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悟能高光

琦玉走到那个身影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

整个战场都静了。恶佛不嘶叫了，联军不打了，连风都绕着这里走。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光头，看着他对面那个披着袈裟、兜帽下只有一团黑雾的身影。

琦玉开口：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琦玉又问：你还记得灵山吗。

那个身影的脚，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动了袍角。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兜帽下那团黑雾里，那双黑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一潭死水里，落下了一颗石子。

大雷音寺的柱子，琦玉说，是你一根一根抬上去的。后山的水井，是你一铲一铲挖出来的。

那个身影往前迈了半步。

黑雾里，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喉咙里，那声嘶叫卡住了，变成一种奇怪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漏气，又像一个人在水底，拼命想喊出什么。

你还记得。琦玉说。

就在这时，灵山深处，那团黑雾猛地涌了过来。不是慢的，是突然的，像一只手，一把攥住那个身影，把他拖了回去。拖过战场，拖过恶佛的头顶，拖进灵山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从头到尾，那个身影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琦玉，那双黑眼睛，一直到被黑暗吞没，都没有闭上。

无天的声音，从灵山深处传出来。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笑意了。

光头。你倒是会挑地方戳。

琦玉站在原地，看着灵山的方向：他快想起来了。

他不会想起来。无天说，他是我收的第一个。他的魂，早就碎成渣了。你戳不动。

琦玉了一声。

观音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圣僧，他怕了。他要是真的想起来了，他手底下那几千个被点化的，就都压不住了。

琦玉转身，往回走。走回那块山岩，站上去，又成了那个站在高处看战场的人。

行了。他说。

什么行了。

试完了。琦玉说，他不敢让我再试一次。那就说明，有得试。

观音一愣，随即沉默了。

就在这时，阵里炸出一声暴喝：

师父！这种货色，让俺老猪来！

悟能扛着九齿钉耙，从阵里冲了出来。他跑得飞快，猪耳朵在风里忽扇忽扇，一步没停，直接冲进了恶佛群里。

俺老猪吃了十年的素，今天全给你们算账！

钉耙横扫。九齿钉耙在悟能手里抡开，像一轮满月。前排五六个恶佛，连着僧袍带黑雾，被一耙子扫飞出去，砸倒后面一片。悟能没停，往前冲，钉耙往下砸，一个恶佛刚站起来，被砸进土里，只露半个头。

悟能又抡一耙，你们这些秃驴，白天嚎，晚上嚎，嚎得俺老猪在营里睡不好觉！今天全给你算回来！

悟空在阵后看得直乐：呆子，你左边！

悟能头也不回，钉耙往左一捅，正中一个想偷袭的恶佛胸口。那恶佛飞出去，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俺老猪不用你教！悟能吼了一嗓子，又冲进黑雾里。

他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打两下就要喊累，就要找地方躺。今天他一句话没多说，钉耙一耙接一耙，恶佛一排接一排地倒。有哪吒军团的兵将看他打得凶，给他让路；有龙族的水兵看他冲得太深，在后面喊他回来。他全当没听见。

阵东侧，三个恶佛把两个哪吒军团的兵将堵在一处洼地里。悟能几步赶到，一耙把最前面那个砸飞，伸手把趴在地上的兵将拽起来，往身后一推：

猪……猪元帅！那兵将认出他。

悟能又一耙，俺老猪皮糙肉厚，挨两下没事。你们金贵，别在这儿折了。

两个兵将爬起来就跑。悟能回头，看见三个恶佛又扑上来，他啐了一口，钉耙抡圆：来！俺老猪在这儿，你们几个还不够垫肚子的！

一个恶佛从侧面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团火。悟能一耙把它拍在地上，火团砸在他脚边，燎了他一截袖子。他低头看了看烧焦的袖口，骂了一句：俺老猪新做的衣裳！抬手一耙，把那个恶佛连人带火拍出老远。

阵后，浪浪山的小妖挑着担子往阵前送饭。一个恶佛从黑雾里钻出来，扑向担子。小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饭桶滚出去老远。

饼！饼掉了！小妖喊。

悟能两步冲过来，一耙把恶佛打飞，弯腰捡起滚出去的饼，吹了吹上面的土，塞回担子里：捡起来，还能吃！

小妖愣愣地看着他：猪……猪大王，您手不疼啊。

疼啥。悟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雾，俺老猪的肉，比你们的饼结实多了。去，往后再送，走阵心那条道。

小妖挑起担子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猪大王，饼给您留了两张，热乎的！

悟能没回头，又冲回黑雾里。

这一冲，就从天亮冲到了太阳偏西。

悟能自己都记不清抡了多少耙了。他的胳膊早就酸了，酸到抬起来都费劲。钉耙上全是黑雾，黏糊糊的，抓都抓不牢。他喘着气，蹲在阵后一块石头边上歇气。

一个浪浪山的小妖抱着水囊跑过来：猪大王，喝水！

悟能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又还回去：谢了。

小妖没走，歪着头看他：猪大王，您今天好能打。您平时不是老说腰疼吗。

悟能抹了把嘴：腰疼是腰疼。打是该打。两码事。

小妖：……听不懂。

悟能：听不懂就对了。去，再送一轮水，阵前的都渴了。

小妖抱着水囊跑了。悟能扶着石头站起来，看着黑潮深处，又涌出一波。

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边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呆子，你胳膊都抖了。

抖个屁。悟能甩了甩胳膊，俺老猪这是热身。

热身热了一整天？悟空往他耙齿上瞧了一眼，上面挂着一缕一缕的黑雾，像扯烂的渔网，你以前，打半个时辰就说腰疼。

那是以前。悟能说，以前俺老猪没有仇人。现在有了。

啥仇人？

他们。悟能一抬耙子，指着黑潮深处，他们嚎了一整天，吵得俺老猪脑仁疼。还有，他们白天把俺老猪的衣裳燎了，这账，得算。

悟空：……行。你衣裳的仇，你慢慢报。

不止衣裳。悟能忽然不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钉耙，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混吃等死，人家戳俺老猪脊梁骨，说俺是头懒猪，俺认了。俺就是懒。可俺懒归懒，俺没害过人。

他抬起头，看着黑潮深处那些嘶叫的身影。

这些和尚，以前也是和尚。俺老猪去过灵山脚下，见过那些和尚念经，念得可认真了。现在他们变成这样，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所以呢。

所以俺老猪得把他们打醒。悟能说，打醒一个是一个。打不醒，就让他们痛快地躺下，别这么不人不鬼地嚎着。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呆子。今天这一仗，够你吹十年了。

俺老猪不吹。悟能扛起钉耙，往阵前走，俺老猪就记着一件事。

俺老猪吃了十年的素。他头也不回，今天，全给他们算账。

黑潮深处，又涌出一波。

悟能深吸一口气，把钉耙抡圆了，冲了进去。

再来！

那一声吼，压过了满战场的嘶叫。

远处，山岩上。琦玉看着那个冲进黑潮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啥样。观音问。

以前打两下就喊累。琦玉说，今天，没喊。

观音看着那个在黑潮里时隐时现的身影，看了很久，忽然说：圣僧，你带的这几个徒弟，个个都有来头。可我今天才发现，这个来头最普通的，倒是第一个敢冲进去的。

琦玉了一声：他早上多吃了一锅饼。

观音：

黑潮里，又传来悟能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但清清楚楚：

俺老猪吃了十年的素！今天全给你们算账！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