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冬至
喜欢双管制的白卿 · 5526 字 · 约 13 分钟
清晨。
艾琳醒来时,首先看见的是防水布上那层细密的霜。从布面的褶皱里长出来,灰白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苔藓,沿着布的纹理向外蔓延。洞口的光是灰蓝色的,透进来的时候被霜过滤了一层,变得很淡,像兑了很多水的墨。
她的手指是僵的。她动了动,掌心碰到猫的背——猫蜷在她怀里,耳朵尖凉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把手覆在猫的背上,感觉到它的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小团正在慢慢散热的气。
她坐起来。干草在她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冻硬了,不再柔软。她把大衣披在肩上,把猫挪到旁边的大衣上,站起来。鞋底踩到地面的时候,脚趾传来一阵钝痛——靴子里的干草已经塌成了薄薄一层,挡不住从地面往上钻的寒气。
她弯腰钻出洞口。防水布掀开时,边缘的霜被震落了一小片,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像一粒极小的沙。
战壕里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像是随时要压下来。两场薄雪之后,泥泞被冻成了一种奇怪的质地——表面一层硬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但底下还是软的,靴子陷进去一小截,拔出来时带着一团冰碴裹着的泥。空气里有铁和干土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冷——不是单纯的凉,是那种渗透性的、从骨头缝里往皮肤外面钻的冷。
她沿着战壕往南走了一段。拐角处有人蹲着,面前是一个煤油炉——很小的,用铁皮罐头盒改的,里面掺了沙子和煤油渣,火苗贴着铁皮壁烧,发着一种不情愿的橘黄色。勒布朗蹲在旁边,两只手伸在炉子上方,手指张开,指节被冻得发红。他没有抬头,但听见脚步声,说了一句:来烤烤。
艾琳在他旁边蹲下来。炉子里的火不大,但光是暖的,落在手背上,像一层很薄的、正在融化的皮肤。她把两只手伸过去,慢慢合拢手指,让热量从指缝渗进去。
你的猫呢。勒布朗说。
还在睡。
比我强。我一晚上醒了好几次,脚冻得疼,得起来揉。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炉火的边缘——铁皮罐子烧久了,底圈有些发红,那一点暗红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颗迟到的火星。
今天有什么。艾琳说。
食堂说午间有热汤——熬土豆的,里面加了点盐。别的没有了。值班表还和昨天一样,你去排长那里拿。
艾琳把手翻过来,掌心朝着火。热度从指腹渗进去,缓慢的,像水浸进干透了的海绵。
勒布朗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了看天空。今天天阴。他说,口气像在评价一件和他无关的事。要下雪。
艾琳也站起来。她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战壕拐角,看见西蒙娜蹲在防炮洞口,背靠着土壁,把一只靴子脱下来夹在腋窝底下,另一只脚穿着袜子踩在干草上。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尖在冻硬的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你给它穿衣服了?艾琳问。
西蒙娜抬起头,把那只夹在腋窝下的靴子拿出来,翻了翻底。它太小了,老缩着。我就找了块布——她指了指猫身上,确实有一块灰蓝色的布片,从脖子下面绕过肚子,在背上用细绳扎了一道。布片被猫的毛蹭得有点歪,歪歪斜斜地罩在它身上。它没挣扎,站在那里让我系。
猫蹲在洞口的干草上,带着那块布,像一小团被粗糙地包裹起来的礼物。它仰着头看了艾琳一眼,又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前爪,舔得很专心。
艾琳蹲下来,碰了碰猫的耳朵。没有早上那么凉了,西蒙娜的体温从布片底下渗出来,薄薄的,像一层勉强拢住的热气。
它好多了。西蒙娜说。刚才我给它喂了水。
哪来的水?
炉子烧开的水,它喝了。
她把靴子穿回去,用一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天太冷了,她说,冬天才刚开始。
上午。
战壕里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找暖。有人拆了旧木箱的板子,在防炮洞里生了一小堆火,烟从洞口顶部的缝隙里往外渗,灰色的,被冷空气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慢慢散开。有人把干草塞进靴筒里,一层又一层,塞到脚趾无法再动的地步。有人坐在弹药箱上,两只脚交替着抬起来,用手掌包住靴底,试图把那一层薄薄的温度留住。
拉斐尔在防炮洞里的旧弹药箱上写字。本子放在膝盖上,腿上的毛毯是勒布朗不知从哪弄来的,灰绿色的,有一角烧了一个洞。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在写什么。勒保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拢在嘴边呵气。
写今年的每一天。拉斐尔说。大致的。雪前,雪后,风大的日子,风小的日子。
你记得那么清楚?
写下来就不怕忘了。
勒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被冻得发红,指关节上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快年末了,他说,今年的事,我都快记不清了。
拉斐尔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我给你念一段。他翻到前面某一页。十一月二十一日,晴,午间有薄云,气温很冷。勒布朗在拐角处用罐头盒做了一盏小灯,灯芯用旧布条拧的,煤油是向炊事班要的。
勒保愣了一会儿。连这个你都写?
为什么要写这种……这种小事?
拉斐尔把笔停下来,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因为如果不写,就没有人记得了。他说。大人物的事会有人记得。报纸会写,历史书会写。但这些——冷,灯,猫,有人分给你的那块硬糖——没有人会写。我们如果不写,就没有了。
勒保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嘴边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被冻得发白,像结了一层薄霜的细沟渠。
午间。
汤来了,熬土豆,装在铁皮桶里,提桶的人沿着战壕一路提着过来,汤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花在冷空气里很快就凝成了细小的白点。每人分了半碗。碗是铁皮的,边缘有缺口,端在手里的时候从指缝渗进去的暖意很珍贵,让人舍不得喝。
艾琳端着碗回到防炮洞。卡娜坐在弹药箱上,把碗捧在手心里,没有急着喝,先用掌心贴着碗壁,闭了一会儿眼睛。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鼻尖微微翕动。
它能喝吗。卡娜问。
太烫了,等凉一点。
卡娜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然后把碗往猫的方向推了推。猫凑过去,低下头,试探性地伸了一下舌头,又缩回去。然后它又伸了一次,这次舔了一小口,舔完之后抬起头,舔了舔鼻尖,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它又低下头去,开始小口小口地喝。
卡娜看着猫,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很小的,像一张被折起来的纸打开了一个角。它不挑,她说。好养。
和你一样。
卡娜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很短的一声,像是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艾琳说。好养的人,命长。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卡娜没有接话,低头看着猫喝汤。猫的舌头伸进汤里,带起一小圈涟漪,汤面上那层薄薄的白油被搅散了又聚拢。艾琳靠在土壁上,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土豆已经煮得化开了,汤很稠,带着一点盐味和一种粗粝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暖和。
下午。
天变得更低了。云层从铅灰色变成一种更暗的、像旧铁皮一样的颜色,压在山脊线上,把远方的树影削成一道模糊的锯齿。风停了,空气凝住了,像一块被冻硬的布,挂在天地之间。
西蒙娜抱着猫坐在防炮洞门口的弹药箱上。猫裹着那块灰蓝色的布片,卧在她腿上,把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呼噜声很小,但持续。西蒙娜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前方——前方是什么,她没有说,也许只是看着那些被冻硬的土壁、看着战壕拐角处勒布朗做的那盏小风灯在风里微微晃动。
拉斐尔从她面前经过,停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妈妈。她说。以前冬天的时候,她会在屋里生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会响,呜呜的,像在说话。她坐在旁边做针线,我坐在她脚边,玩炉灰——就是拿一根棍子,在灰里面画圈。她说你别弄得到处都是。我说我不弄出来。然后我就在灰里面画了一朵花。她看见了,说花画得不错。我说那是画给你的。她说好,那就留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猫。后来她就不做针线了。后来打仗了。后来——她没说下去。
雅克站在她面前,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小块干面包,递过去。给你。
西蒙娜没有接。你自己吃。我不饿。
你拿着。我等会儿就回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面包很硬,边角已经发白了,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马上吃。拉斐尔走开了,靴子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了。西蒙娜低下头,把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掌心里,送到猫的嘴边。猫闻了闻,没有吃。她又把面包收回来,放在自己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傍晚。
天开始暗了。比平时早,比平时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根绳子,把光亮一下抽走了。战壕里的煤油灯开始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橘黄色的光点在灰暗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一串被放在地面上的、微微跳动的珠子。
在防炮洞里,卡娜说今天好冷。
我听说今天是冬至。雅克来了一句。
卡娜歪了歪头,想了想。冬至?
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雅克说。过了今天,天就会一天比一天亮得早。
雅克看着灯里的火苗。火苗在玻璃罐里跳动着,橘黄色的,把周围的土壁染成一种暖调子。真的?
真的。Solstice dhiver,日最短,夜最长。老话说的。
卡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风灯的玻璃罐往风口那边转了一点,火苗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明天天亮得早一点,他说,那倒是好事。早起不用那么摸黑。
雅克靠着墙,吐了口气说道,
“Solstice d‘hiver, jour le plus court, mais espoir du renouveau”(冬至,白昼最短,却是重生的希望)
晚餐。
没有热汤了。晚饭是干面包和一小块咸肉,每人分到的肉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卡娜把自己的那块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口袋里,另一半搁在掌心,让猫闻了闻,然后撕成细条喂给它。
你吃了吗。艾琳问。
吃了。她说,我留了一点,明天吃。冬天的时候,东西放得住,不像夏天会坏。
洞里的煤油灯燃着,光晕不大,只照亮了中间一小圈。卡娜的脸在灯火里半明半暗,颧骨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鼻梁上形成一道亮痕。她把剩下的半块咸肉叠在一小块干面包上,用布包起来,放在弹药箱的角落。
你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说。在想什么。
卡娜靠在土壁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猫在干草堆里转了两圈,蜷下来,把肚子贴着地面——地面冷的,但干草已经微微聚拢了它们散了一整天的微暖。在想冬至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问你,你还没回答。
冬至的意思,艾琳说,就是过了今天,光开始回来。很慢的。像一个人从远处走,走得很慢,但你知道他在靠近。
卡娜把布包在弹药箱上放好,转过身来。你信吗?
白天有人来的时候,说天上有一艘侦察飞艇。艾琳说,很远的,灰白色的,从云层里露出来,横穿了天空,然后就不见了。
飞艇?
嗯。很安静,像一片纸,从北边飘着过来,又飘着往北边过去了。
卡娜想了一下。那是什么。德国的?
那能是谁呢?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猫的呼噜声。它已经睡着了,蜷在干草里,那块灰蓝色的布片还裹在身上。洞外的风声开始起来了,先是低沉的,像远方的车轮声,然后渐渐清楚了一些,变成一种持续的、贴着地面滑行的呼吸声。
过了今天,卡娜说,光就回来了。
艾琳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洞口的方向——防水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线夜空。深蓝色的,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多得像是有人把一袋细沙撒在了天上。那些星星在风里微微颤动,每一颗都很小,很安静,在冬夜的冷空气中闪着干冷的光。
她说,会回来的。只是慢。
夜深了。
煤油灯被捻到最小,火苗缩成一颗豆子大小的光点,在土壁上投下一个很小的、颤抖的圆。猫睡在她们中间,把体温分给两边的人。卡娜的呼吸已经均匀了,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极淡的白雾,又散开。
艾琳没有睡。她靠着土壁,听着风从洞口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拨弄防水布的边角。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戒指。她用拇指的指腹沿着它的弧面走了一圈,感受着它光滑的、微微凸起的边缘。然后她把戒指握在掌心里,合上手指,感觉到金属的温度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浸润。
她想了很多——想巴黎,想索菲,想面包店门口那棵梧桐树,想卡娜今天那句好养的人,命长,想勒布朗蹲在煤油炉边把手伸在火焰上方的样子,想西蒙娜抱着猫坐在洞口看暮色的侧影,想拉斐尔在纸上写下的那些没人会记得的小事。她想起下午那道从东面横穿天空的银灰色轮廓,在云层边缘慢慢移动,不紧不慢,像一颗疲倦的星正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它。它已经走远了,也许正在另一个地方降落,也许只是一只眼睛的余光里一片偶然的银色,甚至不是一种真实。但她记得它,记得它经过时的姿态——庄重的、缓慢的、几乎像一件不必着急的事。
她把戒指放回口袋里,把猫往怀里拢了拢。猫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呼噜声没断,只是变轻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洞口的防水布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线星空——深蓝色的,星星密集而安静。明天会更亮。很慢很慢的,但会更亮。这世界上有一些事就像那道白色痕迹——不需要宣布,不需要证明,只是经过,然后不见,但你知道它确实来过。
她闭上眼睛,听着卡娜的呼吸声、猫的呼噜声和远处被风放大的、若有若无的寂静。
冬至过去了。夜最长的一日过去了。
没有人宣布这个消息。战壕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蜷在各自的干草堆里、大衣里、薄薄的军毯里,等着天亮,等着明天的早餐,等着下一次值班,等着太阳再高一点。但有一些事就在这样的等待里偷偷发生了变化——很慢的,像日影移动,像冻土深处某一粒种子正在用它的沉默和黑暗做着交易,用漫长到几乎不存在的耐心,等着那场来自光线的、早在出发路上的造访。
防水布在风里又动了一下。星空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洞顶的土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猫的呼噜声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石头底下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但它在流。
艾琳没有睁开眼睛。她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到卡娜的体温从旁边渗过来,感觉到手里的戒指正在被暖透,感觉到深冬的寒冷正用它的力气包裹着这间小小的防炮洞,而它们——卡娜、猫、防水布外那片星空,以及那些各自蜷在不同黑暗里的人——正靠在一起,缓慢地、耐心地,等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第 478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欢双管制的白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