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弃剑惊心空遗恨（三）

梅时雨身负玉枷，被囚于仙台之上，每日看着天边的云聚了又散，太阳升起又落下，连崩溃和绝望的情绪，都逐渐被消磨掉了。

许是这里太过靠近西边的缘故，每当日落，天空那头的云霞格外美丽，有万丈金芒穿透层层暮霭，云蒸霞蔚，溢彩流光，是让人只看一眼就此生难忘的奇景，但似这般世间少有的“惊奇”，也未能在梅时雨眼底掀起一丝涟漪。

他呆呆地坐在那儿，一整天动也不动，像个空芯的木头人。

直至暮色四合，李停云来找他，一刻不早、一刻不晚，踩着最后一缕晚光，踏上瑶台，弯腰抱起他，先喂他吃一颗丹丸，再为他运功疗伤，弥合元神。

日日如此，没有例外。

元神分裂的痛苦，使得梅时雨饱受折磨，恨不能去死，而李停云强行干涉，帮他修复元神的行为，更让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每每疼得昏死过去，再幽幽转醒，仍被李停云抱在怀里，刺激着脆弱的元神，整整一夜，疼晕又被痛醒，折腾来折腾去，他被折腾得失了声，再也没喊过“疼”。

煎熬难度的漫漫长夜，成了他摆脱不掉的噩梦。

清晨的一缕曙光，则是他莫大的救赎。

这似乎是李停云有意安排，刻意为之。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打消掉求死的念头，在每一个深夜都无比期盼“明天”的到来……可怕的从不是一死了之，而是无穷无尽的折磨，是活受罪。

李停云太懂这种感觉了。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要亲手把这种感觉强加在梅时雨身上。

他让梅时雨切身体悟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这样日复一日，梅时雨在他和“痛苦”之间划上了等号，他的出现，就等同于痛苦的到来。

白日里，梅时雨对外界什么刺激都没有反应，唯有太阳落山时，他悄然而至的身影，能引得梅时雨瑟缩发抖，还没被他触碰到身体，就禁不住已经开始害怕、想要干呕、甚至发疯了！

也便是从这时起，梅时雨对他有了深深的恐惧。在昆山瑶池修养元神的这段记忆，成了梅时雨永生永世无法忘却的阴霾……可怜他把梅时雨摧残至此，却是不得不做、不能不为。

李停云一心想要救活梅时雨，百般无奈、别无选择，只能是用这种残酷而又激烈的手段。

好在，他的苦心孤诣，没有白费。熬过了一段最艰难、最痛苦的日子，梅时雨分裂的元神渐渐弥合在一起，情况奇迹般地得到好转。

虽然过程惨不忍睹，但最终结果是好的。

李停云终于不用再紧绷着一根弦，整日担惊受怕了。

怕他挺不过去，怕他坚持不住。

更怕自己，比他先一步败下阵来……

李停云真的太害怕了。

在瑶池待了短短九天，却觉得好像过去了九千年，他这一生，没有哪一刻比梅时雨在他怀里颤颤发抖时，更煎熬……剖取灵根比不了，剜心剔骨比不了，地狱极刑更比不了！

他宁愿把过去的惨痛遭遇再经历一遍，或把世间酷刑一一尝遍，都不想再亲手对梅时雨做些什么了……他多希望这九天九夜，是他在代替梅时雨承受那些苦痛，在他失声替他喊“疼”。

李停云抱着梅时雨消瘦羸弱、没有回应的身体，像是全身力气都已竭尽，跪坐在瑶台方寸之地，把头低了下去，埋在他起伏微弱的胸口，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紧接着，便哭了。

泣不成声。

大概没人能想到，他居然这么没出息。

他不奢望梅时雨醒来还能原谅他，别再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他只求梅时雨把这一劫渡过去，从此以后平安顺遂……他再也不敢招惹他了。

再不敢说什么，区区情劫而已，他不把这个当劫，也不打算破劫……说大话是多么容易，真当应谶了，他恨不得掐死当初那个“情不自禁”一步步靠近梅时雨的自己！他心想，如果一切还能重来，他一定管住自己，再也不去招惹梅时雨了。

如果……可谁又能说得准呢。

如果重来一次，他把什么都忘了，大概还是会对梅时雨一见倾心，而后又是“情不自禁”。

他忘得了痛苦，忘得了教训，就是忘不了爱一个人的感觉，只要梅时雨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是会一次次地、反反复复爱上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他，触碰他，拥有他。

到最后，依然是重蹈覆辙。

因此没有如果。

第十天，梅时雨醒了。

李停云把青霜剑还他，让他试着用灵力，将此本命剑隐匿于丹田，再试着用意念召唤出来。

这对任何金丹期以上修士而言，都好比吃饭喝水般轻而易举，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梅时雨却做不来，尝试几次也未能成功。

他有点麻木，又有点害怕，李停云说什么，他便去做什么，做不成，就害怕受惩罚。

但当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怕疼、怕受苦、怕被折磨，为了规避这些，他也可以乖乖听话，意识到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事实的时候，他又感到屈辱和愤怒，拿起青霜就朝李停云刺了过去！

李停云没有躲闪，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

连日以来，他身体上和精神上遭受非人的折磨，他苦苦压抑着的、强烈的情绪需要排遣，最好他能把这些统统以怒火的形式宣泄出来……李停云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着他发火，随便他“报复”。

无论他刺他多少剑都没问题。

但梅时雨那一剑，终究没有刺出去。

他突然回想起，他在太极殿，一剑刺穿李停云胸膛，那鲜血淋漓的画面，和眼前的一幕重叠在一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头痛万分，扔了剑，抱着脑袋尖叫起来！

是麻木、害怕，是屈辱、愤怒，还是崩溃、绝望，他已然分不清了！他一边尖叫，一边哭喊，让李停云滚远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想看到这个人！不想！不想！

这些日子，他仿佛在地狱中度过，脑子没有一刻是清醒的，他已经没有什么思考能力了，挖空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唯一知道的、想要的，就是再也不要见到李停云这个人！

他一看到他，就会失去理智，会疯掉，想要去死……然而玉镯的束缚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逼得没有一丁点退路。

只能跌坐在地，抱着头，又哭又叫，毫无形象可言。

李停云如他所愿，离开了。

第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

整整三天，都没有再出现。

又过了几天。

梅时雨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一如先前那般，他又开始呆呆地坐在白玉台上，看着日升日落、云卷云舒。

什么反应都没有，一坐就是一整天。

第二十天。

他试着动用灵力，把青霜剑收回丹田。

只试了一次，就成功了。

这意味着，他的元神，果真恢复了。

第二十一天。

他对着随便哪个方位、反正空无一人的瑶池说道：“……你出来吧。”

他力不从心，说话声音很小，但他知道，他的话一定能被听见。

“不要藏了……我有话，跟你说。”

身后，一缕轻风掠过，李停云现身了，小心翼翼地问：“什么话？”

“有很多，”梅时雨思绪混乱，神情冷漠，语调僵硬道：“让我想想。”

他肯再见他一面，再跟他说一句话，李停云都谢天谢地了，更别提，他还“有很多”话要说，李停云简直受宠若惊，快要喜极而泣了，但怕表现太过又惊到他，只能强忍着某种心绪，字斟句酌道：“没关系，慢慢想。”

梅时雨想半天，想得心很累了，头也痛了，颠三倒四地问：“那天，元彻发动‘万剑归宗’后……我的元神，怎么受的伤？我的记忆，丢失了一部分，怎么回事？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是你动的手脚？”

闭眼，无力叹了口气，“……能听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