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谋算

亲卫给他们禀报后放他们进去。

因为蔡朗是亲卫首领，所以亲卫没有向张从宾禀报他们在帐外和柴荣说了半刻钟的话。

柴荣一直竖着耳朵留意主帐的动静，他是听不见，但他能看，按照亲卫进出的时间，看来他们是真的没禀报。

亲卫们很相信蔡朗，而张从宾一时间也不会怀疑蔡朗，此事大有可为。

柴昭一直在帐篷里引香练功，大半天下来才冲开两个关窍，正有些烦躁，听见外面的声音，立即竖起耳朵来听。

见一时没了动静，再偷偷看一眼还在闭眼练功的陶景升，她立即收功，穿上鞋子蹑手蹑脚的出去。

她掀开帘子探出一个脑袋来，无视监视亲卫的目光凑到柴荣耳边，用气音很小声的问道：“要不要我去偷听？”

她只要再往主帐那头走几步就有可能听到帐内的声音。

柴荣用一根手指顶开她的脑袋，笑骂道：“别胡闹。”

这就是不要了。

柴昭有些惋惜，就蹲在他腿边看他缝包包。

柴荣见她无聊，就把线给她：“给我分一分线吧。”

“哦，要几股呀？”

柴荣：“六股。”

柴昭就低头专心分线。

等陶景升出定，看见对面空无一人的小木板床，他面无表情的呆了一下。

偏帐内不见人，也不闻人声，外面倒是有好几道呼吸声。

陶景升沉着脸撩开帘子，坐在帐门边上的柴昭和柴荣一起回头看过来。

陶景升上下打量俩人，目光就从柴荣身上滑到柴昭身上，皱眉问：“你在干嘛？”

柴荣不知哪儿又惹了他，举起手中的线道：“我在分线呀。”

陶景升：“帐子里这么多药材你不处理，跑出来分线？”

柴昭：“……您又没说要怎么处理。”

“炮制、磨粉总会吧？”陶景升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线，实在不明白这活有什么好干的？

她还干得这么开心，竟能坐着一声不吭。

柴荣也觉得当下做药丸更重要，当即道：“六娘，快去帮陶大夫，待我缝完这半边也进去帮着一起了。”

柴昭叹息一声，认命的将分到一半的线交给柴荣，跟陶景升进帐。

陶景升将几样需要磨粉的药材找出来交给她，她需要铡过之后再磨粉。

陶景升则是从那一堆行李中挑出柴荣的培养坛。

柴昭看见他手中的坛子就是一愣，她快速往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陶大夫，你还真打算培养青霉素啊，我们带的药膏够他使了。”

陶景升瞥了她一眼道：“不养出新的青霉素来，你觉得他会相信是我们的神药起效？何况我们从他手上坑了那么多珍贵的药材。”

“可现在天冷，要好好养出一坛青霉素，即便有这培养液，也需要一旬吧？”

一般来说，他这样的箭伤头十天最危险，能活过十天，伤口不再发脓生疮，后面还有啥事啊？

但神药十天才能“种”出来。

陶景升拿了一个小碗，盛了一点培养液出来，然后将剩下的封好塞进行李里。

“粗糙一些，放在厨房这等热气大的地方，三天左右就可以发菌。”

柴昭：“这样粗糙的法子养出来的青霉菌毒性很强，根本不能用于人体。”

跟着三哥养了这么久的青霉菌，也看过陶景升做过不少研究，她即便动手能力差一点，认知是有的。

陶景升却动作不断，还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是啊，很毒。”

柴昭盯着他看，瞬间心领神会：“你要当毒药使？”

陶景升面无表情地道：“世人只知道药能医人，却不知道药也是毒，过犹不及四个字，看似轻飘飘，却是血淋淋的。”

陶景升拿出特意从厨房要的一碗米糊和一个干净的小瓮，然后一层米糊一层培育液的往里盛。

虽然是第一次做，有些生疏，但他盯着柴荣做了那么多次，早已烂熟于心。

陶景升把涂了三层培育液的米糊放置片刻，用一层纱布盖住瓮后递给柴昭：“拿到厨房里去，你知道怎么做。”

柴昭抱着瓮走了。

她找了个借口，把瓮托付给了伙头，请他放在灶头边上。

那里温度比外面好一点，且放在角落也不会被人碰到。

伙房的人都没怀疑，那东西一看就是吃的，柴昭他们估计是想做啥家乡特产吧？

柴荣也有事要柴昭去做。

“支走他们？”柴昭好奇的抬头。

柴荣微微颔首，小声道：“晚一些蔡朗从主帐出来，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柴昭眼珠子一转，应下。

她转身就开始收拾药材，就这样摊开放在四个簸箕上，端出去就塞给门外的亲卫：“给我拿到厨房去。”

自己则抱了药铡、药碾子之类的工具。

她就这样把负责盯着他们四人的亲卫都带走了。

四个亲卫迟疑了一下，瞥了一眼帐内。

柴昭为了方便出入，刚把帐帘挂起来，他们站在门口就可将帐内尽收眼底。

陶景升和柴荣都坐着，没有出门的意思。

亲卫们也知道，陶景升只要出这个帐篷便是去主帐，今日是第三天了，三人中只有柴昭会四处乱逛。

陶景升和柴荣，一个死宅大夫，一个则是腿上有伤，即便有心也无力。

所以亲卫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簸箕跟着柴昭去了厨房。

柴昭直接将四人都用起来：“我们要给大将军做药膏，还请四位帮忙。”

她把四人指使得团团转，别说支走了，简直是把四人焊死在自己这里。

柴荣就这么安静的坐在帐门前等蔡朗和梁治出来。

张从宾从梁治这里得到了工坊技术的确切消息，也知道了柴荣在其中的作用，终于重视起柴荣。

他对蔡朗道：“柴荣能力虽强却年少，你得好好照顾。”

这是让蔡朗去笼络的意思。

蔡朗恭敬的应下。

此时此刻，在张从宾这里，蔡朗便代表他，蔡朗去笼络柴荣，便是他在笼络。

蔡朗也如此认为。

但他一出主帐，柴荣拄着拐杖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若张季诚不服河阳军内营归将军管辖，借机闹事，大将军会力保将军吗？”

蔡朗昂扬的心情一滞，他代表张从宾的想法也瞬间落空。

他一直跟在张从宾身边，自是大将军信任他，但一定更倚重张季诚。

张季诚要真闹事，大将军还真不一定保他。

蔡朗掀起眼皮看了柴荣一眼，偏头看向好奇看过来的梁军备官。

梁军备官被看了一眼，立即懂事的道：“卑职告退。”

梁治离开。

柴荣这才敞开道：“蔡将军，大将军单提你出来，成领兵主将是因为李彦珣死了。”

蔡朗上下扫视柴荣，不辨喜怒道：“我知道，大将军会下定决心让我单领一军，一是你和柴昭几次离间大将军和小将军；二是你建议大将军常驻河阳，以河阳为根基向南北发展。”

柴荣嘴角微挑道：“撇开家妹与我，依蔡将军看，李彦珣一死，小将军行事如何？”

蔡朗面无表情：“霸道。”

“大将军受伤了，如今军务有八成在小将军手上，他有了权力；大将军命他协助筹措粮草，城中富户尽被他搜刮，他有了钱财；听闻他近日纳苏半城之女为妾，他有了美人。”

“权力、钱财和美人，世间男人最难逃开的诱惑他全拥有了，蔡将军觉得，他愿意放弃哪一样？”

蔡朗眉头稍蹙，目光凌厉的盯着柴荣：“你挑拨大将军和小将军还不够，还想挑拨和我小将军？”

柴荣轻轻一笑道：“蔡将军，你太天真了，你和小将军之间并不用我挑拨，你们现在就是天然对立。”

他似笑非笑道：“李彦珣死后，娄继英上蹿下跳，想要将河阳军营掌握在手中，所以挑拨河阳军营内部分裂，可在小将军眼里，李彦珣死了，河阳军营理应归大将军所有，大将军的，便是他的。”

蔡朗目光微闪，袖子下握紧了拳头。

“可是，大将军命蔡将军你独领一军，显然，大将军不是那么想，”柴荣幽幽地问道：“小将军不能怨恨大将军，但丢了城内的河阳军营，他会恨谁？”

蔡朗攥紧了拳头：“我。”

柴荣见他终于肯承认，也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位置，他这才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放松了一些道：“河阳军分内外两营，你只得城中一营，但主力在东郊军营中，若拿不到东郊河东军营的管制权，蔡将军，你是大将军三足鼎立设想中最薄弱的一足。”

“娄继英和张季诚若继续像现在斗得你死我活也就罢了，你或许有喘息之机，他们二人但凡有一人选择先对付你……”柴荣顿了顿后问：“事到临头，大将军会舍他们二人的谁保你？”

蔡朗呼吸微紧，代入了一下后微微摇头。

不会，因为失去他不会失去太多，但失去他们两个中的任意一个，大将军会失去很多。

他是亲卫将军，但他死了，大将军可以立刻从手底下的亲卫中再提拔一人代替他。

他的确是大将军的心腹，却不是不可取代的，除非……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柴荣，没有急着往下追问怎么办，而是把所有问题拉回来，问道：“你为何选我？”

柴荣道：“因为我无人可选。”

他道：“我既将梁治拉出来，便已决定全心全意为大将军效命。但我们前日杀了太多人，树敌太多。”

“那时你们还不是我们的人，战场上厮杀不算私仇，既做了同袍，那便命运与共，”蔡朗沉声道：“若将战场厮杀算做私仇，谁还敢在战场上杀敌？”

他道：“到了战场上只有敌人，即便对面是父子，也只能各为其主，你放心，不会有人因为前事为难你们。”

柴荣扯了扯嘴角道：“对普通士兵来说或许是这样的，但对小将军来说显然不是。”

蔡朗顿了顿：“你们也没想和解吧？你妹妹，还有陶神医，一直见缝插针的挑拨离间，你也不遑多让。”

柴荣脸上笑容微淡，道：“那是因为我们清楚的知道，小将军绝不会那样算了，只等大将军的事有了结果便要动手，所以我们不得不防。”

蔡朗一想还真是，小将军睚眦必报在军中也是出名的。

但……

他苦笑道：“我能帮你什么？你刚才也说了，真把我们三摆在一起，我是最先被放弃的那一个，我连自己都护不来。”

“那是因为蔡将军你手中的权势还不够大，”柴荣沉声道：“只要你能管制整个河阳军营，便可取代李彦珣的位置。”

“李彦珣只是早死，不是没有能耐，”柴荣意有所指道：“他还活着时，三个人站在一处，娄继英才是弱势的那一个。”

蔡朗瞥了他一眼，说这么多，李彦珣还是他们兄妹俩杀的呢。

柴荣只当没看见他这一眼，继续道：“大将军身边的人，我们三人只与蔡将军及一众亲卫没仇，大将军既然让蔡将军独领一军，这不仅是蔡将军的机会，也是我们三人的。”

“我等所求不多，只求蔡将军能在军中庇护我三人一二，不要让张季诚随意害了我们性命就行。”

蔡朗目光微眯：“柴兄弟小小年纪便有这番见识，又投效了大将军，只怕将来我的前程还要仰仗你，你为何不直接向大将军说明，却来找我？”

柴荣：“疏不间亲。”

蔡朗瞬间明白。

他垂眸思考片刻，最后还是生的渴望和独领一军的权势压过了对张从宾的忠诚。

何况，他也不是不忠于大将军，他领军与张季诚、娄继英抗衡不也是大将军的意思吗？

他只是想领更多的兵马而已。

“大将军想将东郊的河阳军营一分为三，一份自领，另两份交给张季诚和娄继英。”

“如此一来，蔡将军你就更弱势了。”

是这样没错，但……“我又有何办法呢？此事是大将军说了算。”

柴荣上前一步，低声道：“我若有办法呢？”

蔡朗目光微闪，问道：“你想怎么做？”

柴荣抬眸与他对视，隐形的结盟悄然而成。

不远处守着主帐的两个亲卫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们相谈甚欢，他们将军竟然还主动扶柴荣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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