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相信后人的智慧

别过后，梅时雨负剑离去，穿过数重帷幔，背影逐渐消失。

李停云原地站了好久。其实，周遭既有如此之多、层层叠叠的诡异帷幔作隔断，丈远开外他就感知不到梅时雨的气息和动静了，但他仍然枉自停留了一段时间，才迈步朝反方向走去。这段时间里，001用断断续续的系统提示音警告他——

【宿主复……复原原……力，又下……下降……】

【十十十……个个个……百分点……】

复原力又下降了。

还是十个百分点。

同样的警告，之前已经有过两次了。

再加上这一次……

系统面板上，宿主复原力数值已然从75％，骤降至45％。

且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根据系统判定，李停云的确受了伤，而且还不轻。

但李停云对此毫不在意，径直走出后庭，行至罗酆山阴，置身于无数荒冢与碑林间，步子越来越慢，随便找了块石碑停靠，盘腿而坐，歇了片刻，睁眼，侧目而视：“出来吧，别他妈装神弄鬼了。”

离他最近的坟茔里钻出一只绿色幽灵。

幽灵高大威武，气度不凡。

穿衮服，戴冕旒，青铜遮面，一派上位者目无下尘的威严。

尽管气势压人，但一开口，就露了馅。

“吾本就是只鬼，何来‘装神弄鬼’一说？”

稚嫩的童音终究还是太有喜感了……

岂不正是先前“有事离开”的鬼帝？！

但并非他本体。

鬼帝本体不过三岁小儿，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再出来作妖？这不过是他捏造出的一具幽魂假体，披了张唬人的皮装样子，充其量就是个传话的工具。鬼帝是有话还没说完，但要避着梅时雨，只好如此这般，单独来找李停云。

李停云一抬手，还没干什么呢，鬼帝的幽魂便似天边云雾风吹即散，而后又从他背靠的那块石碑上方钻出一只头来，向下看他，甚是警惕：“汝触不及吾，何费力耶？”

你又碰不到我，费什么力气？鬼帝特意提醒他。然而青铜面具下，两只眼睛睁得像铜铃，时刻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未敢有丝毫放松。

李停云头都没抬。

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跟他比了个“耶”。

鬼帝看不懂了。

此举意欲何为？是否另藏玄机？

莫非……这是何种掐诀结印的手势？！

突然，李停云胳膊一举。

两根手指精准无误地戳进他那张面具的两个窟窿眼儿里！

把他捅得两眼一黑，满脑袋金花乱窜。

鬼帝幽魂再次消散，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出现。

同样是席地盘坐，面对面，坐在距离李停云足足十丈远的绝对安全区。

传话靠吼：“小鬼！吾知汝伤得不轻，先前有那颗小石头在，你不得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则外强中干，好比那灯笼壳子，外面好看里面空！汝可知，吾所用何物，得以伤汝至此？！”

李停云：“……什么？？？”

他说啥？听不清。

鬼帝依然在吼：“那是吾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到的一枚玉骨钉！汝兴许仍不知此乃何物，不妨让吾告诉你——吾亦不知！！！但吾知道一个流传很久的故事，汝可愿听上一听？很久很久以前……”

李停云困了，闭上眼睛。

没听他说话，觉得他有病。

鬼帝的故事，是这样的：据传，在上古时期，就是那个天地初开、人神混居，孕育了无数神话与传说，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时代，在那个时代，天地间诞生了一个令人神共愤、天道难容的大魔，后来……叽里咕噜，稀里哗啦……再后来……哼哼哈哈，嘿咻嘿咻……最后，大魔伏诛，被封印在魔渊，上古时代就此终结。

中间发生了什么不重要！

鬼帝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只魔物，是怎么被封印的。

一是魔渊底下，有座巨大的“缚阵”，顾名思义，就是专门用来束缚什么东西的阵法。

此阵乃上古诸神各显其能?、合作完成的旷世“杰作”，集齐太极阴阳，两仪四象，五行八卦，几乎整套天地法则，戮魔弑仙不在话下。又借大道之力维持运转，阵成之日，不溃不散，除非哪天大道也被磨灭，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封印失效……

吗？

好罢，话不能说太满。

牢笼和枷锁存在的意义，往往就是被冲破、被挣脱。

禁锢，反证了自由。

好了，说完一，就该说二了。一是魔渊底下有座缚阵，二便是缚阵中央有座天敕伏魔碑。

所谓“天敕”，便是上天敕诏，碑上有字，是为禁咒，据说乃九重天上地位最高的神仙，即天道之化身，传说中的皇天、天帝、老天爷，亲手镌刻成文。老天爷写的字，当然是实打实的“天书”！完全不同于仓颉所创、为人族通用的这一整套文字符号，下界之人，不可辨识。

连字都不认得，就更别说怎么破解禁咒了。随着时间推移，后世之人就算想把这头上古大魔放出来，也无从下手。这看似又是一道坚不可摧的枷锁……

看似，看似而已。

但别急，还有三呢。

三是把那大魔钉死在缚阵中央、伏魔碑上的七枚玉骨钉！

其实这七颗钉子，鬼帝也不知道叫什么，是因为看起来太像天然开采出来的、无瑕无垢的白玉石了，他就自己给取了个名字，叫“玉骨钉”，当年把东西交到他手里的那个人，也没有纠正他的叫法，他便一直这样叫了。

玉骨钉。

但那好像……根本就不是钉子。

倒的确是玉质的。

触则升温。

凡此种种，鬼帝是如何得知的？

这就得说回五百年前了……

五百年前，有个打西边来的“神人”，穿行阴阳两界，深入酆都地府，如入无人之境。

鬼帝没有丁点察觉，就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被人偷了家！

那神人，真是太神了，直奔魔渊而去，义无反顾纵身一跃，跳下无底深渊，在下面足足待了三天三夜，最后竟然——

吭哧吭哧顺着崖壁爬上来了！

他不仅没死。

他还爬上来了？！

所以鬼帝说他是个神人啊。

“神人”一上岸，鬼帝就在岸边恭候着他。

“神人”身上穿着鬼帝根本没见过的奇装异服，先对他摆了一个根本看不懂的姿势，后对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根本听不懂的话。

鬼帝掏掏耳朵，问他：“……你不是本地人吧？”

那人打住，作了一番调整，穿着、举止、言语皆变了个样，继续道：“不好意思，在山那边待得太久了，忘记了人间何年何月。现在，你能听懂朕说话了吗？朕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事情……”

“等下！”鬼帝两眼眯成一道缝，“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你凭什么自称‘朕’？你究竟何许人也？”

那人又道：“不好意思。”

“古时人人皆称‘朕’，我称习惯了，忘了今人有今人的规矩。你贵为鬼帝，而我只是一介白衣，在你面前自称‘朕’，简直是刁民。小细节而已，我改。你先听我说……”

鬼帝又打断他：“古时？有多古？还没人敢在朕面前‘倚老卖老’。另外，今人还有一条规矩，说话前要先自报家门。”

那人抱拳道：“在下，玄嚣。”

“……没听说过。你继续。”

“我做了一件错事。我把魔渊底下那头巨兽唤醒了，从现在开始，往后数一千年，不，也许到不了一千年，天地大劫就会提前来临……天地大劫！你知道吗？而这一切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我做了一件错事，我算错了时机，我不该选在这个时候出手……但也有可能，不是我算错了，而是……”

玄嚣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拿出一样东西，交给鬼帝。

正是那枚玉骨钉！

他给鬼帝讲了一个故事，正是之前所述，那个中间不重要，只需知道开头和结尾就好的上古传说。

传说中，七枚玉骨钉，乃是禁锢大魔、加固封印的第三道防线，但这道防线，从一开始就是有“缺漏”的，是不完整的。

因为，真正打入那只大魔体内的“钉子”，少了一枚！

这个缺漏，上古时就存在了。

巨魔伏诛，封印成型，众神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他们发现，玉骨钉少了一枚……

众神捂脸尖叫。

众神奔走相告。

众神乱成一团。

众神……决定就这样了。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神说：啊，熄吧！

让我们一起祈祷，愿这魔头能在漫长的牢狱生涯中改过自新，渐渐熄灭心头的怒火和愤恨，即便有朝一日越狱出逃，也绝不会再为祸世间、为非作歹……

这是个多么美好的愿景啊！

倘若不能如愿，那就……

让我们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于是，玄嚣对鬼帝说：“我相信你。”

他把玉骨钉交给鬼帝，“你一定能把这东西重新打入那魔头体内。”

“朕不相信自己。”鬼帝推脱，“……朕其实有点自卑。”

玄嚣坚持说：“你收下吧。普天之下，只有你，有资格一试了。我早已是一株垂垂老矣的朽木，之所以存活到现在，正是因为还有未竞之事，等着我去完成。而我等了数万年之久，终于等到今天……今天，我把事情搞砸了。”

鬼帝：“……你看看你，这事儿办的，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玄嚣：“不，我不能死。虽然我早该死了，但我还得继续活着，我要去寻找另外的转机和变数……”

说话间，整个冥府颤了三颤！

动静之大，是鬼帝三千年未有之经历，罗酆宫整个坍塌，忘川水咆哮决堤，鬼门关也震出裂隙！

鬼帝赶去查看情况，玄嚣跑得比他还快，第一个赶到阴阳交界处，鬼帝紧随其后，却见玄嚣在鬼门关前站定，像是突然愣住了，缓缓转身，向他致歉：“不好意思，我想，我又做错一件事。”

鬼帝：“……？？？”

玄嚣指了指头顶，“你看天上有什么？”

劫云！！！

眨眼间，鬼帝退避三舍。

接连九道雷劫从天而降，玄嚣被劈了个外焦里嫩！

鬼门关也轰然塌陷一角。

这就是五百年前那场“鬼潮”背后的真相！

说起来是有点戏剧性的。

置身事外来看，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鬼帝笑不出来，接二连三，滔天大祸，因果都得算他一份！

玄嚣更笑不出来，他人都快被劈成黑木炭了，哪儿是脑袋哪儿是屁股都分辨不出。

鬼帝以为他死了，他说：不！我还能活！

他果真活了下来。

但却是借用了十殿轮转王的身份！

他是本不该还存活于世的人，他一出现，就会被天道“注视”，被天雷追着劈。

他只能蛰伏在地界，地道运行虽不能完全独立于天道监察之外，但也自成一体，一般来说，天雷劈不到这里，也有不少犯了天怒之人，躲在地界苟且偷生。

鬼帝对此倒不在乎，但很诧异：“你是怎么取代老十的？！”

玄嚣平和道：“我想取代你，也轻而易举。”

“好大的口气！你狂妄！既然如此，你何不取代朕，去做你的未竞之事？！”

“因为……我相信后人的智慧。”

“……你究竟是谁？？？”

“我说过了，吾名玄嚣。”

玄嚣，玄嚣……

鬼帝一连几天躺在棺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名字怎么总感觉在哪儿听过呢？

对了！

他“腾”的一下坐起身。

“邦”的一声撞上棺材盖儿。

撞晕了。

晕晕乎乎地想：白帝少昊，又名玄嚣！

西方白帝，主杀伐，传说中他一出现，便是不祥的预兆！他可真能活啊，他是怎么从上古活到现在的？！绝地天通，人神分野，怎么独独留他在下界？白云苍狗，世事变迁，数万年间他又躲在哪里逃避天罚？？？这人一出现，天下就大乱，先是魔渊巨兽被唤醒，后是鬼门关震荡，他果然不祥！！！

但在当时鬼帝还顾不上管这个。

因为鬼门关的问题他还没想好怎么解决！

当是时，鬼潮规模庞大，波及酆都附近方圆近百里，鬼帝便计划着，干脆把三百里内所有生灵全都屠杀殆尽，造出一片无人区，作为隔离地带。这种事要尽早办、尽快了，按他的方法来，不出十天半个月，鬼潮就能得到控制……

但此事在修仙界引起轩然大波，任平生那傻冒，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气势汹汹来找他算账，一剑捅穿地狱，把一笔烂账，算得更烂了！

鬼帝的办法当然没有施行，后续全都是任平生在料理。

任平生的法子，更复杂，更啰嗦，虽然在当时“平稳”解决了难题，但也留下不少隐患。

听说当时修仙界人手不够，任平生还找了佛门八宗帮忙，后来佛门借机生事，打着他的名号，在人间各地宣教布道，广揽信众，还节外生枝惹出许多麻烦。

佛、道、世俗几方势力纠葛不休，闹了百余年，最后，是一个凡人，将所有事情做了个了结。

这个人，就是李梁皇室的先祖，大梁王朝的开国皇帝……

他以前好像还是个和尚。

但事情真的被他了结了吗？未必吧。凡人总是要死的，王朝总是会灭亡的，李梁王朝一朝覆灭，又迎来各方势力疯狂反扑……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鬼帝心想，要是早用自己的法子来，不就没这么多破事儿了吗？！虽然他的办法遭到唾弃，人人对他喊打喊杀，而任平生插手此事，不仅担了他的责，还给他提供了很多好戏看，但一出出戏演个无休无止，看得他眼花缭乱，他逐渐也便不再关注这些。

直到大梁灭国，有个姓李的小孩，死后变成鬼，在他的地盘撒野……

天道好轮回。

苍天饶过谁！

他怒将此小鬼镇压地狱一百三十年之久。

在这期间，他发现“十王”竟暗中助这小鬼轮回转世，汇集四灵之力，与魔渊中那怪物建立联系，产生感应！他毛骨悚然，把“十王”拎到跟前质问：你在干什么？你要坑死朕吗？？你是想世界末日早点到来吗？？？

少昊：别急，我有大计划，这个计划的名字，就叫“与虎谋皮”。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先什么都别管，看我行事就好！

在他一番“行事”过后。

又搓着手跑来道歉：不好意思，我的大计划宣告失败，情况好像更加糟糕了。

少昊表示，他不仅没能阻止渊底那魔头苏醒，还将其刺激得更加精神了！他有预感，天地大劫很快就会来临，不过……他还有个办法！并且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鬼帝问他，他原先的大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在着手准备的补救措施，又是什么？？？

少昊：这个么，我还不能告诉你。我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这个人藏得太深了，我甚至怀疑他可能是……反正，你这个人，我也不能相信。

鬼帝拿出玉骨钉，大声质问：那你把这东西交给朕的意义是？！

少昊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我不相信你的为人，但我相信你的智慧啊！

鬼帝：来来来，你直接把朕弄死得了！！！

鬼帝以为，少昊是在羞辱他，但他没有证据。

鬼帝还以为，他的“智慧”永远都派不上用场。

但，直到这一天。

他真的把玉骨钉扎进了李停云身体里……

哈哈哈，他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