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开战

黎明。

灵山方向的黑暗，静了一瞬。

联军的阵地上，没有人说话。站了一夜的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蹲着的人，站了起来。磨刀声，停了。

然后，那团墨炸开了。

无数条黑影从黑雾里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漫过山坡，漫过碎石，漫过一切能踩的地方，朝联军阵线压过来。僧袍连成一片，暗紫色的法器光芒连成一片，几千张嘴同时发出声音。不是佛号，不是怒吼，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字的嘶叫。

黑潮。

观音站在阵心，手里的柳枝往下一落：

佛光结界亮起。三道金光从观音、文殊、普贤的头顶升起，连成一面巨大的光幕，罩在联军阵线前面。光幕落下的瞬间，黑潮撞了上来。轰的一声，整面光幕晃了晃，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记。

哪吒！观音喊。

听见了！

哪吒已经冲出去了。风火轮在地面擦出两道火星，他整个人像一颗弹丸，射进黑潮里。三头六臂展开，六条胳膊，四条握枪，两条攥着混天绫。火尖枪一枪扫出去，前排三四个恶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还没落地，第二枪又到了。混天绫在他身后张开，像一片红云，卷住涌上来的恶佛，一卷一绞，甩出去十几丈远。

他身后，三千哪吒山的兵将跟着冲了上去。

火尖枪如林，一排排捅出去，捅倒一排，又捅倒一排。三千个人，三千条枪，枪尖朝前，步伐整齐，硬生生在黑潮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哪吒的枪捅进一个恶佛的胸口。那个人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直到枪尖从背后穿出来，才停住。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枪，又抬起头，喉咙里挤出那声嘶叫，伸手来抓枪杆。

哪吒愣了一下。

他抽枪，横扫，把那个恶佛甩出去，砸倒后面一片。可被甩出去的恶佛，又爬起来了。不是站起来，是爬起来，像没有痛觉一样，四肢并用，往前爬。

这他妈是和尚？！哪吒骂了一句。

混天绫一卷，把爬过来的几个绞成一团，甩向空中。

悟能攥着钉耙，在阵里跳脚，哪吒小儿打得好！

悟空没说话。他站在琦玉身边，火眼金睛一直盯着战场，盯着黑潮深处。过了半晌，他开口：师父，不对。

琦玉：

您看那口子。悟空指着哪吒军团撕开的那道口子，撕开了，又合上了。

琦玉看了看。果然，哪吒军团冲进去一百步，身后的缺口就被黑潮重新填满了。倒下的恶佛，被后面的恶佛踩着尸体涌上来，一层一层，没有尽头。哪吒军团像一把刀，插进了一块永远也切不完的肉里。枪还在捅，人还在倒，但黑色的潮水，看不见变薄。

人多。琦玉说。

悟空说，多到邪门。

观音在阵中看得更清楚。她手里的柳枝一洒，一道金光如水幕，罩在哪吒军团头顶。金光落处，恶佛周身的紫光被压下去一截，哪吒的枪捅得更顺了。但观音的脸色并不轻松。她一边施法，一边看着黑潮最后方，那里黑雾浓得化不开，看不见底。

金光罩到哪，恶佛就绕到哪。他们不硬撞金光，像水一样，顺着金光边缘流过去，绕到哪吒军团的侧翼。

他们还会绕路。文殊皱眉。

被洗了脑子，还留着兵法。普贤说，无天给他们装的，不是法器，是脑子。

西侧，牛魔王把混铁棍抡圆了，一棍扫飞七八个恶佛，回头朝铁扇公主喊：扇子！

铁扇公主一扇子扇出去，狂风卷起一片恶佛，像落叶一样满天飞。红孩儿踩着风火轮在阵上绕圈，三昧真火喷出去，烧出一条火路。

东侧，女儿国的女兵结成枪阵，一队一队轮换，把涌上来的恶佛挡在阵线外。女王的枪法很稳，一枪一个，从不落空。

阵心，七姐妹织起一张大网，罩在联军头顶。网眼间垂下一缕缕银丝，恶佛撞上去，被黏住，挣扎着扯下一片皮肉。最小的那个姑娘，一边织网一边嘟囔：这网本来是嫁妆里兜喜糖用的……现在兜这个。

圣僧。观音说，他还没出来。

琦玉站在那块山岩上，没有动。战场在他脚下铺开，像一片沸腾的黑海。哪吒的火尖枪在远处闪着寒光，女儿国的女兵在西侧结阵，牛魔王的混铁棍抡得像风车，浪浪山的小妖们挑着担子，在阵后跑前跑后，往前方送水送药。打的人很多，喊的人很多，血和土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担子上的饼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小妖们不敢往阵前凑，只把担子放在阵后，喊一声：饼搁这儿了，热乎的！没人回头。过了一会儿，阵里伸出一只手，摸走一张饼，又缩回去了。小妖们你看我我看你，乐了，接着烙下一锅。

他没有下去。

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不下去？

琦玉：

等啥。

等说开打的人。琦玉说，这些小兵，打完了，他还会有下一批。打不光的。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想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又蹲了下来，继续盯着战场。

就在这时，黑潮最后方，那个披袈裟的身影，动了。

他一步一步，从黑雾里走出来。走过那些嘶叫的恶佛，走过那些倒下的尸体，走到阵前，站定。他站的地方，正好是哪吒军团撕开又合拢的那道口子的尽头。他站在那里，不抬手，不说话，只是站着。

哪吒的枪，停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条枪刺出去一半，停在半空。哪吒看着那个身影，混天绫也垂了下来。他打了半天的仗，头一次，枪尖对着一个站着不动的人，刺不下去。

你谁啊。哪吒喊。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

观音的手，停在半空。

观音娘娘。悟空喊，那到底是谁！

观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听见：灵山，第一个被点化的罗汉。

阵前安静了一瞬。连恶佛的嘶叫，都低了下去。

他成佛的时候，灵山还没有大雷音寺。观音说，大雷音寺的柱子，是他一根一根抬上去的。后山的水井，是他一铲一铲挖出来的。灵山三千僧众，有一半，是他引着走上山的。他给后来的人，铺了第一条路。

那他怎么……

无天来的时候，他挡在最前面。观音说，他挡住了无天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然后，无天当着他的面，把他带上山的那些僧人，一个一个，变成了现在这样。他拼了命想喊他们醒过来，喊到嗓子哑了，没有一个人回头。最后，无天把他自己也收了进去。

琦玉没有说话。

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观音说，可他站在这里。他记得要站在这里。

琦玉站在山岩上，看着那个身影。那个身影站在阵前，风把他的兜帽吹起来一角，露出一团黑雾，雾里一双黑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联军这边。

光头。

无天的声音，从灵山深处传来。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像讲一个笑话，讲到了最好笑的地方。

他以前，跟你一样，是个好人。

琦玉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以前是。琦玉说，现在不是了。

无天的声音静了一瞬。

琦玉从山岩上跳下来，一步一步，朝阵前走去。他走过悟空身边，悟空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过悟能身边，悟能攥着钉耙，跟了上去。他走过悟净身边，悟净握着降妖宝杖，也跟了上去。

师父。悟空在后面喊了一句，您不是说，等吗。

琦玉没有回头：等到了。

他站在哪吒身边，看着对面那个披袈裟的身影。混天绫的红，在他身后飘着。

我来。琦玉说。

他朝前走了一步。

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下来。恶佛不嘶叫了，联军不打字了，连风声都小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个光头，一步一步，朝阵前那个披袈裟的身影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平时走路一样。恶佛们让开了一条路。不是主动让的，是琦玉走过的地方，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出一条路来。联军这边也没有人喊，没有人跟。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头往前走，像看着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大事，开了个头。

远处，灵山深处，那团黑雾的最深处，有一双眼睛，慢慢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