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再赌一把

这两具青玉棺，其实是从上古传下来的“宝贝”。

数万年前，罗酆山被掏空，山腹地宫建成之时，两具棺材就停放在那儿了。

那时地宫还没有形成前庭、中庭、后庭的格局，更别说前庭石像生、中庭书房隔间及后庭重重帷幔，这些一任又一任酆都鬼帝后续添置进去的东西了，地宫内部，除了两具棺材，别的一概没有。

就连棺材里面，也是空荡荡的，但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各自放了一张面具，棺内空间太大，而面具又太小，所以显得很空。就像偌大个地宫，只有两具空棺，也显得空荡而又诡异。

两具棺材，一者凶，一者吉。

两张面具，一者恶相，一者善相。

历来鬼帝都把那张相对温和、容易驯服的“善相”青铜面具戴在脸上，此面有稳定心神、提升修为、瘳损疗伤之妙用。而那具代表“吉兆”的棺材，可生死人、肉白骨，最适合闭关修行，真乃福地洞天！

至于说那副“恶相”……

迄今不知道有啥用。

那具代表“凶兆”的棺材……

迄今没人敢躺进去试一晚。

故而被锁在中庭“禁”字号房里吃灰。

梅时雨之所以能打开房门、进去房间，的确是因为鬼帝故意开放禁制，让他进去的，目的就是教训一下他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如果他当时没能按捺住自己好奇心，在最后关头打开了棺盖，具体会有什么下场……

不好说。

鬼帝也不清楚。

但可想而知一定很惨咯。

大概会被那张面具叼进棺中连人带魂撕咬成碎片再被吞吃掉。

这种事儿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鬼帝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找了好多替死鬼做试验，凡是进到那间房里，就没一个能活着出来，那张凶恶的鬼面，会自己开棺觅食！

它不好惹得很！

偶尔还会从棺材里溜出来祸害人！

就连整日待在罗酆宫的鬼帝，都不得不提防它的神出鬼没。若冷不丁被它咬上一口，便要折损百年修为！只有另一具棺材，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待在里面，它就咬不到，可怜这具棺材，被梅时雨一剑劈坏了。

可能这也是“报应”吧。

梅时雨在“禁”字号房间待了那么久，竟然无事发生！那样凶险的地方，都叫他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但也幸好，他安然无恙，不然鬼帝的“报应”，将会来得更加猛烈！毕竟李停云比那张鬼面凶残多了……

“这真的只是个误会。”

鬼帝说：“这个美丽的误会，是吾不小心造成的。”

李停云迎面给他一拳！

猝不及防。

把他撂倒在地。

“这帅气的一拳，也是我不小心打出去的。”

鬼帝：“……”

果然这样子被打相当之疼……

他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

爬起来，叹了一声。

“看来你是真的上心了。你是真把人家当‘老婆’……任平生的小弟子，一个正道仙君，还是个大男人……”鬼帝语调陡然一转，放声嘲笑，“你把他当老婆？！哈哈哈哈！不管怎么说，这都太好笑了。”

“吾风流倜傥，见多识广，同为男子而成眷侣，不足为奇……”

“奇的是你！好笑的也是你！”

“你这种人，怎么会对‘感情’这东西，如此上心？！”

李停云还欲上前给他一拳，但他那道虚影越来越淡，渐渐已经看不到、摸不着了。

“小鬼，你的软肋，太致命了。”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说的就是你这种蠢人！”

“……尽管当务之急，你要考虑的不是这个，而是此番前去魔渊，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若你回不来，有没有软肋，也不重要了，哈哈。”

“你可知魔渊封印阻隔一切？即便是那个‘它’，也不可能显灵帮你一把。这大概意味着，你无法借助‘它’的力量，再次重生……”

“要么生，要么死，你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鬼帝的影子已然不见。

唯有声音在空谷回响。

“但在最后，吾还是要谢谢你。”

“谢你让吾找回原本的名姓……”

“很快，吾便能自由了。”

李停云冷笑，“你做梦！即便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过不了多久你还是会忘个一干二净！想要‘自由’？你想得太美了，除非有人，能像你当年取代上一任酆都鬼帝那样，代替你、成为你，如此，你或许能得到‘解脱’，但那绝不是自由。你永远都不可能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001曾经推测，鬼帝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人“融为一体”的存在。每一个后来者，都会继承前人的一切，包括意识和记忆，逐渐丧失自我的同时，无休止地存活下去。鬼王、鬼帝“不死”的真相，就在于“继承”和“取代”。

酆都鬼帝、十殿阎罗，从来指代的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职位本身。谁能坐上这个职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职位上不能缺人。就好比轮回秩序上早已刻好了十一个孔位，而他们就是被地道之力楔进去的十一颗钉子。

俗话说，在其位谋其事，但最可怕的不是他们要做事，而是他们不能停下来不做事。阎王老爷的位子，从他们坐上去的那一刻起，屁股就粘住了，起不来了，渐渐灵魂和宝座长在一起，他们就再没有一刻能离开那个位置了。

或许有人会说，这不挺好吗？永远当老大！永远年轻、永远十八！这年头找份稳定工作多不容易啊，遑论还是稳定当皇帝，这也太爽了！权力是多么养人，人间哪个帝王不想向天再借五百年？不然也不会要求臣民见了他就得高呼“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了！都当皇上了，万人之上，还不够自由吗？！

不够。

自由从来不是老子想干嘛就干嘛。

而是不想干啥，就能不干啥。

这破班儿老子不上了！明天就辞职！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

但鬼帝敢吗？

他不敢的。

就是敢，也没用啊。

他不仅辞不了职，还退不了休！

三千年！整整三千年啊！

三千年来，他忘了自己是谁，每一天都在代替别人而活，他脑子里关于自己的一切模糊不清，但从前那个把他当“贱奴”的仇敌，他倒记得清清楚楚！

那人的平生，经历，想法和意志，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他的权力是不小，但每一道诏令，都要获得地道的认可，他能做的事的确很多，但那些事，真的是他自己想要做的吗？！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越活越像他的仇敌。

可能这就是“继承”和“取代”的意义吧。

只有丧失自我、麻木不仁、浑浑噩噩地活着，才能当好那颗不可或缺的“钉子”，不躲不避地承受着地道运行带来的重压和磨损。

自由，是不可能的，解脱，是很遥远的。

“对，小鬼，你说得对……”

“吾想要的‘自由’，吾永远都得不到……”

“最多，也只是‘解脱’而已。”

其实不需要李停云提醒，鬼帝本就心知肚明，即便找回自己的姓名，终究还是要淡忘的。

“小鬼，你知道么，吾曾经有过一次机会，只差一点，就能实现‘解脱’。但是可惜……”

契机出现在两百年前。彼时李停云一只可怜的小鬼，却有胆量对他吼出那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他闻听此言有一瞬间在想：好啊，朕后继有人啦！这破位子谁爱坐谁坐吧！但又一瞬，他感到十足的恐惧和愤怒：你当皇帝，坐了朕的位子，朕该去干嘛？！

讽刺的是，当他预感自己距离“解脱”已经非常、非常近的时候，他本能地害怕了，一边受不了温水煮青蛙的磋磨、枯燥、迷茫和束缚，一边又没胆量接受失去已有的权力、地位，并不想就此被继承、被取代。

他已经没有当年的勇气了。

当年他斩杀山魈的时候，挑战上任鬼帝的时候，决心洗掉“贱奴”烙印的时候，他可没想过这么多，失败又怎样，魂飞魄散又怎样，以死证生，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更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可后来，他的包袱越来越重，顾虑越来越多，勇敢一次的代价，也变得越来越大。跌落谷底，他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但爬上山顶，就失去了重头再来的决心。站在山顶，光景无限，选择无数，又何必破釜沉舟？！

他想了一瞬又一瞬，觉得那只胆敢向他发起挑战的小鬼，不是可怜，而是可恨！太可恨了！怎么能和曾经的他那么像？怎么能比曾经的他更顽强、勇毅、坚不可摧？！他不相信。没有任何一种意志，能永葆本色，不被湮灭。

于是他与这小鬼立下赌约：你要真有本事取代朕，就先从十八层地狱的业火和酷刑中挣脱出来吧！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百年、五百年，上千年也说不定……但李停云，只用了一百三十年。

又被狠狠打脸了！

这世上就是有人能把反抗精神贯彻到极致。

你不是，但不代表，别人也不是。

你做不到，并不能说明，别人也不行。

眼睁睁看着这小鬼从地狱脱困，鬼帝开始怀疑自我，时常在想：我是谁？从前，我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被他取代的上一任鬼帝眼里，他一定是很有勇气和决心的，但在发誓要取代他的李停云眼里，他必然是懦弱而又胆小的。

别人眼里的他，不是他，他自己眼里的自己，也不是他，他眼中别人的样子，才最像他自己——为刺激李停云进入青玉棺与他一决高下，他诘问“怎么，你已经没有当年的勇气了吗？”这话一出，没把李停云问倒，反把他自己为难住了。

“小鬼，吾知你两百年来只恨不能杀吾解气，可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吾杀死，只因为你不是地道选中的‘继承人’……”

鬼帝大大方方承认他“不死”的真相。

“两百年前吾错以为你会取代吾，与你打赌，你看似赌赢，拿走九幽帝玺……”

“但你不受地道认可，说什么都没用。”

“吾本可以早日解脱。”

“奈何你小子不争气！”

“你没那个命啊……”

尽管他的帝王命格、紫薇星蕴在鬼帝看来亮得闪瞎眼，这也是鬼帝当年对他产生错觉和误判的最大原因，但地道就是不认可他，允许他使用帝玺的同时，又过分排斥他。

这很奇怪，但却是事实。

“哈哈哈！小鬼，今日吾再与你赌一把！”

“你这次，若还能从魔渊活着出来……吾便亲身下地狱，替你老婆担了他那份因果！”

“你看如何？”

“哈哈哈哈！”

他要不是疯了，要不就是魔怔了。

哈哈。

好啊。

这岂不是太好了吗？

李停云也大笑两声。

“那你就等着兑现承诺吧——”

背对魔渊，一跃而下，没有丝毫犹豫。

他势必让鬼帝知道，什么叫“逢赌必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