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悠然居（三）

“你的至亲，你的挚友，你的爱人，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可能在命运之手的拨弄下，成为将你引向合理终局的棋子。你躲不开，避不掉。成为天道的异常，意味着你将永无宁日，永远不知自己会陨落于何种看似偶然的境遇，因何而亡。”

男子紧紧盯着陈青，想从他眼中看到恐惧与绝望。

然而，陈青沉默片刻，目光灼灼地问道：“若我足够强大，强到足以斩断一切命运线，打破所有既定轨迹呢？”

“……”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好吧，你如今太弱，跟你谈这些，你根本感受不到其中的绝望与沉重。”

“想要强过命运为你安排的险境，你必须得不停地突破极限，成长速度达到一种令命运猝不及防的地步！”

“你要一刻不停地拼命修炼，强大自身，警惕自身之外的一切可能，至于敌人是谁，你完全分不清，看不到。”

他挥挥手，略过这过于凝重的话题：“反正，自你接受天之卷力量的那一刻起，便会进入天道的视野。”

“你所说的成为天命之子踏脚石，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你越强，便越容易吸引那些受天道青睐、气运加身之辈的注意，或敌或友，因果纠缠。”

“或许你自己都难以察觉谁是那颗棋子。”

“说不定，那会是你的徒弟，承你衣钵后弑师；又或者你与徒弟感情深厚，为他独闯绝地而慷慨赴死，甘愿留下传承。更可能，是你的仇敌，初遇时不过蝼蚁，你随手可灭，却因种种意外放过，待其成长为庞然巨物，携煌煌大势归来，将你碾压……”

说到最后，男子的语气中，竟透出一丝淡淡的、历经万古的唏嘘与寂寥。

陈青心中微动，一个惊人的猜测浮现：“难道前辈您当年，便是……”

这话他未问出口。

“多余的就别问了。”

男子无意深谈，转而问道，“我想知道，你得到的是哪一页天之卷？”

“天谕。”陈青如实回答。

“扉页的天谕？”

男子眼睛又是一亮，抚掌笑道：“不错，此页虽无直接攻伐之能，却有一项独一无二的妙用——可感应、指引其余所有天之卷残页的方位，对你而言，倒是颇为合适。”

“这么说，悠悠岁月中，还有其他人得到了前辈的传承。”

“我们岂不是都算作前辈的弟子？”

陈青心思活络起来，想着是否能用这份同门之谊，在未来的危机中寻些大能帮助。

男子直接打消他的念头：“别想了。并非每得到一项我的传承，都有资格来此见我。天之卷最为特殊，其他五道传承，唯有集齐一道全部传承者，方有缘入此一叙。”

“而天之卷，每一页的传承者，在其初次获得传承时，都会被我请来喝一杯。”

“这样看来，天之卷的传人，似乎颇受前辈青睐？”陈青心想。

“你管这叫青睐。”

男子脸上露出古怪的揶揄之色：“你若隔了无穷岁月，好不容易又等来一个注定要倒大霉的小家伙，你也会忍不住想看看他长什么样，是何性情的。”

“你猜猜，天之卷的持有者，与其他几道传承者相比，平均寿元如何？”

“大概……很不好吧。”陈青有预感。

“何止不好。”

男子嗤笑：“其他几道的传承者，大多成了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开宗立派、留下道统、安享晚年的不在少数。唯有这天之卷的持有者，出现一个，陨落一个，能存活下来、并走到高处的，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点。”

“天之卷与其他传承不同，一页只认一主。你们这些持有者之间，无法共用、分享天之卷的力量。所以，小子，你不仅要提防天道的安排，还得小心其他天之卷的持有者。”

“毕竟，集齐更多残页，意味着更接近天道权柄，也意味着更强大的力量。”

“还有天之卷的持有者存活于世？”

陈青精神巨振。

本以为按男子所言，前辈们都死绝了。

“当然有。虽被天道针对，九死一生，但总有个别……不简单的角色，能逆天改命，挣扎着活下来，甚至走到一个令我也需侧目的高度。”男子语气中带着复杂的赞叹。

“不过，大多数天之卷残页，早在时光长河中散失无踪，连我也不知具体流落何处。”

说到此处，他欣慰地拍了拍陈青的肩膀，“难得你得到的是天谕，我很看好你能找到其他残页。努力集齐它们吧。”

“集齐天之卷，或者集齐前辈您的六道传承，会发生什么？”

陈青忍不住追问，这大概是所有传承者最终极的幻想。

“不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男子摇头，语气平淡：“无非是得到我留下的全部传承罢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借传承者之身还魂重生这等下作事，我不会做。”

不会做，而非不能做。

陈青捕捉到这细微的差别，心中对这位早已作古、其名号震慑万古的万魔之始再生无尽感慨。

自己刚从新手村出来，就与这等传说级存在产生了最直接的联系。

“能被天道如此忌惮、针对的力量，定然惊天动地。可我现在只得到一页天谕，除了被天道盯上，似乎没捞到太多实质好处？感觉有点亏啊……”陈青暗自思忖。

据男子所言，九页天之卷，每一页都蕴含着一种独特的、触及天道本源的禁忌之力。

持有它们固然伴随大恐怖，但也应伴有无上造化。

可自己这天谕，目前看来主要作用就是雷达，负面效果拉满。

这买卖……太坑了啊！

“你不必太过悲观。”

男子开口道：“天谕虽起步艰难，看似无甚大用，但其潜力，在天之卷中堪称最大。”

“当然，你若现在反悔，不想要了，也可以。”

“还可以拒绝。”陈青愕然。

“自然可以。”

男子理所当然道：“在你那个时空，我陨落不知多久。”

“但此刻与你对话的，是我生前留下的一缕永恒投影。借由悠然居的特殊，我可以对你施加影响，收回你的天之卷。只要你在触发白纸后，尚未接受我的力量投影，便代表你自愿放弃传承。那么，天之卷自会离你而去。”

“并且，你此生此世将再无机会接触任何一页天之卷。”

他的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傲气。

诚然。

天之卷弊端恐怖，但直面天道权柄的诱惑，对于任何有志攀登大道的修士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毒药。

修士本就逆天而行，如此逆天机缘在前，谁人能舍？

更何况...

“前辈说笑了。”

陈青苦笑:“眼下我若放弃这股力量，莫说在天道的安排下苟活，出去即刻便是个死字。哪还有选择余地？”

他暗忖，不知其他天之卷的传承者，是在何种境遇下进入此地。

想必即便没有这般生死危机，也无人能拒绝这禁忌的诱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