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隔墙皆说顾少师
爱吃莲蓉包 · 2227 字 · 约 5 分钟
前厅里,酒过三巡。
一直闷头吃菜的杜衡,忽然把酒杯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满桌都看向他。
钱也算了,兵也说了。杜衡的声音又冷又利,像刀子刮过瓷面,那我就当一回浑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兵部。裴兄,你摸着良心说——兵部的调令,如今还出得了潼关吗?边军的粮饷不走兵部,走地方转运使;将领久镇一地,麾下只认将旗,不认虎符。今日十六州设了军镇,十年之后,那到底是朝廷的边军,还是谁家的私兵?
裴琰捏着酒杯,脸色发沉,半晌,一个字都没驳。
第二根手指:户部。窦兄,盐税这本账,你真算清过吗?两淮的盐引,一半攥在谁家手里,你知我知。朝廷岁入,倒有三成要先过世家的手。国库看着是满的,其实是个筛子。
窦宽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淡了。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至于上头——杜衡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陛下近年倦政,朝会十日一罢。玉玺还在御案上搁着,可做主的笔,早到了东宫。皇威是什么?皇威如今是件挂起来的礼服——体面,不保暖。
杜衡!温让惊得站起身,下意识去看门窗。
慌什么。杜衡冷笑,这话,我在御史台都敢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我说的,不是坏话。
太子入东宫才多久?幽州赈灾、洛阳漕运、收燕云——桩桩件件摆在那儿,她的位子,早坐稳了。
杜衡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一字一字道,她若只想做个守成的太平天子,这朝堂就这样了:两王、世家、边镇,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大唐朝就这么一天天旧下去,烂下去。
可她若想做点别的呢?温让轻声问。
做点别的?杜衡抬起眼,要恢复贞观那样的清明,要给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要把当年那些烂账翻出来晒——那她要动的,就不是一两个官,是这整架机器。动机器,就得集权;集权,就得挪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裴琰、窦宽,最后落在温让脸上:
挪谁?挪的就是在座的、天下的、你我这样的官。
花厅里彻底静了。窗外蝉声聒噪,衬得厅里落针可闻。
良久,窦宽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换上副活泛面孔,拿胳膊肘碰了碰温让:罢了罢了,天大的事先吃饭。说起来——温大人,听说前几日,齐王府那位参军,遣了媒人上你府上?
一句话,把凝重的气氛戳了个窟窿。
温让的脸顿时垮了:……来了。说是替他家二公子,求娶我家三丫头。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三丫头自小定了娃娃亲。温让一脸生无可恋,人家媒婆当场就笑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家五个丫头,一个都没定亲。
裴琰难得笑出了声:那你怎么圆?
我说,我家三丫头八字硬,克夫。温让扶着额头,上月初,魏王府长史来提我家大丫头,我用的也是这个由头。如今满长安都在传——温家的女儿,个个克夫。
窗外,蹲在窗根底下的温明蘅,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掐住青鸾的胳膊。
姑娘!疼疼疼——青鸾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他、他怎么能这么咒我……三姑娘眼圈都红了,什么克夫,明明是他自己不想应,拿我挡刀……
窗内,裴琰的笑声还没停:那你家丫头们,就没跟你闹?
温让像是被戳中了天大的委屈,眼睛都直了,她们才不在乎什么克夫不克夫!她们如今满脑子,只有一个人——
他地把酒杯砸在案上:
少师!
我家老三,把少师前年那篇劝农折子当字帖临,临了三十遍!我家老四,托人从国子监抄少师讲《帝范》的讲义,当宝贝供着!上个月崇仁坊外头,说媒的轿子排了半条街,你们知道么,我家这五个丫头,结伴去看了三回!三回!
温让越说越痛心疾首,我说你们矜持些,那是朝廷命官。你们猜老三说什么?她说——爹,您不也是朝廷命官吗?您怎么不去少师府门前排队?
满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裴琰笑得直拍案,窦宽笑得打翻了酒杯。
只有杜衡没笑。
他慢悠悠夹了口菜,等笑声歇了,才凉凉地补了一刀:笑?你们笑得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
温家丫头迷少师,你们当笑话听。可你们想过没有——杜衡放下筷子,声音不高,那位少师,年纪轻轻,身在东宫,聪明是真聪明,手段是真手段。
朝堂上三言两语,就把十六州的交接权划拉到了太子手里;朝堂下,满长安的绸缎庄都上赶着给他送女儿。
他扯了扯嘴角,这等人物,放在历朝历代,有个说法,叫权臣。说得再难听些——他这是要做殿下的裙下之臣
窗外,温明蘅气得眼前发黑,指甲掐进了掌心。
裙下之臣?
他们懂什么?!
回后宅的路上,青鸾扶着自家气得发抖的姑娘,一路小声开解:姑娘您别气,那些老爷们酸得很。您是不知道外头怎么说少师的——
说书的柳先生讲了,少师当年在江南,一袭白衣,一柄剑,落凤坡前救过殿下;幽州雪灾,几十万流民,是他一船一船调粮救活的;天启城破北周,城头上一剑破阵,三万铁骑束手——青鸾掰着指头,两眼放光,还有还有,前年拒婚那回,满朝都逼他,他只说了一句臣本布衣——多清贵的人品!
他这样的人,温明蘅望着廊外的月亮,轻声说,像是说给青鸾,又像是说给自己,心里装着的是天下。他们那些人……只看得见裙下。
——
当夜,宴席散尽。
温让送客回来,提着盏灯往后宅去,走到水榭回廊,脚步顿了顿。花窗下那点若有似无的脂粉香,他这做爹的,哪能闻不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刚到正院,门房提着灯笼小跑过来:老爷,方才有人送了坛酒来,说是——少师府的东家,敬您的。
一坛梨花白,泥封未启,安安静静摆在石桌上。
温让盯着那坛酒,后脊梁慢慢爬起一层凉意:……可留了话?
留了。门房躬身,送酒的说,谢温大人上月,没应魏王府那门亲。
廊下夜风一起,温让站在那坛酒前,久久没有动。
而后宅的方向,已经炸开了锅——
姑娘姑娘!少师府给老爷送酒了!送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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