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悠然居（四）

“不，有一位。”

男子再次读心，肯定道，“曾经我也不信有人能拒绝。直到，我遇到了那一位。”

“那人惊才绝艳，心志坚决。面对天之卷，毫不犹豫拒绝了。而后，他凭一己之力，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通天大道。”

“竟有这等奇人？”

陈青震惊：“他是谁？”

男子嘴唇微动，吐出了一个名号，但陈青什么也没听到。

“忘了告诉你。”

男子见状，解释道：“此地乃时空遗忘之角，不沾因果。”

“故而，可能引动巨大因果、产生深远影响的名讳，在此地说出，会被自动屏蔽，你无法听闻。”

“这么神奇？那前辈您的天之卷传承，不会引动巨大因果吗？”

“会。但那是已成之因果，是既定事实。而提前告知你那位拒绝者的名号，则可能催生新的、不可测的因果线，这与悠然居存在的基石相悖。”

男子耐心解释：“没有此地，你我也会在其他时空片段相遇。”

“但在此地，便需遵守此地的规矩。”

“那这地方，除了让前辈们留下投影聊天，还有何用？”

陈青忽然觉得，这神秘莫测的悠然居好鸡肋。

他发现远处似乎有两人在猜拳。

“世事无绝对。等你有朝一日，有资格踏上那三楼，自然便知此地的真正意义。”男子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头顶。

“前辈，那……可否告知晚辈您的名讳？”陈青换了问题。

“这个倒可以说。你想知道吗？”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青猛地想起虞玉曾告诫：有些无上存在，其名号本身便蕴含莫大威能与因果，轻易提及，可能引来不测。

他看着男子眼中那抹戏谑，摇头道：“还是算了。”

“待晚辈下次有幸再来，前辈再告知不迟。”

“有志气！那就活久一点。”

男子眼中掠过欣赏之色，随即又归于平淡。

“虽然，这大概是你我最后一面了。”

陈青心中微涩，但很快调整心态，问出最实际的问题：“前辈，此地可否传授晚辈一些功法神通？哪怕只言片语，或能解我眼下燃眉之急。”

“教不了。”

男子直接摇头：“若可以，我也愿多教你们这些倒霉蛋几手保命的本事，好让你们别死得那么快。”

“可惜，不能。”

“又是因果限制。”

陈青面色难看，压抑感笼罩心头：“难道世间万事万物，早就被命运这只大手，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想岔了。”

男子纠正道：“并非命运既定，而是这悠然居的存在本身，就是命运长河中一个绝无仅有、不可复制的偶然。它的出现，是规则的一次意外。一旦它主动对外界施加影响，产生因果，便会被命运本身察觉、修正，这地方就消失了。”

“所以，非是万物被命运安排，而是此地不敢、也不能去干扰外界的因果洪流。”

“你就当，命运长河打了个盹，不小心留下的一处缺漏。”

“我们这些已死或未死透的老家伙，借此偷得片刻闲暇，看看后来者罢了。”

陈青闻言，心中许多疑团并未完全解开，反而更觉此地玄奥难测。

但他能感受到男子话语中的坦诚，遂诚恳抱拳：“多谢前辈解惑。”

“若真有幸再见，晚辈定请前辈畅饮。”

“好！我等着。”

男子大笑：“希望你到时候，请得起这里的酒。”

陈青顺势问道：“这酒该如何获得？”

“买。”

“我之前说过，悠然居本不该存世。这里的一桌一椅、一砖一瓦，乃至门外的牌匾，每一个在凡俗看来寻常之物，在此地都是打破规则的奇迹。你想在此沽酒，需以命运点数支付。”

“命运点数？命数？”

陈青脸色微变，命数关联根本，岂可轻动？

“无需惊慌。”

男子看出他的忌惮：“此地不会强行剥夺你的命数。它只会根据你身上已有的、可观测的命数总量，免费赠予你对应的货币。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命数磅礴、至少经历过一次改命机缘的生灵。”

“生灵？此地还有非人之物？”

陈青记得看到的都是人形轮廓。

“眼见的，未必是实相。”

男子起身，招呼道：“来，看看你这小家伙值多少钱。”

他领着陈青穿过那些云雾缭绕、低语不断的诡异客座，来到一楼角落一处类似柜台的地方，这里也是酒坛林立之处。

柜台后，站着一位衣着朴素、面貌平凡、眼神空洞，宛若背景一部分的“人”。

这是除男子外，陈青唯一能看清样貌的存在。

“查询这小子的命运点数，他第一次来。”男子对那人吩咐道。

那人抬起毫无神采的眼眸，看了陈青一眼，随即伸出湿漉漉的手指，在光洁的木制柜台上，以酒水书写——

命运点数：3

“才3点！”

男子与陈青同时出声，语气皆是诧异。

“怎么会这么低？”

男子摸着下巴，上下打量陈青，眼神古怪，“我现在有点信了，你小子能得天之卷，怕是走了泼天的狗屎运。”

“3点命运点数，我一根脚趾头的价值都比你金贵。你到底是怎么拿到我那页天谕的？”

陈青翻了个白眼，心想您老人家是何等存在，一根头发丝都比我金贵，我哪儿敢跟您比啊。

“这点数，在此能买什么？”他更关心实际问题。

“酒水，和一些小吃。”

男子指向柜台后的标价——一碟盐水花生，三十点；一碗麦酒，一百点。

“这里的吃喝，有何特殊效用？”陈青追问。

“没有。”

男子答得理直气壮，随即却高声朝柜台后那人吆喝道：“来两碟花生，一碗酒，记我账上！”

很快，酒菜奉上。

男子自顾自倒酒，捏起花生丢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看来此地常客，命数都雄厚得吓人。”陈青看着那昂贵的标价，以及满堂看似悠闲的客人，心中感慨。

自己这3点，怕是连一粒花生米都买不起。

“要不要旁敲侧击，问些其他事情？”

陈青心念急转，目光再次投向男子。

一直能轻易洞悉他所有心思的男子，此刻却失灵了一般，对他的这些疑问毫无反应，只是招呼道：“过来，坐下，陪我聊聊。”

“这破地方无聊得紧，当年我要是知道死后得困在这种地方，说什么也得先把活着的自己揍一顿出出气！”

“他没读到刚才那些想法？”

陈青心中惊疑不定，却又不敢深思，生怕触及什么禁忌。

他快步回到座位，陪着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是聊天，实则是男子单方面倾诉。

他说的话大多晦涩难懂，里面有很多陈青完全无法理解的古老秘闻、大道争锋、纪元秘辛。

结果听到耳边全被屏蔽了。

陈青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老天”、“狗屁”、“不痛快”……

这地方实在太过邪门。

人人看不真切，话语听不分明。

周遭是永恒的昏黄与低语，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