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父慈子孝

“首先，朕曾发誓要做个明君。”

“其次，对于你的死，朕深感痛心。”

“最后，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尽管跟朕提。”

钟馗道：“臣听闻，安王死了，静王也死了，京兆府尹诛了九族，两党朝臣也有不少人都下了狱，去年的今天，盛安城半边的天都是红的……”

启元帝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事情查清楚了，朕的两个儿子，安王和静王，天生的不对付，为了争夺太子之位，结党营私、互相攻讦。”

“安王之前耍了点手段，让朕对静王产生了极大的不满，替朕主持殿试的重任便顺利地被安王接下了。静王由此生恨，掀起顶名换榜案，想要栽赃嫁祸安王。那天夜里你遇到的两个刺客，让你留下的，是安王的人，让你离开的，是静王的人。”

“第二天朕派了亲卫宣你觐见，本想当堂把这件事查清楚，但那天朕身子有点不爽，突然发病倒下了，因此误了一桩大事，连累你丢了性命。”

钟馗已经被绕晕了。

启元帝继续道：“过后才知，原来是有人给朕下药，当时正好赶上药性发作，朕才晕了过去。”

钟馗惊愕道：“那……那胆敢给您下药的，是安王，还是静王？？？”

启元帝：“都不是。”

钟馗：还有高手？！

启元帝：“是朕的另一个儿子，和他母妃合伙干的好事，事后俩人都被处死。”

钟馗：“……”

可怕……太可怕辽。

启元帝慢悠悠道：“太医说，这是一种慢性药，不易察觉，他们娘俩至少喂我吃了三年。所以我也活不久了，你要是再晚点来，就见不到我了。”

这时，一阵兵荒马乱的打杀声，惊扰了皇帝陛下的梦。

启元帝醒了，睁开眼，坐起身，心知自己已是在弥留之际，不然不会如此清楚地看到，钟馗和书童那两道飘在空中的半透明身影。

寝宫外火光冲天，似有千军万马在喊打喊杀，钟馗问：“发生了什么？！”

启元帝不仅能看到鬼魂，还能与之对话，语气平淡道：“没什么大事，有人逼宫造反而已。”

钟馗：“啊？？？”

启元帝：“这是我第四子，也是觊觎皇位很久了，今天才动手，算他能忍。”

皇帝陛下早有准备，叫来亲卫军，吩咐道：“直接拿下，抓到就杀，不用回禀。”

钟馗悚然道：“陛下，您真是……临危不惧，处变不惊。您杀的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啊，为什么您的语气就像在说，既然菜咸了，倒掉就行……”

皇帝哈哈大笑。

突然变脸，严肃道：“你怎么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菜咸了就能倒掉吗？！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浪费粮食真是该死。”

钟馗：“……”

这就是天家父子吗？

亲儿子竟然比不上一盘咸菜！

还不止呢。

寝宫外传来一声通报，一人素履进殿，在屏风外跪下，“父皇，儿臣来了。”

钟馗和书童抱作一团，惊呼：“打、打进来了？！”

启元帝道：“莫慌，这是我第五子。小五，你过来，到朕床前来。”

五皇子膝行上前，到了启元帝近旁，又是一拜，“父皇深夜唤儿臣前来，有何要紧之事？”

启元帝问钟馗：“你觉得我这个儿子怎么样？”

钟馗战战兢兢道：“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五皇子一点也不好奇，他父皇在和谁说话，敛眸垂首跪在那儿，规规矩矩，礼数周全。

启元帝笑道：“那你真是小瞧他了。别看他表面这个样子，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坏事没少干，什么都掺和一腿。”

“安王静王是他挑拨的，慢性毒药是他寻来的，逼宫造反他也添了把火，今夜若不是我提前差人把他叫来，他还想携妻儿出门逛市集，回来再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呢。”

“真是要美死他了！所以朕叫人宣他进宫，打算让他今夜就留在这里，陪陪我这个……”

“孤家寡人。”

钟馗头晕目眩，脊背发凉，这一层套一层的，根本想不到，谁才是最后赢家。

五皇子没有惊慌失措，抬起头来，恭敬道：“请父皇下诏，将我立为太子吧，您已经时日无多了。”

这和“恭请皇帝陛下殡天”有何区别？！

钟馗听得一个愣怔，以为启元帝下一刻就要喊人入内，把他拖下去砍了。

十五月半，帝都盛安，灯火万家，笑语欢声。

隔着一道厚厚的宫墙，外面百姓人人都在贺团圆，贺太平，贺安宁，点燃烟花，放河灯，升启明，为他们圣明的君主、昌盛的的国朝祈福。

但萧墙之内，与之仿佛两个世界，禁宫凄凄冷冷，兄弟阋墙父子相残，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空荡荡的大殿里，一切嘈杂的声音都随着五皇子那句野心赤裸的“请求”消失殆尽了。

启元帝面如平湖，波澜不显，只是问他：“你为什么想当皇帝？”

“儿臣想当皇帝，并不因为您是皇帝，不是想要子承父业，而是即便您当年没有结束乱世，没有君临天下，我也会像您一样，为生民百姓揭竿而起，开万世之太平。”

“我那几个哥哥，目光太短浅了，他们争的是皇位，我想争的是天下，是人心，是河清海晏，千秋之誉，百代之声！父皇，儿臣比任何人都适合继承您的意志，延续您的理想！”

“我知道父亲的亲卫军是一把锋利的刀，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便活不过今晚，如果您觉得我不够格，那就把我杀了也无妨，如果您觉得我有资格一试，那就请传位给我吧。”

钟馗擦了擦额头冷汗，尽管他根本不会流汗——第一次听说抢皇位还能毛遂自荐？！

启元帝没有发火，而是考了他几个问题。

“你怎样对待你剩下的那些兄弟？”

“自然是善待之。只要他们威胁不到儿臣，儿臣便不会刻薄寡恩。”

“你怎样对待朝中之臣？”

“该杀便杀，该留便留，天子与百姓共天下，不与士大夫共天下。”

“那你怎样对待百姓呢？”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父皇怎么做的，儿臣……择善而从。”

他没说父亲怎么做、儿子便怎么做，而是说我当儿子的，其实也有看不惯你行事地方，所以要择善而从，我认为对的，便坚持，我认为错的，便改之。

启元帝笑着说：“很好。但若你继位的条件，是让你娶相女为妻呢？”

五皇子皱眉道：“儿臣已经有妻子了。”

“休了。”

启元帝淡漠道：“或贬为妾室。”

“但我听说你们小两口关系挺好，为防止你将来宠妾灭妻，你还是把她杀了吧。”

五皇子面无表情道：“可以。”

“只要陛下愿将皇位传给我。”

钟馗叹道：“只要江山，不要美人，足够理智，也足够狠。”

启元帝笑道：“这小子的话，你还真敢信？我猜他心里一定是想，在他老婆死之前，先把他老子我干掉，天下和美人，就都是他的了。他这种人，不屑二选一，只懂先下手为强。”

钟馗：“……知子莫若父啊。”

启元帝：“因为换了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钟馗：“原来是虎父无犬子……”

启元帝坐在龙榻边，伸手从枕后摸出个东西来，“啪”地扔到五皇子身前。

五皇子捡起，展开一看，居然是立储诏书！

原来他父皇一早就决定立他为太子了！

启元帝道：“朕要你必须娶了丞相之女，爱不爱的不重要，给她什么身份也不重要，她有个好爹，你就当拉拢臣下了，朕的后宫里，也有不少妃子是朝臣的女儿……朕死后，她们，全部殉葬。”

五皇子道：“儿臣明白。”

启元帝一生没有立后。

但据说他年轻时是有个结发妻子的。

那个女子还没等他登基称帝，也没有为他留下一儿半女，就殁了。

启元帝给她追封了后位，皇陵建成之日就把她的棺木迁进去了。

移棺之日还是皇帝陛下亲自去捡的骨。

“就这样吧，你好好干，我便……卸任了。”

启元帝挥挥手，让他走。

五皇子忽然叫了声“爹”。

说道：“让我陪您吃顿团圆饭吧。”

“不用，你回家去吧。你的妻儿，还都在家里等着你。回去报个平安，告诉他们，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我半夜把你叫来，只怕要把他们吓死。”

虎毒亦不食子，启元帝却亲手杀死自己好多个儿子，他这个父亲做的，没人不害怕他。

可是，他不仅仅只是谁的父亲，偌大的天下，百姓皆称他为“君父”，做皇帝，就是要对自己狠点，对百姓好点，不心狠，当不了皇帝，不仁慈，当不了好皇帝。

为了朝局稳定，纲维有序，谁都可以死，金銮殿上死再多的人，也不足为惜。

因为他们本不是平民百姓，可以说，他们全都是“肉食者”，包括他儿子，更包括他自己。

石壕吏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真正值得怜悯的悲剧，从不是帝王将相的一生传奇，而是天下万民的无声无息。

他不是个好父亲，甚至不是个好人，但应该……还算是个好皇帝。

启元帝最后嘱咐了一句：“不要让人给我立碑，免得立了被毁，毁了重建，建了又推。”

五皇子道：“父皇，生前何计身后名。”

“说的也是……你怎么还不走？！”

“……儿臣告退。”

五皇子大步一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他走后，启元帝重新躺回榻上，对钟馗道：“你也走吧。”

钟馗小声道：“陛下，臣的坟……”

“啊，你看我这记性，转头就给忘了，真是老来多忘事……朕甚至忘了告诫后人，要牢记你的教训。钟卿，你我无缘做君臣，但我许你一愿，你来生，可去辅佐后世之君。这是李梁欠你的。”

启元帝闭起眼睛，把被子拉高，再拉高，盖过头顶，翻了身个道：“朕累了，很累很累……给你迁坟的事，明天另说。”

他天生觉短，年轻时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人越老睡得越少，近几年更是缩短至一两个时辰，乃至整夜都不睡，伏案到天明。

加之他总是处心积虑提防身边所有人，过度忧思劳神，又被下药，整整三年……他眼睛一闭，竟再也没有醒来！

一代帝王，就此薨逝。

启元帝走得太突然。

死之前就只有钟馗和书童两只孤魂野鬼作陪。

奇怪的是，钟馗没有看到他死后灵魂出窍，只看到一缕微弱但顽强的紫色光蕴飘出宫门……

若隐若现，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