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灯的受难日

灯觉得自己特别能理解穹。

看似嘻嘻哈哈无所谓并不代表真的无所谓，那些不再悲伤的人只是将眼泪藏在了心底最深处罢了。她知道，这是因为人是无法一直哭下去的——经历过巨大悲恸的人，往往都知晓这一点。

比如她。

她知道，你可以哭泣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眼泪源源不绝，苦痛不减反增。

渐渐地，麻木袭上心头，气力已然抽尽，想要继续流出泪水，你必须能在这时仍然痛不欲生。

再然后……短暂性的失明将会袭来，仁慈地将世界暂时从眼中抹去。

尔后，不再理智，变的癫狂——就像她那夜即使已经哭到了暂时失明的程度，也要去做一件事。

一件在之前三个小时的哭泣中，始终没有停下来的事。

拼图，人体拼图，又或者某些人所谓的……

拼高达。

她依然记得，那时候她没有去想从影子里钻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她也没有去想，为什么爸爸妈妈东一块西一块还都不说话，明明自己已经哭成那个样子了……

她甚至没有去想，自己正在做的“拼图”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只是一边哭一边在地上爬着，哪怕双目因为哭泣间歇性失明，也要在地上摸索。

在看不见的地方，于血肉模糊中摸索妈妈的手，摸索到爸爸的头……

直到第二天天亮，一位路过的好心人小发现了他们，并惊恐万分的发出了尖叫。

在那个路过好心人眼中，还是小女孩的莎芙莱一边啜泣，一边在染成赤红色的地面上爬行，并且，与自己的「父母」待在一起。

因为哭泣的太狠，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是……

在试着拯救自己所爱着的人。

是啊，将残肢拼凑在一起，难道人就不能死而复生吗？这一点那时的她是否明白，没有人问过，她自己也无法回答。

但她总得做些什么，即使在悲伤难过的时候。

「可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这成为了名为莎芙莱的少女自我安慰和自我催眠的信条，无论境遇如何，何时何地，她都要与影子作斗争——无论是为了父母报仇，还是为了穹口中那个不需要英雄的未来，一个没有眼泪的明天……

基于这一点，她接受了瑟莉姆提出的计划，不过……

这也导致了她目前的窘境。

……

对于灯来说，今天大概是她这百年来最手足无措的一天。

这主要怪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努特里斯科女士！这位女士她自作主张，用自己那尚未搞懂的瓯夏通信方式（短信）转达了她将于今日探病，并在之后和瞎起哄的小星跟小瑟拉一起将自己“绑”到了回廊。

虽然这位女士她本人压根就没谈过恋爱！但是自诩宴会社交达人的瑟莉姆?努特里斯科还是在恶补了两小时相关书籍后（好像是漫画？）信誓旦旦的表示没有术比她更懂恋爱……

顺带一提，这个结论大家也是认可的，毕竟七术全部是单身了百年的人和死人……

面对这种强买强卖的行为，莎芙莱跟松雀一致表示谴责。莎芙莱重申，自己无所谓，单纯探病比起换衣服她宁愿提两箱棒棒糖去探望病号，但在三个女孩子的围攻与央求下，她莎芙莱还是像赫俄利斯里被拖堂的学生跟一百年前被她们几个恳求安抚穹的瑟莉姆一样“自愿”的换了数十套属于瑟莉姆的衣服。

其中甚至有一套什么芭蕾舞裙？拜托，她像是穿这身然后跳舞的人吗？

最令莎芙莱无语的是，瑟莉姆就连内衣内裤都给她准备了两套，在她们欢送她到末日之锚前还给了个什么攻略手册？如今还祝她度过一个愉快的一天……

“瑟莉姆，你真的要我穿这身去瓯夏吗？”

“那当然了。”

面色难看的莎芙莱流露出近乎讨饶的目光，可惜，她面对的“恋爱专家”完全不打算放过她。

如今，她脸上的创口贴被撕掉了，身上穿着一套被瑟莉姆称为“决胜探病秘书装”的衣服。上身是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领口还被要求松开两颗扣子……下身是黑色包臀裙，裙摆短得她每走一步都想往下拽。最要命的是那黑丝，薄薄地贴在腿上，从裙摆一直延伸到一双黑色浅口高跟鞋里……

必须说明，莎芙莱不是没穿过黑丝，只是不习惯穿这么完整的黑丝——因为工作的关系，她的黑丝总是因为各种意外跟从阿婕塔那借来的器用一起变的破破烂烂，而她考虑到自己欠阿婕塔那几乎不可能还完的债务，自然是没闲钱去买新的……久而久之，也就这样了。

最离谱的是，她还得在鼻梁上还架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瑟莉姆说这是“秘书感的关键”。

“老实说，这真的是探病穿搭吗？”

莎芙莱扯了扯裙摆，脸色愈发难看。而瑟莉姆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

“不挺完美的吗？我相信，小穹穹看到你，病能好一半。”

“他又不是得了看了秘书就会好的病！”

“加油啊，灯姐！你先笑一个吧！”

面对星的鼓励，莎芙莱没笑，她只想把高跟鞋脱下来砸在瑟莉姆头上。

恰逢此时，松雀从旁边递来她的外套。

“要不……从外边披上？灯姐还是穿这件……”

莎芙莱感激地伸手去接，却被瑟莉姆半路截下。

“不行哦～小雀子，你不知道披外套会遮住腰线吗？”

“瑟莉姆，我真是谢谢你啊……”

看着咬牙切齿的莎芙莱那幽怨的目光，瑟莉姆嫣然一笑，牵起了瑟拉佩姆的小手。

“不用谢，记得看攻略，我们等你的好消息。好了，各位，我们回去吧！”

“灯姐姐，加油！”

莎芙莱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跃入了末日之锚——可能是因为术残留力量的特殊性，他们可以直通瓯夏的末日之锚出现在安禾大厦，而不用肉身穿越数据之海。

至少来回挺方便的，不是吗？

穿着这一身在莎芙莱本人来看丢脸的要死的衣服，她在闪念之间出现在了瓯夏的安禾大厦之内。

本来，从半空落下来时她还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从容，可当她看到大厦内无数双看向她诧异的眼睛时，她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拔腿就跑——严格来说，那不算跑。瑟莉姆调的包臀裙跟高跟鞋把她的步幅锁得死死的，双腿只能以极高频率小碎步倒腾，高跟鞋跟在地面上敲出一串密集又慌乱的“哒哒哒哒哒”。远远看去，活像一位被老板逼到绝路的女秘书，正用生命追赶即将发车的地铁……

正因如此，莎芙莱没意识到她这身打扮，路人回头率百分百。

“花店……在这里！”

花店老板叶芛正弯腰给玫瑰剪枝，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哒哒”声，抬头一看，玻璃门外一个黑裙白衬衫的身影越来越大。看着杀气外溢的美貌女子脸贴在玻璃门上，他惊恐地直起身，下意识把剪刀横在胸前。

“美、美女，你这是要买花还是打劫？”

“买花。”

莎芙莱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嗯，这也是瑟莉姆友情赞助的。

但是瓯夏人用的是数字化货币这点，就没办法了，她也只能寄希望于瓯夏人还收现金。

“探病用……要好看点的……但别太夸张……”

想到穹那张将年糕?觉一刀两断后一心寻死不成后仍强颜欢笑的脸，莎芙莱又补了一句。

“嗯，最好能让病人开心……或者说，心跳加速。还有，你们收现金吗？”

叶芛慢慢放下剪刀，看了一眼她这身打扮，又看了一眼她狼狈又尴尬的表情，沉默了一阵，提出了个真诚但又能算进作死的建议。

“美女，要不你直接把自己包进礼物箱里？我觉得那样最能让病人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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瓯夏中心医院。

穹盘腿坐在病床上，病号服袖子挽到手肘，面前围了四五个同样穿着小号病号服的小朋友。他们有的抱着小熊玩偶，有的嘴里还含着棒棒糖……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屏气凝神，聆听穹接下来要讲的话。

“即使大家尽了全力，邪恶的博土还是得手了。”

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小朋友们“哇”了一声，凑得更近了。

“月神公主和她的朋友们都很着急。可是，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坏蛋博土升上天空……”

“他要成为邪神了吗？”

一个小朋友捂住了嘴。

穹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

“是啊，只见那博土大喊一声「三月之髓，尽在我手！此为，拟月之坠陨！」霎那间，天崩——唉？”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莎芙莱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箱棒棒糖跟一束玫瑰花……穹感觉那个看起来有几分像奥托的花店老板叶芛跟在她身后，笑得肩膀直抖。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但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几个小朋友几乎同时从屏气凝神中弹了起来，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他们眼睛里还带着“月神公主与她的朋友们和邪恶博土”故事留下的紧张，却在看清莎芙莱的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没办法，漂亮的大姐姐就跟穹这种帅气的大哥哥一样，天然能获得小朋友的好感。

“哇——”

“好漂亮——”

“是护士姐姐吗？可是护士姐姐不穿这样啊……”

“她的裙子好短哦。”

“大姐姐，你是哥哥的女朋友吗？”

“我知道了，是秘书姐姐吧！我爸爸的秘书也穿这样！”

“我也知道了！她一定是月神公主的原型！”

“可是月神公主不是一般不睁开眼睛吗……”

灯：……

莎芙莱僵直着身体，她左手拎着一箱棒棒糖，右手抓着一束玫瑰，以比卫夏更不像人的步伐走进了病房内，与此同时，她听见那个好心但又乐子人的花店老板在自己身后憋笑憋到发出类似水壶烧开的“嘶嘶”声。

穹盘腿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比划着“博土”升天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讲述大反派的故作深沉，变成看见她的茫然。

“莎芙莱？”

穹张了张嘴，目光从灯的高跟鞋一路滑到鼻梁上那副没度数的眼镜，最后落到她涨红的脸颊上。

“你这是？”

“被瑟莉姆暗算了！”

莎芙莱深吸一口气，扔下棒棒糖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快速靠近穹。她本想像平时那样自然交流，可想起手册里的内容，她只能以莫名优雅的小碎步（瑟莉姆标准）挪到病床前，把玫瑰花往穹怀里一塞。

“还有，探病。”

莎芙莱的声音硬邦邦的——这没办法，现在每一双落在她身上的眼睛，对她而言都是一副精神上的刑具……

“祝、你、早、日、康、复。”

“额……谢谢。”

穹接受了灯的美好祝福——就是感觉听起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穹正要说点什么，叶芛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面带笑意的补了一刀。

“小哥，把握好机会呀！这位……”

“滚！”

莎芙莱当即回头，杀气从平光镜片后直射过去。叶芛立刻缩回脑袋，只留下一串“嘿嘿嘿”的笑声。

“咳咳……”

穹干咳一声，迅速放下盘着的腿，从病床上坐直了身子。他正要开口讲几句暖暖场，却感觉周围有点空——孩子们已经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像是被莎芙莱的气场吓到了。

“大姐姐好可怕……”

“月、月神公主才不会这样看人……”

莎芙莱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眼“滚”字的对生病中的小朋友有点不太合适。她僵硬地转过身，面对那四五个小萝卜头，努力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但莎芙莱很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当了上百年的面瘫，面部肌肉极其僵硬，如果非要笑的话……

那诡异的笑容比严肃脸更吓人。

抱着小熊玩偶的小女孩直接“哇”地一声把脸埋进了玩偶肚子里。旁边含着棒棒糖的男孩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咔嚓”一声把糖咬碎了，不断往门口挪动。

“秘、秘书姐姐……”

“我不是秘书，我只是——”

莎芙莱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但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跟小孩子解释个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穹，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穹心领神会，立刻拍了拍手，把几个小鬼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好了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大家先回去吧，明天我再讲月神公主她们是怎么反攻邪恶博土的。”

“可是……”

孩子们恋恋不舍，但目光一触及莎芙莱那张“杀气腾腾”的脸，顿时作鸟兽散。最后一个小女孩跑出病房时还回头望了一眼，又飞快地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穹转头看向莎芙莱，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白衬衫的领口和黑丝包裹的小腿上——他不得不承认，二代涩之律者瑟莉姆在美感方面的确有着令人恐惧的才能。

只不过，看起来这位灯小姐比起探病的访客，更像是被抓来的壮丁……

“好啦好啦，现在没有别人了。”

穹把玫瑰花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尽量不流露出笑意。

“你可以放松点了，莎芙莱。我不会笑你的。”

“怕你笑我？我只是……”

莎芙莱下意识又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确实一直绷着神经。她泄了气，伸手想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但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

算了，摘了的话瑟莉姆说的关键……

手指在镜框上捏了捏，到底没摘。她转身从地上拎起那箱棒棒糖，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根——看着还行，看来那个花店老板没有耍她，这的确是质量不错的糖果。

但莎芙莱没有抽出第二根——手册上写了，首次投喂只给一根，而且要她看着穹吃完。

莎芙莱深吸一口气，再次踩着那双高跟鞋“哒、哒、哒”走到病床边，把棒棒糖递到穹面前。

“不说这些了，白术，要吃棒棒糖吗？”

糖总是能让人开心的，哪怕是丧亲之痛，在糖果的甜蜜中也能暂时脱离苦海——至少，对她如此。

穹明显没反应过来，看看她，又看看那根棒棒糖，迟疑地点了点头。

“吃。”

“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当然是终于能按计划进行了啊！

如释重负的莎芙莱也不回话，只是撕开糖纸，二话不说强行把棒棒糖塞进穹嘴里。然后她拖过陪护椅，椅腿在医院瓷砖上划出刺耳一声。

她并拢双腿侧身坐下——这什么破包臀裙怎么这么紧？搞得她只能这样坐……

之后，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按照瑟莉姆跟小星一起在手册上画的那张漫画示意图，朝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根据瑟莉姆的注释，这个微笑的要点是“目光温柔，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中带三分喜爱、七分心疼”。

但瑟莉姆也没给她排练过，以至于莎芙莱实际做出来的，在穹看来只觉得像灯在奸笑……

“莎芙莱，你自己不吃吗？”

被看的要起鸡皮疙瘩的穹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声音有些含糊。

“不吃。”

莎芙莱保持微笑，但因为下巴被手顶住，声音有点怪怪的。

“来之前，我来之前就已经吃了七根了，不能再吃第八根。”

很快，灯小姐就从穹口中听到了小星预设的问题。

“一口气吃了七根？那么多！倒也是，不能吃太多……可是，为什么不吃第八根呢？”

扬起微笑的莎芙莱很快给出了回答——这个答案也正是白及教育松雀跟小星的。

“因为我们不能吃「过七」的东西——你理解了吗？”

星预想中穹哈哈大笑没有出现，相反，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尴尬。

“因为……过期与过七谐音？令人冷俊不禁？”

好像……冷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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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意识到一点：蕾米埃尔?丹结使化获得的力量是「时序」，而且她还是羽希人……

那岂不是可以……

唉，又有点子了（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