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兄友弟恭

“少爷，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

“上任酆都。”

“你真的要去做那阴曹地府的冥官啊？”

“我也是……没招了。”

促使钟馗回心转意的原因有很多，例如与崔珏数次谈话，他看开了不少，例如他手持兵符本就无法进入轮回，但最重要的是，他偶然间听到了一个故事——

启元帝薨逝那年，九州同悲，天下缟素。钟馗郁郁寡欢，什么心思都没有，十分颓丧、无聊地，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某天，他再次路过盛安城，茶馆听书，又听到有人在讲他生前的事迹，看客中一人问道：“那这位终南山进士，死后干什么去了？”

另一人插嘴：“还能干什么去了？人死如灯灭，当然是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没有了呗。”

众人吵吵道：“就这？这就完了？不应该还有鬼魂回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情节吗？不然也太没意思了。”

“这位公子说得对啊！”说书先生不想败坏看客兴致，当即就给钟馗瞎编了一段魂归故里、抓鬼除祟、造福一方百姓的完美结局，故事讲得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登时就把他这个人往上拔了一个高度，赢得阵阵掌声喝彩。

钟馗心想：这是我吗？我根本就没做这些事。我不是什么英雄，我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好，但我未必……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于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他决定先去地府报到，以魂体入修行之道。

人们总是希望，生前英勇正义之士，死后也能化作英灵，护佑百姓。那他不若便以“捉鬼”之名行走世间，多做善事，多行义举，就像人们在故事里讲的那样，锄强扶弱，济世安民。

人间正值太平年，户户灯火伴子夜，家家儿郎在读书，盛世不缺贤才，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但无论何时何地，何种世道，总不缺弱小的人需要好心人搭一把手，那他就去做这个“好心人”，这不也正契合他幼时的理想吗？

钟馗打定主意，便带着书童到地府去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那座合葬之墓还没被拆除，他俩之间的缘分有点儿太深了，书童曾投胎转世过一次，但不小心遇到了在人间捉鬼的钟馗，一下子就把前世记忆全都想起来了，钟馗直呼“麻烦”，干脆把他带回阴间，安排他继续做自己的书童。

在冥府任职后，钟馗每天不是在跑腿，就是在跑腿的路上，崔珏阴笑着指挥他跑来跑去，他深感自己被坑了！

从前他在人间，没打算来地府时，崔珏常去城隍庙找他“话疗”，真当他入职之后，崔珏就换了一副面孔，对他爱搭不理了。

钟馗很生气。

为什么地界所有人都那么闲，就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恨自己不是八爪鱼？！

但每当崔珏冷不丁来一句“判官乃冥府要职”“如人间左丞右相”“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读书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他就觉得再苦再累都不算什么了，立马就像被抽了一鞭的陀螺，疯狂旋转起来。

崔珏：脑子一根筋的牛马，真是太好使了，你们知道吗？

颇长一段时间，钟馗的主要工作是到人间去，重建各地城隍庙，寻找“有缘人”任职城隍——原来，城隍庙乃冥府在人间的驻地，归阴曹地府管辖，阳间死了人，魂魄要先到城隍庙，找城隍爷核实身份，再发“路引”，才能前往酆都。

但人间久经乱世，妖邪横生，秩序崩坏，人间各地的城隍庙无人修缮，大都废弃了，为地府办事的城隍爷也百不存一，这就导致无数冤魂怨鬼滞留人间，四处飘荡，哀号遍野。

钟馗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一秩序重新建立起来。

这可不是小工程。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人间巡查。

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天下九州都跑了个遍。

他去过很多地方。

有一年，他听说昆仑之西有处秘境，镇守秘境的是头上古凶兽，象征司法与正义的獬豸，他非常感兴趣，想将其捉来送给崔珏，帮他守护判官笔。但是，要想去到那个秘境，必须翻越传说中极易迷失方向、神仙都走不出来的昆仑雪山，他一咬牙，还是去了。

他在冰天雪地里苦寻数月。

被苍鹰叼、被雪豹咬、被不知名状的东西追着跑，中途还掉进天池冻成了冰雕。

又被雪崩埋了大半年。

但他坚强的意志始终没被打倒。

他竟在昆仑山深处奇迹般地见到了一座仙宫。

刚想走进去看看，就被不知打哪飘来的、一黑一白两朵云左右夹击。他将这两朵云“驯服”，当成坐骑，成功抵达昆仑之西秘境入口，又经一番磨难，才得到獬豸兽的蛋。

他把两朵云和一颗蛋全都带回地府判官庙。

他数落每天瘫在判官庙不出门的崔珏说：“你知道吗？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崔珏舒舒服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话本听着戏，呵呵一笑：“算你爱运动。”

“那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你口味可真重。”

“？？？”

钟馗不语，只是一味地干活、干活、干活。

不仅负责重建城隍庙，还兼顾他的捉鬼大业。

每帮一户人家解决麻烦事，不等别人想起来谢他，他便会特别骄傲地说：“我乃大梁开国初年，启元一朝的臣子，看我这身官服就知道了，启元帝钦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佑大梁国祚绵长，所以你们不用拜我，我的愿望是，世界和平！”

自报家门的事情干得多了，全天下都知道启元帝有个忠臣、贤臣、能臣，叫钟馗，字正南，号“捉鬼天师”。

人们提起启元朝，或许不记得那一朝最有名的丞相是谁，最能打的将军是谁，但一定都知道，身穿大红袍、长相奇丑无比、说话还有点二的钟天师。

不知道过去多少年。

钟馗又双叒叕途经盛安。

听闻皇室诞下一对双生子，被司天监预见为不祥之兆，便想前去一探究竟，但因为一点事情耽搁了，这一耽误，就是七八年光景，等他再把这件事想起来，那一母同胞的两个小皇子都已经七八岁、明事理了。

钟馗多方打听，甚至潜入禁宫亲自看过一眼。

据说，两个皇子出生时，天降异象，一道闪电直劈宫闱，皇后受到惊吓，险些难产，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两个儿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但司天监断定此乃不祥之兆，必须舍一保一，舍去大的，留下小的，皇后说什么都不同意，几乎哭晕过去。

此事拿到皇帝面前定夺，皇帝沉思良久，说，不要，无论哪个，他都不能舍。

司天监一众官员陈明利害，拼命谏言，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乃至监正一气之下辞官归隐，并留下“大梁江山亡矣”的谶言。

还是据说，司天监监正原是个修仙之人，出身十大仙门之一的衍天宗，推演天象本领不小，但得不到皇帝信任，说什么都没用。

当朝皇帝，不仅是个仁德之君，还是个难得的痴情种，虚设六宫，只娶了皇后一人，帝后情深，相敬如宾。两人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妻那般，亲力亲为，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并早早地就决定了，将皇位传给其中之一——

那个小的。

不是偏宠，而是小的身体好，大的病弱多疾。

长子命贵身轻，太医都说活不过弱冠，只能册立次子，但当次子不知从哪听说，如果哥哥当了皇帝，定能气运加身，延年益寿，就心甘情愿把帝位让出来了，他做这番决定时，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稚儿。

由于亲身经历过启元朝夺嫡之变，钟馗一听皇族竟还有这种真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面，心中感动不已，便想：这怎么可能是不祥之兆？都说家和万事兴，这分明是大吉大利！

后又得知。

哥哥名叫李怀瑾。

弟弟名叫李怀瑜。

更是感慨不已：怀瑾握瑜，好名字啊。

钟馗：等他俩长大了，我再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