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欧蒙森林·重逢

天刚亮的时候，团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卡车。车头的铁皮被露水打湿了，灰绿色的漆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银白色。一个士兵正在往车斗里搬东西——几箱弹药，一捆铁锹，两只装了土豆的麻袋。他看见艾琳走过来，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朝车斗偏了一下头。

上去吧。前面还有空位。

猫蹲在她脚边，正用一只前爪揉眼睛。她弯腰把它抱起来，踩着卡车的后挡板爬上车斗。车斗里堆着杂物，留出一小块用干草垫过的位置，她坐下来，把猫放在膝盖上。猫在干草上踩了踩，转了两圈，趴下来。

发动机响了。车子震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移动。从团部所在的街道驶出来，拐上那条通往欧蒙森林的路。路很颠簸，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时整个车斗都在晃动。艾琳抓着车斗边缘的铁栏杆，指节发白。风从前方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松树的气味。

路两旁的景色在慢慢变化。农田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先是零星的矮树丛，然后是一排排紧密的、树干笔直的松树。树冠在头顶几乎合拢了，只留下一线灰白色的天，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水痕。空气变得更凉、更湿，带着松脂和腐烂针叶的、幽深的气味。

卡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树林在前面忽然敞开了。先是树变得稀疏，然后是整片空地，路边出现了一块褪色的木牌，歪斜着钉在木桩上，上面写着欧蒙村——1.2km。

她跳下车，猫跟着跳下来，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脚掌踩了一下，抖了抖爪子。卡车调了个头，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路边的树林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

欧蒙村不大。只剩下几面残破的墙和几根立着的烟囱，像一排掉了牙的牙床。村口的路面是压实的泥土，两侧有一些用沙袋垒成的工事，沙袋上长了青苔，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营部设在村子中央唯一一栋还完整地立着的建筑里——二层石楼，窗子用木板钉死了，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的牌子。艾琳在楼前，抱着猫走进去。门厅里光线昏暗，迎面是一道水泥楼梯，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桌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文书，正低头填表。

报到。四营，艾琳·洛朗中士。

文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调令看了看，翻了翻桌面上的一本册子。莫勒尼尔少校在二楼，右手第二间，上去就行。

她上了楼。走廊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窗子用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线。二楼右手第二间的门是开着的，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军官。他肩膀宽厚，脖颈粗实，面色因长年风吹日晒显得有些发红。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截烟蒂。听见敲门声，他抬起了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物资领用单。下去找军需，然后去连部报到。

艾琳没有回答。她拿起那张单子，折好放进衣袋。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用脚轻轻碰了一下身边那只猫的后背。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舔自己的前爪了。

去吧。他说。

领完物资，她在一名通讯兵的带领下沿着一条被踩实了的土路往前走。路开始向下倾斜，两旁的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用原木和沙袋垒成的战壕工事。战壕沿着山脊的走向蜿蜒着，像一条褐色的、被泥土和木头拼凑出来的伤口。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射击口，沙袋已经发白了，颜色褪得和地面的泥土差不多。

通讯兵走得很急，步子大，她已经跟得有些吃力。当她加快脚步想要追上他时，怀里的猫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她不得不放慢速度。

第三道战壕到了。他侧过身，朝前方一个被沙袋半掩着的入口指了指。连部就在里面，往前走五十米左拐，门口的牌子写着。他说完，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艾琳弯腰钻进入口，踏进战壕。

战壕比她想得要深。两侧的墙壁用木板和铁丝网加固过，木板上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在脚下的是湿漉漉的木板，她用靴底踩了踩，木板仍然牢固。往前走，在拐角处看到一块用铁皮钉成的牌子，上面用白漆刷着两个字，字迹有些斑驳，但还能看清。她走过去，掀开挂着的旧毛毯，门帘后面是一个挖进土壁里的小掩体。

布洛上尉坐在一只弹药箱上，正低头擦一只军用水壶。他抬起头来，先看见那只猫，然后看见了艾琳。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到了。

到了。

路上怎么样？

还好。

他把水壶放在身旁，打量着艾琳。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再移到她怀里那只猫身上。猫正把前爪搭在艾琳的手臂上，脑袋转动着，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掩体。

他把水壶放回原处，看向她。第一道战壕那边，卡娜他们待了挺了。补给最近不太顺畅，但人还都活着。你去看看她吧。他顿了顿，她不知道你回来。

艾琳抱着猫转身走出掩体。她沿着战壕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战壕越浅，泥土的墙壁也渐渐从加厚木板变成了粗糙的原木支撑。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更窄的、通向山脊顶端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射击口，外面是一层稀稀落落的、被炮火炸断的松树。

她弯下腰，从最后一处沙袋后面探出头去。

这里比后面的战壕简陋得多。墙壁只用了松散的树枝加固，泥水从头顶滴下来，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积水。几个人正蹲在战壕里，缩着肩膀，双手拢在袖管里。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片上写着什么。

艾琳认出那身衣服。军装比她的旧，膝盖和肘部的布料已经磨薄了，补着几块颜色不同的布片。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正低头写着什么，肩膀微微向前弯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笔画。她的睫毛垂下来，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脚边那堆干草上。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极淡的白雾，升起来，散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艾琳没有喊。

她靠进沙袋之间的缝隙里，把猫从肩上放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脚边。她看着卡娜写字的侧脸，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慢慢地移动，一会儿，又一会儿。她看着她的手指握着铅笔的姿势，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自己正在写下的词，又像是在对着一张看不见的脸说话。

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脚掌前面，仰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还在卡娜的侧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从战壕这一端的低处传过去，像一颗石子被轻轻扔进水里。

卡娜。

笔尖停住了。

卡娜的肩膀顿了一下。她的头没有立刻抬起来。她的笔尖还停在纸面上，在那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母中间停着。然后她把笔放下了，很慢地放下，放在纸片旁边，然后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在战壕里扫了一下，然后锁定了艾琳所在的方向。

她先是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表情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面，波纹正慢慢地散开。她从干草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她站在那里，看着艾琳，像是在确认什么。

艾琳向前走了一步。她弯腰，把蹲在脚边的猫抱起来。

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新的小猫。我也给它取名埃托瓦勒。

她把猫往前递了递。猫在艾琳手中蹬了一下后腿，调整了一下姿势，安静地蹲在她的手心里，用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卡娜。它歪了歪脑袋，耳朵转了转，像是在等着什么。

卡娜看着那只猫。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她没有伸手去接。她先是看着猫，然后看着艾琳的脸，又低头看着猫。她的目光在猫和艾琳之间来回地移，像是在确认两件事能不能同时在同一个地方发生。然后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卡娜深吸了一口气。她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艾琳把猫放进她的手掌里。猫在卡娜的掌心里站稳了，前爪搭在她的手指上，转了转脑袋。

卡娜把猫贴在胸口，低着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但她在笑。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明显的、带着眼泪的笑。西蒙娜凑过来，看了看猫，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它的耳朵。猫没躲，只是耳朵动了一下。

它好漂亮。西蒙娜说。

卡娜的声音从猫的身体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眼睛在发光，像两枚被水洗过的新硬币。艾琳姐，你怎么——

面包。艾琳说。

她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块用白布包着的面包。她把布包打开，深褐色的面包壳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暖亮的光。索菲烤的。给你们的。

卡娜看着那只面包。她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在面包壳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是真的。然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雨水一样，眼泪还在往下淌。

卡娜坐在弹药箱上，猫趴在她膝盖上，她一边吃面包一边低头看它，嘴角沾着面包屑，鼻尖有一点红。西蒙娜蹲在旁边，伸着一根手指，让猫闻，猫凑过去，鼻尖碰了碰她的指腹，湿湿的。

艾琳靠着战壕壁坐下来。她背靠着那面湿漉漉的、被铁锹削过的土墙，感觉到凉意从她的大衣后背慢慢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但她的胸口是暖的。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卡娜坐在对面的光线里，看着那只小猫在她的膝上蜷成一个灰白色的团，看着西蒙娜在它旁边，小心地伸着手指，等着被它碰。

她看了很久，久到猫在她胸口安静下来，开始发出细小的呼噜声。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艾琳。她的脸上有一个微微的笑——很淡的，像隔着薄薄一层云看太阳。

回来了。她说。

卡娜拿着面包。面包壳在她的手指间碎裂，露出里面松软的、浅米色的瓤。她低头看着那一块面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尖辨认每一粒麦子的气味。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个笑还在那里。她咽下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艾琳。

好吃。她说。

当然。

卡娜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嚼得更慢了，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地、细细地嚼着，像是想要留住嘴里的味道。然后她把剩下的面包递给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传过去。西蒙娜接过来，先是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藏不住的新奇和惊喜。她把面包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咬了一口，然后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她的神情和动作让艾琳恍惚了一瞬——她想起很久以前，卡娜刚上前线的时候，也是这样。

艾琳坐了下来。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把剩下的面包掰开，一块一块地分给周围的人。他们接过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谢谢，但每个人接过之后都坐回原位，看着手里的那一块面包，看了很久才吃。

猫从卡娜怀里跳出来，在战壕底部的泥地上走着，轻巧地绕过干草堆和空罐头盒。它走到一个士兵脚边，蹲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士兵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赶它走，只是把手里的面包掰了更小的一块放在地上。

吃吧。他说。

猫低下头，嗅了嗅，慢慢地把那一小块面包吃掉了。

卡娜靠着一根支撑用的木桩，坐在干草堆上。她手里还剩小半块面包，没有立刻吃完，只是握着，像是要拿在手里多留一会儿。她看着艾琳，看了一会儿，问：你从巴黎来？

索菲还好吗？

好。她让带的。

卡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用拇指轻轻碰了碰面包壳上那道裂口。她做的面包，一直是这个味道。你刚去面包店的时候，她还担心你学不会揉面。

艾琳没说话。

卡娜又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她的目光落在战壕外面那一小片被炮火炸秃了的山坡上，看着山坡上几棵被炸断的松树，看着树根处翻出来的、颜色发白的泥土。

那个面包店还在开着吗？

开着。

那就好。她说，开着就好。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猫又走回来了，蹲在她的脚边，仰头看着她。她弯下腰，用手指碰了碰猫的耳朵尖。猫的眼睛眯了一下，耳朵转向她的手指。

埃托瓦勒。她轻轻地说。然后她抬头看着艾琳，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风从战壕上方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拢住，就让它散着。

你回来多久了？她问。

今天刚到。

那明天——

明天还不知道。

卡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她没有再问。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在她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来，开始呼噜。

战壕里安静了下来。其他人也吃完了面包，正各自坐着，有的在擦枪，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小片地面。西蒙娜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自己的步枪，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咂摸嘴里最后一点面包的甜味。

艾琳坐在卡娜旁边，背靠着战壕的墙壁。泥土是凉的，透过大衣的后背渗进来。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戒指。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卡娜怀里那只蜷成一团的猫。

猫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耳朵。呼噜声还在响，像一条很小很细的河在石头下面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