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悟净高光

阵线中央，有一道缺口。

那是联军阵型的一个转角，左是龙族的水幕，右是哪吒军团的枪阵，中间夹着一道三十步宽的乱石滩。石滩上到处是碎石头，路不好走，大部队不爱从这儿过。可恶佛不在乎。他们从黑雾里钻出来，一批一批，专往这乱石滩上涌，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悟净站在缺口中间。

他站得笔直，降妖宝杖立在身前，两手搭在杖上。僧袍上溅满了黑雾，脸上也有一道黑一道灰的印子，分不清是土还是血。他站在那儿，从天亮站到现在，一步没退。

第一个恶佛冲上来。

悟净的杖动了。没有多余的动作，杖尖一挑，那个恶佛飞出去，砸在石滩上，滚了三滚，不动了。第二个冲上来，杖身一横，拍在胸口，也飞了出去。第三个、第四个，连着扑上来，悟净的杖不快不慢，一杖一个，像在河边打水漂，啪、啪、啪，一个接一个，全落在同一片石滩上。

他身后，浪浪山的小妖们正猫着腰，从缺口里往外送水。一个抱着水囊的小妖从他腿边钻过去，回头小声说了句：大师，您歇会儿吧，都打一天了。

悟净没回头：不累。

您手不酸啊。

悟净说，酸也得打。

小妖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悟净的杖动了，吓得一缩头，抱着水囊钻出缺口。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又一个恶佛拍在石滩上。

阵线其他地方的动静，从没停过。东边，哪吒军团杀声震天；西边，龙族的水幕轰隆作响；阵后，小妖们挑着担子来回跑，喊声此起彼伏。只有这三十步宽的乱石滩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喊杀声，没有嘶叫声，只有降妖宝杖拍在恶佛身上发出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庙里敲木鱼。

有一个恶佛，从石滩右侧的黑雾里钻出来，绕过了悟净的正面。它趴在地上，贴着石头，一点一点往缺口里面爬。爬到离缺口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它猛地窜起来，扑向一个背着药箱的小妖。

小妖吓得叫了一声。

降妖宝杖横着拍下来，那个恶佛在半空中被拍了个正着，整个身子横着飞出去，撞在乱石滩边的岩壁上，化成一团黑雾，散了。

悟净收杖，站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小妖瘫坐在地上，怀里的药箱还抱着，脸色煞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大师，您怎么看见的。

悟净：它踩碎了一块石头。

小妖愣了。他低头看看，乱石滩上，果然有一块石头碎成了两半。那是恶佛爬过的时候，压碎的。

耳朵比眼睛好使。悟净说，别愣着，走吧。

小妖抱着药箱，连滚带爬地钻出了缺口。跑出去老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瘦的身影，还站在缺口中间，像一根钉在石头里的钉子。

午后，乱石滩上的恶佛忽然多了起来。不是零散的了，是成群的，二三十个一起涌过来，僧袍挤着僧袍，嘶叫声连成一片。缺口两边的阵线都腾不出手，只能靠悟净一个人顶。

悟净把降妖宝杖横过来，一杖扫出去。前排七八个恶佛像麦子一样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上涌。他再扫，又倒一片。再涌，再扫。杖影在乱石滩上连成一片，像一堵会动的墙。他不出声，不后退，每一杖都砸在实地上，砸得那些嘶叫声一次比一次低。

有个恶佛从乱石堆后面摸上来，贴着地皮爬，眼看就要摸到悟净脚边。悟净杖尾往下一顿，那个恶佛被钉在石头缝里，挣了两下，不动了。

远处，文殊菩萨站在金光结界的边沿，看着乱石滩这边，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普贤说：那个守缺口的沙弥，一整天了，没退过一步。

普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以前是卷帘大将。给玉帝卷帘子的。

卷帘子的？文殊愣了一下，卷帘子的，怎么比天兵还能守。

卷帘子的人，站惯了。普贤说，一站的功夫，能站几百年。

午后那波猛攻，被悟净一个人，硬生生顶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悟空抽空跑过来一趟。他脚踩云头，落到缺口边上，上下打量了悟净一眼：老沙，你吃饭了没。

悟净：

给你带了饼。悟空从怀里摸出两张饼，往悟净手里一塞，阵后烙的，还热乎。师父说了，谁都不许饿着肚子打仗。

悟净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悟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老沙，你以前在流沙河，是不是也这么站着。

悟净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流沙河那会儿，他说，站岸上，等人。没人来。就站着。

现在呢。

现在有人来了。悟净说，有人从后头过去，就得有人在前头站着。

悟空没接话。他拍了拍悟净的肩，踩着云头又飞走了。飞出去老远，又听见他喊了一声：饼不够，回头再给你送！

悟净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抹了抹嘴，重新握紧降妖宝杖。

缺口外面，黑雾又涌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杖尖朝前，没有动。黑雾里那些嘶叫的身影，一批接一批地冲上来。降妖宝杖一杖一杖地挥出去，闷响一声接一声。

天快黑的时候，琦玉从缺口边走过。他没有停，只把一个水囊放在缺口边的石头上，说了句：喝点。

悟净没说话。等琦玉走远了，他弯腰，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甜。

他把水囊挂在腰间，握紧降妖宝杖，又站回了缺口中间。

夜，来了。

联军点起火把，火光照不到这三十步宽的乱石滩。乱石滩上，只有那一个高瘦的身影，和一根发着微光的降妖宝杖。

杖光一起一落，从入夜，一直亮到后半夜。

后半夜，一个浪浪山的小妖摸黑爬到缺口边上，往里面探了探头：大师，俺们烧了热水，您喝一口吧。

没有回答。

小妖又喊了一声：大师？

半晌，缺口里传来悟净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在就好。小妖放心了，俺还怕您倒了。

倒了，悟净说，还有这根杖。

小妖端着热水碗，蹲在缺口边，看着那根杖光一起一落，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个不会说好听话的大个子，比整个战场上的喊杀声都让人安心。

天亮的时候，乱石滩前，恶佛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个送水的小妖蹲在缺口边，小声跟旁边的伙伴嘀咕：那个大个子，真的一宿没歇啊。

歇了。旁边的伙伴说，我后半夜瞧见他靠着石头眯了一小会儿，不到一炷香，又站起来了。

他胳膊上有血。

早结痂了。

他咋不喊疼呢。

他从来就不喊。送水的小妖想了想，俺听老妖王说，他在流沙河那会儿，一个人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站得都快成石头了。

悟净站在小山前面，僧袍破烂，胳膊上添了三道口子，血已经结痂。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降妖宝杖往地上一杵，撑着杖，站着。

一个小妖从缺口里探出头：大师，换防的来了，您歇吧！

悟净没动。他抬起头，看着灵山方向。那片黑暗，还在那里，黑沉沉地压着。

不歇。他说，他们还没打完。

他拄着杖，站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那座恶佛堆成的小山上。

远处，琦玉站在山岩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站了一天一夜了。观音说。

琦玉说。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琦玉想了想：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那他在干嘛。

琦玉说，他只会这个。

阵线中央，那道三十步宽的乱石滩，从开战到现在，没有一个恶佛，从那儿过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