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遴选（三）

第三日，早朝。

上艺阁的学子都会在偏殿跟着上朝。考官会根据朝中之事出考题，学子们随即作答。这种模式对于上艺阁的学生来说不算是难事儿，甚至可以说是三日遴选最简单的一场“考核”。

但是白袅也没有按照常理“出题”。

前一天的比试结束后，白袅便让参加选拔的人去了繁星使馆。以此为起点，学子们可四处考察，不设宵禁，直至第二日早朝结束止。

早朝的时候，学子们带着前一天晚上的“考察”结果上朝。

早朝结束后，他们分别抽选自己的考题作答。

独孤忆安抽到的考题是:拓宽西域郡运河的必要性。

这条运河他知道，还是当年他舅舅和他母亲主持修的。西域郡运河的开通既缓解了郡内的干旱又增加了郡中与外界的往来。如今，魏武作为郡公，多次上书主张拓宽河道，但是都被拒绝了。

独孤忆安想到了今日早朝的时候，户部一直在“哭穷”。虽然清风里的税收一直在增加，但是荣国一统，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但是考题既然问的是“必要性”，那方寒肯定还是主张拓宽河道的……

他想了想，提笔写到:虽然河道之广，利于西域民生，然今非其时也。战事甫定，军民安辑方殷，府库之资，宜先用于绥抚修缮，余者可暂缓图。俟家国宁固，再议疏浚之役，则民睹国政之安，亦得力作之资。且民自筑其河，工必坚致，是诚一举而数善备焉。

……

河道必拓，非今日也，需静候时机。

收卷后，独孤忆安松了一口气，遴选总算是结束了。他知道，自己的表现整体来说不算是很优秀，但是应该也能进的去忠苑……

当天晚上，没等到结果公布独孤忆安就发起了高烧，是那个“特效药”的副作用开始了。他明明记得太医说这药保三天的，没想到居然提前失效了……

等到独孤忆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入围榜单已经公布了，没有他。

他跑去忠苑想找白袅理论，但是看到白袅在演武场上课，他不敢上前去打扰，所以就静静的在旁边等着。

白袅早就看到独孤忆安来了，也知道独孤忆安来这里的目的。但是此时见面，独孤忆安说的定然都是些“气话”，所以她故意把独孤忆安晾在一边。她想着，等他安静下来了，或许就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但是，白袅错了……

独孤忆安在日头下站了一个时辰，哪怕此时已经是秋末，太阳依旧很毒辣。

他不明白，他只是想进忠苑，他只是想让母亲看看自己没有荒废课业。他只是想得到父母的夸奖就像普通孩子那样。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点儿小事儿都难以实现。

演武场上，自己的母亲正在一丝不苟的指导别人家的孩子技术要领。手臂摆低了，剑摆高了都会被打。独孤忆安希望，希望自己此时就在演武场里，哪怕被打……

直到中午下学，白袅才从演武场上走下来。

“母亲……”独孤忆安怯怯开口。

“跟我来。”白袅说，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幽若殿。

独孤忆安听说过关于这间“屋子”的传说。他的舅舅，他的母亲每次来这间屋子都会“铭记终生”。

“跪下。”白袅说。

“是。”

“这间屋子里不能有谎言。”

“是，母亲。”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进忠苑。”白袅问。

“因为忠苑由母亲您亲自带领。”

“第二个问题:如果我一辈子不认可你，你会怎么做？”

独孤忆安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辈子得不到认可吗？他他努力的意义是什么呢……

不，不对！他学一身本领本来就不应该是得到自己母亲的认可啊！他身为皇子，享受万民供奉，那他的责任就应该是为百姓谋福祉！

他早该想明白这一点的！

独孤忆安说:“儿子会努力，争取得到母亲的认可。但儿子不该为了得到母亲一人的认可而钻牛角尖，是儿子错了。”

“才想明白吗？”白袅说。这次，她的态度稍稍缓和了许多。

“是。儿子想明白了。对不起母亲，儿子一直在辜负母亲的期待。”

“伸手。”白袅说。

独孤忆安这才注意到白袅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戒尺。

第一下。独孤忆安首先感觉到的是手心中的一阵酥麻，然后才是疼。

第二下。几乎是一样的位置。这次是痛，痛入骨髓。

第三下。轻了很多。

独孤忆安知道，他母亲收力了。

然后，就没有了。

“起来。”白袅说。

独孤忆安以为，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他就能进忠苑了，所以他现在心里甚至有一丝欣喜。但是这欣喜还没持续多久，白袅的话就给了他一记重击。

“你进不了忠苑。”

“母亲……”

“但是，我会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直到你让我满意为止！”白袅说。

独孤忆安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我会很严格！”

“是，母亲，儿子愿意！”

自此之后，白袅日日将独孤忆安带在身边，耳提面命。

确如白袅所说的，她很严格。

独孤忆安几乎日日都要被罚。戒尺、鞭子、藤条……挨了无数次。但是他很安心，越来越安心！

独孤忆安也变得和白袅越来越像，成熟、稳重、让人琢磨不透。

方寒如约将荣国治理的很好，四处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他能够感受得到，现在的世界和他继任方都的前几年很像，他也知道荣国会创造出一个远强于方都的“太平盛世”。

现在，唯一的“威胁”是安国与杨子叶。姚国主在安国，姚国主这些年并不是没有动作，只是方寒觉得尚未构成威胁所以一直没动。而杨子叶，自从那次失踪之后就再也没了一点儿踪迹。纸鸢查了几轮都查不到……

两年后。

方寒找到了白袅。

他问:“忆安做好准备了吗？”

“随时。”白袅说。

“好，那我这就让钦天监去查个好日子。届时就让忆安继位吧。”方寒说。

白袅看到了，方寒脸上闪过的那一丝“快感”。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白袅问。

“没有。”

现在，白袅肯定，方寒有事情瞒着她。“你骗我?你要做的事对荣国，对忆安有伤害吗？”

“都说了，没有事情瞒着你。只是想到要不做国主了，心里有点儿开心。”方寒解释说。

“最好没有，查完日子告诉我。”

其实方寒是有事的。这事情关于白兰。

三天前。

白兰约方寒见了一面，在幽若殿里。

方寒高兴的说:“再过几天我就可以和你一起走了，无论哪里我都可以和你一起走。”

“你放的下这一切吗？”白兰问。

“当然。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一切！”

白兰笑了笑:“又是为了我吗？你做的决定都是为了我吗？还是你知道未来你不会在这个国家得到比现在更多的好处？”

方寒没有接话。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曾经的方都还是现在的荣国，你都治理的不错。但是你也知道的，是玉颜在替你善后。方忍冬、早日交权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坏处。玉颜虽然恨你但也肯定会好好对你的……至于我今日……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今日之后白兰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你的执念也好借口也罢也可以放下了。”

方寒拉着白兰的衣袖，近乎哀求“”“不，别走。或者让我和你一起走！”

“不可能。对了，我昨日替玉颜卜了一卦，结果不算好。她和忆安之间有摩擦。不加以控制会影响荣国国运。如果你真的爱我和玉颜就尽量阻止这摩擦吧。”

白兰走了，果然毫无踪迹。就连情报网都探查不到……

但是方寒记得白兰说过卦象的事情，她的占卜从不会出错。所以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玉颜和忆安的事情。可是，他们的感觉和寻常母子无异，若非说有一点异常那就是白袅太严格了……

独孤忆安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君王，他自己也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知道或许过不了几天他就要继位了。他也必须继位，因为他清楚目前荣国朝臣暗中的分裂，只有推出一个新的国主才能结束这种暗中的分裂，而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日子平淡而安稳。

在培养忆安成为国主这件事上方寒和白袅目标统一。在一些针对性的训练上他们也会进行商讨。这种“不得不共事”的日子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和谐。没有争吵、没有敌对、没有顶撞，反而滋生出了一种“和谐”——如同普通父女那样的和谐。

变故发生在一次练武之后。

演武场上。

方寒在和独孤忆安进行近身搏斗的训练，白袅在一旁观战并实时找出独孤忆安的错误。独孤忆安一直处在下风。

独孤忆安每次出拳之后方寒总能一下子看到他的破绽然后反击。不知道第几次被打倒在地之后，他很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说:“主上，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你连我这个老头子都打不过吗？”方寒问。

独孤忆安想了想说:“因为您是国主，我不敢出手……”

方寒神色严肃:“你忘了演武场上的规矩吗？上台之后无论身份、不计生死！”

台下的白袅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丝愠怒，她知道近战是独孤忆安最薄弱的项目，但是她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独孤忆安近战之能毫无长进就罢了，居然还能找这么拙劣的借口。

“忆安！”白袅缓缓开口道。声音很平静，但是独孤忆安听了之后却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

“输了就是输了，你在找什么借口？”白袅问。

“我……”独孤忆安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他的近战防能力一直毫无长进但他不想让白袅失望……

方寒在一旁连忙解释:“别动气。忆安还是有所长进的，第十招的时候他防住我了。第十五招之后他破了我的很多进攻。”

“然后呢？第十七招之后被你打趴下？”白袅反问道。

“从你们上场到他被打倒在地，他只防住了你三招。若是真有需要他近战的那一天呢？打几招就投降吗？况且，上场的是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手下留情了！”白袅说。

站在场上的独孤忆安不知道该怎么做，干脆跪了下来。

“母亲，我错了……”

方寒下场，走到白袅身边说:“他已经有所进步了，别太苛刻。”

“我苛刻？”白袅无奈的笑了笑。

“当年你是怎么训练我的？我如果是忆安这种表现，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跪在那儿吗？怎么到忆安你就换了一套标准？”

“玉颜！这两者情况不一样！当时在打仗，现在荣国已经一统了！”方寒说。

白袅问:“杨子叶呢？姚国主呢？你能保证他们不卷土重来吗？你能保证未来不会再有战争吗？”

“不能。”

白袅说:“如果今天是我上场，他连五招都挺不下来。我不认为这能达到当年你口中的有所进步的标准。你要么就一视同仁，要么别再参与接下来关于忆安的任何训练。”

方寒问:“威胁我吗？”

“提醒你。”

白袅走近方寒小声道:“你得明白，我们培养的不是上艺阁忠苑的臣子而是荣国未来的国主。”

方寒说:“那也得循序渐进，不要把忆安逼的太紧了！”

独孤奕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到忆安跪在场上，白袅和方寒在场下商讨什么。她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于是连忙来了演武场。

“玉颜，训练结束了吗？”独孤奕走上去问。他的出现打破了白袅和方寒剑拔弩张的氛围。

白袅看向独孤忆安:“你自己说，训练结束了吗？”

独孤忆安思考片刻后说:“还没，父亲。孩儿自请加练。”

“今天结束了。”方寒突然在一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