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弃剑惊心空遗恨（四）

李停云没有立刻回答他。

沉默着，俯下身来，半蹲半跪在他身边，盯着他的侧脸细看。

梅时雨对他的一举一动格外警惕，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都控制不住全身的反应，牙关紧咬，呼吸加重，胸膛起伏变大，双肩微微发颤。

他始终不肯正脸面对李停云，甚至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似这般无声地抗拒。

李停云终于把目光，从他憔悴的脸颊上挪开，不再看他了。

随后，坐在他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中间还能塞下俩仨人。

“你的元神，是不小心伤到的。那天，你跑去鬼门关，给元彻压阵，关键时刻，颈后的阴阳咒又现形了，你灵力全无，在一片混战中，受了重伤，神魂俱裂，什么都不清楚了。之后，过了整整六年，才勉强恢复神智。”

李停云的语气很坦然，像在跟他唠嗑，但每句话、每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

“……就只是这样？”

“是的，只是这样。”

“六年时间，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你都知道的吧？”言下之意：是你把我“捡”回去的，我神智不清的时候，你一直在我身边？

李停云却很是潇洒道：“你爱在哪儿在哪儿，爱做什么做什么，我不知道。”

“……”梅时雨心说，也是，他这些年大概“忙”得很！忙着杀人放火，四处作孽，无法无天！

“这六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赶尽杀绝？！”

“没有为什么，想杀就杀了。难道我杀人，还需要理由？”

“那我呢？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掉？？？”

“同样的道理，我不杀你，也不需要理由。”

梅时雨良久无言。

李停云的话，有一多半他是不相信的，但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该死的、不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无可挽回的事情李停云也都做尽了，现在再去纠结“前因后果”，太晚了些。

“这些天，你给我吃的丹丸，是什么？”

“是我亲手炼制的‘仙丹’。味道还不错吧？”

“你亲手……炼制的……‘仙丹’？？？”

梅时雨扶了扶额，头痛道：“这是真话？”

李停云诚实说：“当然。我句句都是真话。”

“我已经学会怎么炼丹了，尤其你教我的那些，我都领会了。”

“放心吧，我炼的丹，绝对吃不死人的，我找好多人试过，他们不仅没死，药力也都吸收了。我看有效果，才给你用的。”

梅时雨：“你找人试药？！”

李停云满不在乎“嗯”了一声。

“那些人……”

“都杀了。”

“你！咳咳……”

梅时雨急火攻心，咳出积郁已久的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须臾，视线明朗起来，人已经倒在李停云怀里，唇角传来温热的触感。

李停云用指腹擦去他唇边的血渍，又在盯着他苍白的脸色看了。由于情绪激动，他的脸颊两侧多了抹病态的红，看起来反倒有两分气色了……李停云一把将他抱起，抱下白玉台，他手脚皆受桎梏，没办法反抗。

李停云抱着梅时雨，从瑶池中央走向岸边，抬头看了眼天色，忽地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景色很好？”

梅时雨垂着眼帘，失神地望着瑶池水面，像是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自然也不会回答他。

李停云得不到回应，开始没话找话：“你知道吗？这里是昆仑山的最西端，忒像是传说中的‘天之尽头’，再往西走，就没人了解， 那边有什么风物了。”

“但很多年前，我曾去探寻过，在更西边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

“那处遗迹，远看像海，无边无垠，连接天际，落日余晖洒在上面，像铺了层金箔，又像有火焰在水面上燃烧，美极了。”

“但近看，海水是青黑色的，阳光根本照不到里面去，水面也没有任何反光……那为什么在远处还能看到落日熔金的美景？”

李停云自问自答：“因为水面上，是真的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更有意思的是，水下，也是一片火海汪洋……”

“那个画面你可能想象不到。”

“总之，那里才是真正的‘水深火热’之地……”

比东海归墟还出乎他的意料。

“既然水深火热……”梅时雨终于给了点反应，冷道：“你为什么要去呢？”

李停云道：“不去不行啊。”

至于为什么“不去不行”，他没有解释。

只说：“后来我知道，那里曾经是个古国度，叫‘桑榆国’，传说是归白帝少昊管辖，他在那儿养了好多奇珍异兽，什么白泽、穷奇、貔貅、獬豸……应有尽有。就包括还有……青鸾。”

这些神兽，说是少昊“豢养”，其实不然。

神兽重点是“神”，不是“兽”，他们是真正的神只，只是长相有部分兽的特征。与其说是他们长得像禽兽，不如说是禽兽长得像他们，因为后世所有飞禽走兽，皆是模仿他们的形象化生。

就好比女娲照着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族，是人像女娲，两只眼睛一张嘴，不是女娲像人，一个鼻子两条腿——女娲是蛇，没有腿，这不倒反天罡了吗？

弄清楚这个原则性问题，便知在上古时期，神兽地位崇高，司掌风雨雷电、镇守山川河海，手里掌握的权柄着实不小。

但在那个神魔混战的年代，三界六道混乱不堪，群魔并起为祸世间，这些天生拥有神力的通灵之兽，首当其冲、不堪其扰。

不断有神兽丧失领地，无以为家。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昆山以西的桑榆国，是最平静的，因为昆仑山的存在，阻挡了战火蔓延……于是他们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主动集结起来，向西翻越越昆山，迁徙至桑榆国躲避灾难。

白帝少昊好心“收留”了这群无家可归倒霉蛋。

他们共同在桑榆国度过一段漫长的岁月。

期间外界一直在“打仗”。

不知究竟陨落了多少生灵，磨灭了多少神灵名号，销蚀了多少天地威仪，终于，三界迎来最终的和平，这些神兽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家了。

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太阳落山时，从天上掉了下来！

桑榆国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所有神兽，一夕之间，全都死绝。

上天“怜悯”他们，收回他们残余的神力，碾碎成尘，还赐予万众苍生。从此人人皆是“神裔”，人人都有可能，继承神脉，盗取天机。

这，就是后世修仙者“元神”由来……

的其中一种说法。

这种说法，既不是流传最久远的，也不是流传最广泛的，仅仅只是李停云偶然得知的，一种闻所未闻的“解释”罢了。

元神是什么？为什么只有修炼出元神，才有可能招来天道的考验，飞升成仙？由于绝地天通，上古神魔混战的时代，与后世以天道为主宰的修仙时代，中间出现了鸿沟天堑般的断层，今人只能凭借各种各样、以各种方式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推测出一些蛛丝马迹。

关于仙、神、魔，这种下界不存在的东西，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只要能站的住脚，就有人相信，一些人信这个，一些人信那个，就形成了不同的信仰和流派，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少昊曾把青鸾神鸟托付给他至交好友，远古昆仑仙山的主人照料……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从此青鸾成了神话中为人引路的使者。”

“传说只要有青鸾指引，就不会在昆山腹地迷路，甚至有幸还能找到昆仑仙宫，见到那位久居昆山不出的隐世神君……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

“还都只是关于上古的传说。那个时代离现在太遥远了，几万年过去，沧海也变成了桑田，如今的昆仑，是人事全非，桑榆国更是故迹难寻。”

李停云接着又聊了一些。

多半是他在说，梅时雨在听，但说者有意，听者无心。梅时雨心不在焉，精神也不济，是不可能集中注意力，听李停云说太多的。

见他只顾盯着瑶池水面，走神走得太过分，李停云干脆便不说了，抬了抬胳膊，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走吧，我们回去。”

“……回哪里？”梅时雨不再看那水中两人的倒影，有点茫然地问他。

“当然是回昆仑山，那座仙宫了。”李停云温声道，“瑶池，我们以后再来。虽然在这里待着，对疗伤有好处，但你在这儿待大半个月了，想必已经厌烦透顶，所以我们先回去，以后还能再来。”

“不！我不要再跟你回那个地方去了！不管是瑶池，还是昆山，我都不想继续待了！你放过我，让我走吧！我不要回去……我要离开……”

“离开昆仑，你还能去哪儿呢？你这么想离开，是要去做什么呢？？？”

“我爱去哪里去哪里，爱做什么做什么，总之不要你管！”

“……不行。”

李停云没得商量道：“我不可能放你走的，你别傻了。”

梅时雨也觉得，自己在说傻话，李停云存心想折磨他，又怎会放他离去？

他越想挣扎，手脚就越是筋酥骨软，直至没有任何知觉。他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只能像人偶娃娃一样任人摆布，这一刻他更加觉得，自己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李停云只是想要让他活着遭受折磨罢了。

折磨，是的，在梅时雨看来，李停云做这一切，都是对他的“折磨”！他把他困在这里，千方百计救活他，也只是为了让他多受点罪，他以此为乐，他是个魔鬼！他就是要他生不如死……

怪只怪，李停云没有认清现实。

现实是，对于一个心存死志的人，不顾一切去拯救他，就是一种残忍。

何况梅时雨早已大限将至，死亡才是他应有的归宿、应得的解脱，偏偏李停云不认命，自作主张，悖逆他的意志，强行扭转他的因果和结局。

这是对是错，是否偏激，李停云不愿去想，残忍的现实，他也不要去认，他只知道，他永远都放不开手！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梅时雨死在他面前。

一个没有梅时雨的世界，他不接受。

只要结局不是好的，那就说明还不到结局。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固执，没有人可以动摇他顽固的执念和决心。

可他这样，带给梅时雨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无尽的迷茫。

梅时雨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那么恨他，却又恨得这么复杂，这么不纯粹……一想到他就浑身发冷，但他不在眼前的时候，总是能想到他；一看到他就烦躁苦闷，极力躲避他的触碰，可推开他的手，又记得他掌心残留的温度……比起痛恨李停云，梅时雨好像更加痛恨自己。

他恨极了这时候还在痛苦、迷茫、纠结的自己！

崩溃过后，只剩下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