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以退为进

裴砚声看着满桌红彤彤的菜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蛮横地钻入鼻腔，让他胃里隐隐泛起不适。

他与她，自幼长大，口味一向清淡。

这十年，他日理万机，食不知味，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从未变过。

可她，却变了。

“怎么？堂堂摄政王，连这点东西都不敢吃？”少年挑着眉，语气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裴砚声没有理会他，只是将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月凝身上。

她正小口地吃着米饭，并未动那些菜，显然，她也不习惯。

她只是在纵容这个少年胡闹，纵容他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挑衅自己。

“王爷金尊玉贵，吃不惯我们这的粗茶淡饭，不如还是去春风楼？”江月凝放下筷子，抬眼看他，语气疏离客气。

“不必。”

裴砚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拿起筷子，在少年和江月凝错愕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夹起一块浸满了红油的肉片，送入口中。

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一团火，直冲喉咙。

他强行咽了下去，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灼烧感。

但他没有停，又夹了一块麻婆豆腐。

他吃得很慢，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只是那越发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出卖了他隐忍的痛苦。

少年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了。他没想到，这个老东西居然这么能撑。

江月凝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太了解他了。他有胃疾，是早年在战场上落下的病根，饮食稍有不慎，便会疼得彻夜难眠。

她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些他根本不能碰的东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涩。

“够了。”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裴砚声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楚，有固执，还有一丝……委屈。

“你喜欢就好。”他放下筷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没再吃，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将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痛感强压下去。

这一顿饭，三个人，各怀心思，食不知味。

饭后，少年黑着脸收拾碗筷，江月凝则坐在院子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前院，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

江月凝的心猛地一紧。

少年端着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也听到了那动静，撇了撇嘴：“活该！自作自受！”

他说着，却忍不住悄悄往连接前后院的门边凑了凑，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裴砚声正弯着腰，一手死死按着胃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咳得厉害，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阿凝……”少年回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江月凝，“他好像……疼得很厉害。”

江月凝站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她看到了他狼狈而脆弱的一面。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冷酷无情的摄政王，只是一个……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而疼得直不起腰的普通男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从战场回来，也是这样。半夜胃疼，他怕吵醒她，就一个人跑到院子里，也是这样撑着石桌，默默忍着。

那时候，她会悄悄起来，为他熬一碗暖胃的姜汤。

“阿凝？”少年见她久久不语，担忧地唤了一声。

“……你去睡吧。”江月凝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那你呢？”

“我再坐会儿。”

少年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江月凝却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最终，她还是转身，走进了厨房。

当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推开那扇门时，裴砚声正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已经疼得昏睡了过去。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当看清来人是她，以及她手中那碗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窒的姜汤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喝了。”江月凝将碗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免得死在我这里，晦气。”

裴砚声看着她，眼眶竟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胃里却又是一阵绞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江月凝蹙了蹙眉，终究还是没忍心，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又把碗递到他唇边。

“自己喝。”

裴砚声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阿凝，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他的语气，不再是命令，也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希冀的试探。

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线水源。

江月凝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

“你想多了。”她冷冷地别开脸，“我只是不想我的铺子变成凶宅。”

裴砚声却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满足。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就着她的手，将那碗姜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与疼痛。

但更暖的，是她的手，透过粗糙的瓷碗，传递过来的温度。

“阿凝，”他喝完后，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知道，我这十年，让你受尽了委屈。”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所有的障碍都替你扫平，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你，就是对你好。我不知道……你原来要的，不是那些。”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落寞。

“我不知道怎么爱人，我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对你好。我以为那是保护，却没想到，那对你来说，是牢笼。”

“我今天看着你和他……”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才明白，我把你弄丢了。我把十年前那个会笑、会闹、会为了我吃醋的江月凝，弄丢了。”

江月凝听着这些话，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背对着他。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不晚。”裴砚声看着她的背影，固执地说道，“阿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一次，我学着去爱你。学着……去做十年前的那个我。”

“你做不回去了。”

一直站在后院门口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看着裴砚声，眼神复杂。

“我今天一直在想，我怎么会变成你这个样子？”少年走到江月凝身边，握住她的手，“冷漠，无情，把所有人的真心都踩在脚下。”

他看着裴砚声，一字一句地问：“你告诉我，这十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变成一个只会用权势和算计来捆住她的怪物？”

裴砚声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护在身边的江月凝，心脏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阴谋算计，那些午夜梦回时被血海深仇惊醒的夜晚……他要如何说出口？

他不能说。

他这一生的苦，都可以自己咽下。

他只是……不想再失去她了。

“阿凝，”他看着江月凝，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偏执，“我不会走的。”

“你想看的，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学。”

“我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