，就上去劝。见妖欺负人，就上去管。见谁饿了，就给谁吃的。见谁摔了，就伸手扶一把。您不记得，别人都记着。

琦玉想了想：那都是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全天下就您一个人顺手。悟空说，俺老孙在花果山五百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人行善，是为了修功德；有人行善，是为了传名声；有人行善，是为了还因果。您是头一个，行善行得自己都忘了的。

琦玉没接话。

您掰过的人参果，喂过小猪妖，喂过小白龙。悟空数着，您请龙王的外甥吃过火锅，给红孩儿的娘端过凉茶，给七个姑娘放了一夜的烟花，还留了一箱果子。您给镇元子的果树浇过水，给女王的城门看过一眼。您自己回头看看，这一路，您啥也没干，就光顾着给人帮忙了。

琦玉：……我那是路过。

路过路过，就路过出这一片营地了。悟空说，师父，您知道俺老孙最佩服您哪点吗。

哪点。

别人帮人，是挑着帮。您是见一个帮一个，帮完就忘。悟空说，俺老孙这辈子，见过菩萨，见过佛祖，见过玉帝，没见过您这样的。

琦玉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片营火，忽然问了一句：悟空，你那个世界，我是说，你跟着我以前，有人帮过你吗。

悟空愣了愣：

菩提祖师。悟空说，他教俺老孙本事。那是俺老孙头一回知道，有人愿意对俺老孙好，不图啥。

后来呢。

后来俺老孙闯了祸，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悟空说，五百年，没人来看过俺老孙。后来是您来了，把山打碎了，还问俺老孙饿不饿。

琦玉：你当时说你不饿。

俺老孙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悟空笑了，但俺老孙想着，头一回见面，不能太丢人。

琦玉了一声。

他坐在石头上，又看了一会儿营火，忽然站起来：走吧。

去哪？

去看看他们。琦玉说，明天就要打了，今晚看看，谁还缺啥。

他走下石头，走进营地。火堆边的兵将看见他，有的站起来行礼，有的拘谨地点头，有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冲他咧嘴笑。琦玉一路走过去，走到哪吒山那边，火尖枪插成一排，哪吒蹲在火边，看见他，没起身，抬了抬下巴：来了。

琦玉：嗯。明天你们打头阵。

知道。

小心点。

哪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哪吒，打了三百年仗了。

三百年，也不能保证不出事。

哪吒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行。这话我记下了。

琦玉又走到龙族那边。敖悟天站在水汽边，白衣在夜里亮得扎眼。远远瞧见琦玉，喊了一声：师父。

明天，我站您旁边。

你爹让你站西边。

我爹让我站哪，是我的事。敖悟天说，我要站您旁边。

琦玉看了他一会儿：行。那你站我旁边。

敖悟天笑了。

琦玉一路走，走到营地的尽头。那里，浪浪山的小妖们挤在一起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琦灭天没睡，坐在火堆边，给兄弟们添柴火。远远瞧见琦玉，赶紧站起来：师父！您还没睡！

琦玉在他旁边坐下，你也没睡。

俺守夜。琦灭天说，俺以前在浪浪山，就是守夜的。守惯了。

琦玉了一声。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琦灭天。

你娘呢。

琦灭天愣了一下，低下头：俺娘……在浪浪山。俺当了山大王以后，把她接出来了。她老人家现在住在山下一个小镇上，养了几只鸡，天天喂。

挺好的。

琦灭天说，她天天念叨，说俺有个好师父。俺说，俺师父是个光头。她说，光头好，光头心善。

琦玉：……你娘见过我？

没见过。琦灭天咧嘴笑了，但她听俺说了，说能掰开人参果救小猪妖的，准是好人。

琦玉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琦灭天的肩：睡吧。明天，还要打架。

琦玉往回走。走到营地中央，他停住了。整片营地，火堆一个接一个，人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他站在那片营火中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在这个世界。

是在那个世界。Z 市。他下班回家，路过夜市，看见摆摊的大爷在收摊，他搭了把手；看见迷路的小孩在哭，他问了一句你爸妈呢，把小孩送到派出所；看见有人打架，他上去拉开，说别打了，回家吃饭。

他当时也没觉得做了什么。

后来他离开那个世界，来到这条取经路上。他一路走，一路帮，帮完就忘。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

现在，这片营地告诉他，他都做了什么。

他站在营地中央，忽然又想了一遍。

救过的：浪浪山那个小猪妖，现在带着三百六十个兄弟，睡在东边；女儿国那些女兵，明天要站在最前面；乌鸡国那个被推下井的国王，铜台府那个被冤枉的寇员外，还有好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打过的：镇元子，牛魔王，哪吒，二郎神，还有那个一把火差点烧了半座山的红孩儿。打完了，现在都坐在这片营地里，冲他笑。

骑过的：那头驮了他一路的白龙马。他现在是人了，站在龙族那边，白衣亮得扎眼，明天要站在他旁边。

答应过娶的：东南角那七个姑娘。他当时喝多了，写了句取完经，我娶你们。她们当真了，八千里路，连夜赶过来了。

他站在营地中央，忽然觉得，这一路，他好像真的没白走。

悟空。他喊了一声。

悟空从黑暗里钻出来：师父。

明天打完这架，我请他们吃饭。

悟空一愣：请多少人？

都请。

师父，您那超市，够请吗。

琦玉想了想：够。不够我去搬。

悟空咧嘴笑了：行。那俺老孙记着。打完这架，您请客，俺老孙帮您搬东西。

琦玉了一声。他站在营地中央，忽然觉得风变大了。风从灵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所有火堆的火苗，齐刷刷往同一个方向倒。

营地里，有人醒了。

哪吒抬起头，握紧了火尖枪。二郎神睁开眼，哮天犬站了起来，冲着灵山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低吼。镇元子睁开眼，地书在他面前哗啦啦地翻。女王放下手里的枪，抬头看向灵山。七姐妹的网，在风里绷紧。

观音从云上落下来，落在琦玉面前，神色凝重：圣僧。

琦玉：

无天来了。

琦玉站在营地中央，看着灵山的方向。那座山在黑暗里，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墨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琦玉活动了一下手腕：嗯。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营帐。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片营地，忽然说了一句：悟空。

明天，别让老猪第一个冲。

为啥？

他冲得最猛，回得最快。琦玉说，让他打后手。

悟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师父，您还是心疼他。

琦玉没接话，走进营帐。帐外的风，越来越大。灵山方向，黑暗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