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刑魈其名

故事讲完了，李停云也快睡着了。

他啥都没听见。

实际上，鬼帝也并没有对他披露那些更具价值的信息，比如白帝少昊这老不死的现在还活着，比如十殿轮转王就是这老妖怪的化身之一，注意，是之一，再比如李停云一生的遭遇和转折，不知有多少次是此人在幕后操盘。

鬼帝只是把魔渊封印和玉骨钉的厉害之处单拎出来好生描述了一番，非常“得瑟”地对李停云表示：小鬼！你死定了！知道玉骨钉有多厉害了吗？你这次去魔渊，有去无回！

因为他一去，七枚玉骨钉就完整了，封印必被加固。他不去，却也不行，因为他体内混沌元气会被销蚀殆尽，他这具“破洞百出”滋滋儿冒黑气的身体根本撑不住！去，是别无选择，不去，是坐以待毙。

李停云动了动。

鬼帝立刻警觉。

李停云只是休息了一小会儿，但极短的时间内，居然还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浑身上下七处要害都被白玉作钉打穿，留下七个血洞，白玉钉没入血肉与骨髓，把他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就像孙猴子被压五行山那样，他气都喘不上来，动一下更是无比艰难……

这时，忽然有个人，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这人是谁，他不知道，只感觉对方身上很冷，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一阵风，紧紧地裹住了他，又像在他怀里下场了雪，一下就是几万年。这人抱着他，拼命从他左侧肩胛骨那儿，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拔出了一枚玉钉。

只拔出一枚，就让他瞬间获得喘息之机。

他喘了口粗气，就醒了。

醒来后，站起身，抻了个懒腰。

远处，鬼帝也站了起来。

李停云坐，他就坐，李停云站，他也站。尽管他不是本人在此，只是捏了一缕虚幻幽魂，代替他，和李停云打交道。尽管看李停云的反应和举止，是真的受伤不轻。尽管……好吧，不管有多少有利条件在先，他都没办法放松警惕！

毕竟这缕虚魂和他是有共感的。

他法力不剩多少了，只能掰下身上一点灵魂碎屑来捏造假体。而且，这里是罗酆山阴，再有几步就到魔渊崖边了，完完全全是李停云的主场。他要是不防着，万一对方给他来个回首掏，就是扇他一逼兜，那也相当之疼啊。

李停云说：“你过来，保证不打你。”

鬼帝：“……什么？？？”

离太远了，他听不清！

等等！不会他刚才那些话，李停云也一个字都没听清吧？！那他嘚瑟半天，是给谁看？李停云怕不是以为，他搁那大老远的地方说单口相声呢，一个人把自己说美了。

他不过来，李停云只好过去了。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比之前卡顿得更加厉害，连一个完整的字节都听不清了，声音突兀出现，又戛然而止，李停云喊了好几遍“001”，都没有回音。

至此，他可以确定，离魔渊越近，系统受干扰的程度越深，或者干脆说，系统是被排斥、被压制了。如果他深入魔渊，就可以不受系统束缚，如果他一直待在那里，就相当于和系统解绑。这么说来，他只要想办法和渊底的魔物彻底融为一体，冲破层层封印重见天日，不就完全自由了吗？

“你是在跟谁说话吗？”鬼帝没有走开，但和李停云保持了一定距离，“吾早有发现，你似乎……身体里藏着另外一个人，不，也可能那不是个人，而是一个……本不属于此方天地的东西。怎么，那东西在处处限制你吗？它想夺你的舍？你失去了很多记忆，是否也和它有关？”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的洞察力确实很强。”李停云有点惊讶，鬼帝是他碰到的第一个能够感知到系统存在的“角色”，但仔细想想，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这个位面，论实力，鬼帝当之无愧是魔修中的佼佼者，论地位，他掌管酆都地府，坐镇地道轮回，深谙天地法则，论资历，他三千岁的年纪更是没人比得了，在谁面前都能说教两句，这才养足了那股登味儿。

鬼帝好奇地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停云面无表情道：“域外天魔。”

鬼帝：“……你是想逗吾一笑，还是想吓吾一跳？”

李停云：“我实话实说。”

鬼帝则表示：算啦，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被发现、被感知，就不足为惧。即便它是“天外来敌”，但只要来到这里，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迟早有一天，它会被天道发现，说不定，也会被滚滚天雷劈成焦炭……就算有幸躲过天道监查，还有“大道”那一关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李停云往前走了一步。

鬼帝便往后退了一步。

“你被我打怕了？”

“……”

“既然怕了，还来找我，不光是为了刚才那顿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吧。如果是，那你脑子确实有病，我老婆说了，‘不要理这种人’。”

“……”有老婆，很了不起吗？

鬼帝道：“正是为了避开你‘老婆’，吾才专程来此找你谈话。”

李停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你是想说，任平生不是没有想过弥补五百年前自己犯下的过错，他费尽周折，打造昆吾刀，登上昆仑山，为的就是寻找修缮地狱的耗材。”

“你还想说，他其实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材料，就是昆仑玉胎！但没想到，玉胎生出灵智，他只好‘顺其自然’改变初衷收其为徒……”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梅时雨将来的命运！

用因果论来解释的话，那就是任平生对梅时雨有恩，而且是“再生”之恩！在这个生养之德大过天的时代，生下一个孩子的恩德，只有这个孩子死了才能清偿。先不论任平生心里怎么想，总之现实已经是这样了——他加在梅时雨身上的因果已经存在，除非有别的什么人，能代替梅时雨承担这份因果。

目前来看，梅时雨对此一无所知。

可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一切。

防是防不住的。

如果他知道，他师尊之所以对自己曾经犯下错视而不见，并不是因为这个错大到完全没办法弥补，而是因为他，仅仅只是因为他，要收拾地界那坨烂摊子，第一个就要牺牲掉他……如果他知道，鬼帝那道诏令，其实很好废除，只需要他一个人承担后果，只要死他一个，就不用再有更多的亡魂被抓起来，填进地狱裂隙……

他会怎么想？为什么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知道这些？！

他会不会钻牛角尖，觉得自己过去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以授业恩师渡不成最后那道仙劫、以及无数人死后魂魄彻底湮灭为代价？？？

他该如何接受这些？

以他的心性，大概是死也不能接受的。

他接受不了，一心求死，又该怎么办？

之前鬼帝说，中庭那份诏令不能更改，一旦改了，很快会遭报应。但不改，报应就不会来了吗？不，只是来得慢一点而已。

所谓“报应”，其实就是因果，只要有这层因果在，报应迟早都会来。破局的办法也简单，要么，找到另外一种修缮地狱的办法，要么还是那句话，有人代替梅时雨，去承担这份因果，就可以了。

鬼帝道：“小鬼，你很聪明。仅凭先前一点暗示，你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李停云道：“你那叫‘暗示’吗？你就差明说了！”

鬼帝：“好在那颗小石头，人有点迟钝，什么都没听出来，不是吗？”

李停云：“他是只缘身在此山中，暂时还没想明白，暂时！”

梅时雨只是一时间拐不过那个弯儿，想不到他自己就是他师尊遍寻天下找到的那块最适合用来修补地狱的料子，但不代表他永远都想不到！指不定什么时候，他灵光一闪，再次回想起鬼帝的那番话，就恍然大悟，跑去找他师尊求证了！

鬼帝：“但是无妨，你们……不是还可以‘重生’吗？”

李停云：“……我好像不能只用‘很强’两个字来形容你的洞察力了。”

“哈哈哈，过奖，过奖。”鬼帝笑道：“可这明明是你们自己说的，非吾‘洞察’而知。你们两个小年轻，总是忘记吾也在场，说话毫无避讳，什么‘上辈子’‘这辈子’，吾虽然年纪大，但耳不聋、眼不瞎，怎么会听不到呢？既听到了，又怎么能不多想呢？”

鬼帝立刻联想到：“此事，与‘它’有关吗？”

那个什么，域外天魔？？？

“起初吾认为，你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事’，才致使你失去记忆，但现在看来并不简单。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重生了？你知晓未来？你提前窥知了许多人的命运？以及，你被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所困扰？哈哈哈，这太有意思了。”

他似乎很感兴趣，但又似乎，没那么热衷于厮。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何等稀奇古怪之事，在吾看来，都见怪不怪了。”

“你重活一世也好，有预知之能也罢……”

“最怕是天命难违，兜兜转转，周而复始。”

李停云：“……”

一瞬间，想问他点什么，但想想还是算了。

鬼帝道：“好了，你的事，就说到这里了。吾冒险来此，真正想找你聊的，既不是你‘老婆’，也不是你，而是……”

李停云道：“你自己。”

鬼帝：“正解。”

李停云：“你想从我这里，了解关于你自己的事，这不太奇怪了吗？我多大年纪，你又多大年纪，你凭什么觉得，我知道的比你还多？”

鬼帝：“如果你真不知道，也就不会这么问了。吾猜测……是‘它’告诉你的。吾在登上这帝位之前，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又经历过何事，‘它’都告诉你了，是吗？不妨讲给吾听一听吧。方才，吾也为你讲了一个故事，就当礼尚往来。”

“你指的是，你刚才表演的那段单口相声？先不说离得太远，我没听清，算不算数，就说你跟我讲‘礼尚往来’，哈哈，你看我，很他妈有礼貌吗？”

“那吾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能不能作数？”

“……你先把屁放了再说。”

“你的四位手下之一，西方白虎城城主，林秋叹，不仅是头双面虎，做事还很不靠谱！古神白帝少昊，是他，十殿轮转王薛礼，也是他。”

“……啥？！”

极度震惊之下，李停云眼睛一大一小，“你说啥玩意儿？？？”

“此事你慢慢琢磨。”鬼帝不忘初心，追问他：“这个秘密，作不作数？”

李停云：“就为了从我嘴里，听听你自己的故事，不惜把这种惊天秘闻都捅出来？那我是不是，更不能对你说些什么了？你就这么急切地想要知道，关于你，‘它’是怎么说的？”

鬼帝：“……你想赖账。”

李停云：“赖了又怎的。”

鬼帝和他僵持片刻。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转身就走！

赖就赖了，他也不能怎的。

“你名叫‘刑魈’。”

“你曾经，是地府最底层的一名‘贱奴’。”

鬼帝驻足，转过身来，听得认真。

“在你之前，上一任酆都大帝，不许亡灵拥有自己的姓名，底层人见到上层统治者，只能自称‘贱奴’，违令者鞭尸裂魂。”

“他还有个癖好，喜爱观看‘斗兽’表演。你被他选中，和一头山魈，也是他豢养的爱宠，被迫进行厮杀搏斗。你斗赢了，杀了那头魈鬼，还被其他亡灵视为英雄好汉，自此以后，他们都叫你‘刑魈’。”

“酆都大帝怒不可遏，决定亲自下场，和你斗上一斗。”

“你很厉害，你又赢了。”

“你把他也‘杀’了。”

“于是，你代替了他，成为了他，也渐渐忘记，自己本名叫什么。”

“就是这样，故事很简单。”

李停云说完了，鬼帝怀疑地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停云耸耸肩，“我他妈怎么知道？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但在此之外，我倒是另有件事，想跟你要个说法。”

“我听我老婆说，罗酆宫中庭‘禁’字号房里，也停放着一口棺材……”

鬼帝：“你是想问，那具棺材里有什么？它和后庭的这具，又有什么联系？为什么罗酆宫里放了两口一模一样的棺材？这些，你都想知道。”

李停云：“不，我是想问，我老婆是怎么进到那个房间里的？在他进去之前，我也曾试过推开那扇房门，但没能如愿，那他是怎么推开的？”

“我猜不是我推不开，而是有人不想让我推开。”

“也不是只有梅时雨才能进到那间房里，而是有人想让他进去。”

“说说吧，你是怎么算计的。”

鬼帝也学他，耸了耸肩，“吾从未想过‘算计’你老婆。”

“只是那时，吾尚且不知……梅时雨是你‘老婆’。”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