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安顿
喜欢双管制的白卿 · 5522 字 · 约 13 分钟
防炮洞在第二道战壕的北段,挖进土壁约两米深,顶上用粗大的原木横着架了一层,再铺上厚土和沙袋。洞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防水布,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睁开的眼睛。洞里面不大,大约三步宽、四步深,地面铺了一层干草,已经被踩得扁塌塌的。靠里面的角落堆着几只空弹药箱,摞成一张勉强算床的东西,上面铺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磨得发白。
艾琳弯腰钻进去,把帆布包放在洞口旁边,在干草上坐下来。猫从她脚边先钻了进去,在新地面上走了几步,鼻尖低垂着,每一步都停一下,像在用脚掌读一本看不见的书。然后它转了两圈,在旧大衣上蜷下来,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卡娜跟着钻进来,在艾琳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只弹药箱。她把一块硬糖剥开,糖纸是红白相间的,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她把糖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圆包,含了一会儿。
哪来的糖了。艾琳说。
勒布朗给的。卡娜含含糊糊地说,他说嘴里有点甜的东西,心里就没那么苦。
他的嘴和以前一样欠吗?
卡娜咧嘴笑了一下,腮帮子里的糖把她一侧脸颊撑出一个圆圆的弧度,点了点头。
艾琳靠着土壁坐下来。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洞口的那一小片天光,灰白色的,被防水布的边缘切割成一道不规则的三角形。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猫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毛色在暗光里显得更灰了一些,像一小片被揉皱的旧毯子。
洞口的防水布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外面掀开一角,探进来一张脸——西蒙娜。她的眼睛先往洞里面扫了一圈,落在角落的猫身上,亮了一下。她的身子还没完全钻进来,声音已经先到了:它睡了吗?
睡了。卡娜说。
西蒙娜犹豫了一下,还是缩着肩膀挤了进来。她蹲在洞口边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往前倾着身子看猫。猫蜷在大衣上,尾巴盖着鼻子,只露出两只耳朵尖。西蒙娜看了一会儿,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能摸摸它吗?
轻一点就行。
西蒙娜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的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猫的耳朵尖。猫的耳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没有醒。她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然后又伸出去,这次碰了碰猫的背——她的手指顺着猫的脊骨滑下去,动作很轻,很小心,指腹贴着猫的毛,一直滑到尾巴根。
它真暖和。她说。
卡娜说。
西蒙娜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抬头看了看洞顶的原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她的鞋是旧军靴,鞋头磨出了里面的灰白衬布。她没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风吹到某个屋檐下就暂时安顿下来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雅克说我总往这里跑。
他怎么说?卡娜问。
他说——别老去打扰人家。她学雅克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粗粗的。我说我没打扰。我就在那儿蹲着,又没说话。他说你蹲在那儿就是打扰。我就走了。但走了一会儿,我又回来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很小声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卡娜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给他留吃的了?
西蒙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吃饭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面包。他说是别人放他口袋里的。
西蒙娜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像是要藏住什么,她的耳朵尖红了。我就是——看他有时候不吃东西,总是留给我。他说不饿。但我看他一天都不吃。我就……我就把我的分了一点给他。他不肯要,我说你拿着,我不饿。他说你留着。我说我吃过了。他说你吃的那个不算一顿。我说那你就别管。反正——反正最后他收下了。她抬起脸来,鼻尖还是红的。但他第二天又还给我了。说他自己有。我说你哪有,我看见了,你那块面包已经放了三天了,都发硬了。他说硬了也能吃。我说——我说我给你你就拿着。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自己说得太多了。她伸手又碰了一下猫的背,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西蒙娜的呼吸轻了一瞬。它露肚子了。她说。说明它觉得安全。艾琳说。
西蒙娜看了看猫的肚皮,又看了看艾琳,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洞口的光线微微变了一点——更亮了,像是外面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阳光从防水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猫的肚皮上,那一片灰白色的毛被照得发亮。
卡娜把糖纸展开,抚平,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她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
你还没吃完?西蒙娜问。
慢慢吃。卡娜说,省着点。
你还有吗?
最后一颗。
西蒙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往艾琳的方向挪了一点,像是想要靠得更近一些,又怕挤到谁。她坐在干草上,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猫在大衣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收回去,又重新蜷成一个灰白色的团。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卡娜侧过头,看着艾琳。阳光照进洞口,落在她们之间的干草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光线。
你在巴黎,卡娜说,过得好吗?
索菲呢?
艾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戒指。她用拇指的指腹沿着它的弧面走了一圈,感受着它光滑的、微微凸起的边缘。然后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戒指在洞口漏进来的阳光中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弧面泛起一圈细小的光晕。
她还在开面包店。艾琳说。每天早上揉面。把店面收拾得很干净。
你走了之后,卡娜说,有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有时候我以为你明天就会回来。第二天没有。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
西蒙娜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但面包的味道还在。卡娜说。她把目光从洞口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今天你带来的那个面包。我咬第一口的时候,觉得像是你还没走的时候。那时候你也在,也带面包来。也是这个味道。
艾琳靠在土壁上,感觉到凉意从后背渗进来,但她没有动。卡娜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一些:勒布朗还在,拉斐尔还在,雅克也在。他们都还活着。
猫从大衣上站起来了。它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蹬直,背弓得高高的,尾巴竖起来。然后它慢悠悠地走到西蒙娜脚边,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鞋面。西蒙娜愣住了。她低头看着猫,看着它用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鞋尖。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悬在猫头顶上方几寸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碰了碰猫的额头。猫眯了一下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噜。
它喜欢你。卡娜说。
西蒙娜没有说话。她蹲在洞口的光线里,一只手放在猫的背上,指尖轻轻陷进猫的毛里。她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向上的弧度——很小的,像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艾琳靠着土壁,看着她们。阳光从防水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洞里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飘着,像极小的、没有目的地的船。猫蹲在西蒙娜脚边,尾巴盘在脚掌前面,喉咙里那串呼噜声还在响着,细小的、持续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风箱在慢慢地拉。
卡娜靠过来了一点。她的肩膀碰到了艾琳的肩膀,隔着两层大衣的布料。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在那儿,身体放松了一些,像一棵被风压了很久的草,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着的东西。她的呼吸慢下来,和猫的呼噜声混在一起,被洞口漏进来的阳光裹着,填满了这间小小的防炮洞。
你能说说巴黎吗?卡娜说。说点别的。
艾琳想了一会儿。巴黎的冬天没有这里冷。太阳出来的时候,街上会有人推着车卖烤栗子。那些栗子用旧报纸包着,刚出炉的时候烫手。索菲会买一包,放在口袋里,让我拿的时候小心烫。
西蒙娜抬起头来。烤栗子?
嗯。冬天的时候。下过雨的傍晚,路面上反着光。那些卖栗子的人站在街角,铁皮桶里烧着炭,栗子在桶里面噼啪响。你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那个味道。
西蒙娜低头看着猫,把手指埋在猫的毛里。我从来没有吃过。她说,以后想吃一回。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站起来,在西蒙娜脚边转了一圈,然后跳上她的膝盖。西蒙娜整个人僵住了,像一片叶子在风来的那一瞬绷紧了边缘。猫在她膝盖上踩了两下,转了一圈,然后蜷下来,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呼噜声没有停,稳稳地响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石头底下流。西蒙娜低头看着猫,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又合上了。她的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落在猫的背上,顺着毛的方向滑下去,一遍,又一遍。
它叫埃托瓦勒,她轻声说,像星星一样。
洞口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小寸。光柱从地面升到了土壁上,把原木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一圈一圈的,像一棵树的年龄被切开了摊在那里。猫在睡梦中动了动爪子。西蒙娜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猫的头顶。很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她在笑,嘴角弯着的,眼睛也是弯着的。
它会一直在这里吗?她问。
卡娜说。
那我们每天都能看见它?
每天。
西蒙娜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刚吃饱了、正在屋顶上打盹的猫。
洞口的光线开始偏西了。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一种带一点暖调的浅金色,落在干草上,落在弹药箱上,落在三个人的肩头。卡娜靠在艾琳的肩膀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缓慢,像是快要睡着了。西蒙娜抱着猫,坐在洞口的光线里,手指还在慢慢地梳理着猫的背毛。猫的呼噜声在洞里轻轻地回响,像一段被反复演奏、从不厌倦的旋律。
艾琳没有动。她靠在土壁上,感觉到卡娜的重量轻轻地压着她的肩膀,感觉到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着那道光。光线落在掌纹上,把她手心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纵的、横的、交叉的线条,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的地图。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合上手,握住了那道光。
天快黑了。战壕里亮起了几盏煤油灯,光晕在墙壁上晃动着,像一只只温暖的、呼吸困难的小动物。艾琳回到防炮洞的时候,卡娜正坐在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她在缝什么——针线在布面上一进一出,动作不快,但很稳,每缝一针都把线拉直,用手指捋平了再接下一针。艾琳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缝。那是一只小布袋,白棉布的,缝好了大半,剩下最后一条边。卡娜把线在布面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剪断。她把布袋翻过来,拍了拍,递到艾琳面前。给你装点东西。她说。
艾琳接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布面。棉布是软的,缝线很密,针脚整齐。翻过来,她看见布袋的底部用线绣了一个单词,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按在那两个字上。你绣的?嗯。绣了好几次,线老断。她说着,把针插回线轴上,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在一起,攥在手心里。你什么时候学的?来了这里之后。跟着西蒙娜——她什么都会一点。她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她妈妈教她的。
她把线头扔进角落的土坑里,站起来,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蓝黑色,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线很淡的灰紫色,像一张被反复擦过的纸上最后一点铅笔的痕迹。风从洞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冷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猫从大衣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洞口,蹲在卡娜的脚边,仰头看了看外面,又缩回去了。
卡娜转过身,靠着洞口的土壁。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脚掌前面。她没有看艾琳,看着洞顶的原木,像在数那些木头的纹路。
卡娜靠在弹药箱上,身体放松了一些。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拇指互相碰了一下。现在都没有打仗,挺好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明天还会有人喂猫,还会有人修补战壕,还会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掰一小块面包放在地上。
艾琳垂下目光,落在猫身上。它已经睡熟了,尾巴尖在睡梦中微微地动了一下,又安静了。它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炮,会不会有冲锋,会不会有人把它抱起来放到另一个地方去。它只知道现在这里暖和,有人把手放在它的背上,有呼噜声在胸腔里响着。
卡娜的呼吸变慢了一些。她的脑袋偏过来,靠在弹药箱的边角上,眼睛半闭着。月光落在她的脸侧,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一小片被风吹斜了的草。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困了,黏黏的,像在棉被里说话。
你今天刚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做梦。
不是梦。
我知道。猫在我腿上,你在我的身边,真好。
要是不打仗,那就更好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尾音拖着。
艾琳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均匀,变得更沉,像一条河流进了更宽的河道里,流速慢了下来,水面变平了。
她没有动。她坐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怀里抱着猫,身边有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滑进睡眠里。她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猫的呼噜声。
然后她低下头,用指尖碰了碰猫的耳朵尖。猫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耳朵,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她的臂弯里。
呼噜声还在,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风箱,一下,一下,耐心地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继续。但今晚它还在,她还在。
防炮洞的顶在月光里慢慢变亮,像一面被水洗过的旧镜子,把那些细小的光线聚拢在一起,又慢慢散开。防水布在洞口轻轻地抖动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的边角。
她看见卡娜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松开,指节不再紧了。她在自己的防炮洞里,在战壕的深处,在欧蒙森林边缘的这片土地上,在1915年12月的一个没有战事的夜晚里坐了很久。
久到猫在她的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爪子在空中蹬了一下又缩回去。久到卡娜的呼吸已经完全沉进去了,均匀的,缓慢的,像一条黑色的河在夜里安静地流。
然后她轻轻地把猫挪到旁边的干草上,站起来,走到洞口,把防水布掀开一角。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把整片干草染成银色。
她站在月光里,往前看去——战壕在夜里蜿蜒着,像一条银白色的、正在呼吸的线,沿着山脊的轮廓伸展,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远处的树影安静地立着,像一排站在夜色里的、闭着眼睛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防水布,回到干草上坐下来。
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呼噜声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她伸出手,碰了碰卡娜的手指。卡娜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她在黑暗中坐着,听着呼吸声、呼噜声和远处风吹过树梢的低响,等着天亮。
《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第 477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欢双管制的白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