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年8月5日

雨还在下，我已经盯着天花板看了快两个小时了，眼睛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眨一下都疼，可是我不想闭上眼睛，因为我怕一闭上，那些画面就又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把你的心掏出来放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又塞回去，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完整的，可里面早就碎成渣了。我的眼睛就是这样的，表面上只是红红的肿肿的，可里面那种酸胀感，那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下午开始哭，一直哭到天黑，中间停了几次，以为好了，结果一想起某些事情，眼泪又自己掉下来了，完全不受控制。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我知道她会担心，可我真的没办法开口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声音是哑的，她问起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明明很难受，可你就是说不清楚你到底为什么难受，好像所有的原因都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你找不到线头在哪里，只能任由那团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你喘不过气来。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我的脸，那股凉意倒是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开始回想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到底是什么让我崩溃成这样。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谁去世，没有谁离开我，也没有发生什么灾难性的变故，可偏偏就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堆在一起，堆到最后，一根稻草就把我压垮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钥匙不见了，找了半天，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顺手扔进去了。我当时就站在垃圾桶旁边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觉得我好像最近总是这样，丢三落四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话说到一半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然后是坐地铁，人很多，我被挤在一个角落里，旁边有个大哥一直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吵得我心烦意乱的，我本来想让他小声一点，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就那么忍着，忍到下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便利店的角落里吃了一个饭团，喝了一杯豆浆，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大家都在赶时间，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坐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的人。我突然就觉得特别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的孤独，而是你在人群里面，却感觉自己跟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你看得到他们，他们也看得到你，可你们谁也碰不到谁。我把饭团吃完之后，又在便利店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人来来往往，想着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干成，好像一直都在原地打转，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生活都不会变得更好一点。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它像野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越长越多，越长越密，最后把我的整个脑袋都填满了，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后来我去了公司，开了一个会，会上领导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我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散会的时候他叫住我，问我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我说没有啊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就走了。我知道他在敷衍我，我也在敷衍他，我们都在互相敷衍，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活着，见面的时候笑着说你好我好大家好，转过身去谁也不认识谁。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着满屏的文件和表格，突然觉得恶心，是真的生理上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我冲到厕所里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倒是红了。我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吧，期间有人进来过，听到我在隔间里的声音，也没多问，洗了手就走了。大家都很有默契，不会去打扰一个在厕所里待很久的人，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人可能是真的撑不住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的烧烤摊也开始摆出来了，空气里飘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闻起来很香，可我一点都不想吃东西。我走到一个天桥上，站在那里往下看，桥下的车流像是一条发光的长龙，一辆接着一辆，川流不息。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车里的人，他们现在要去哪里？他们要回家吗？家里有人在等他们吗？他们会开心吗？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可能知道答案，就像别人也不可能知道我此刻站在天桥上在想什么一样。我们都是彼此生命中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然后各奔东西，谁也不会为谁停留。

我在天桥上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的，也吹得我的眼睛更干了。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指上有水渍，我以为是被风吹出来的眼泪，后来才发现是我又开始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让我难受得要命。我想大声喊出来，想把所有的不开心都喊出去，可我不敢，因为天桥上还有别的人在走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疯子。所以我只能忍着，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肚子里，让它们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回到家之后，我把门关上，灯也没开，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房间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鼓。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别人发的照片，有人结婚了，有人生孩子了，有人出去旅游了，有人升职加薪了，每个人的生活看起来都好精彩，好完美，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过得乱七八糟的。我知道朋友圈里展示的都是别人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可我还是忍不住拿自己去比较，一比就觉得自己活得真失败，一事无成，一无所有，连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给几个朋友发了消息，说今天心情不太好，想聊聊天，可等了半天，只有一个朋友回了两个字：“咋啦？”我说没事，就是想聊聊，她说她在忙，晚点找我。我知道这个“晚点”可能就是永远，因为上次她也这么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不怪她，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谁会愿意花时间来听一个负能量爆棚的人诉苦呢？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会找借口躲开。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本能，没什么好指责的。

后来我就开始哭了，一开始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后来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的那种。我抱着枕头，把脸埋在里面，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我只知道我的眼睛很痛，痛得像是有沙子在里面摩擦，每一次眨眼都是一种折磨。可我就是停不下来，好像那些眼泪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们有自己的意志，它们要流出来，要把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带走。

我现在躺在这里，眼睛还是痛的，但我已经不想再哭了，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懂，可每次难过的时候还是会选择哭，因为除了哭，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不能去找任何人倾诉，因为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我不能去做任何事，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心思做；我只能哭，哭完了，累了，睡着了，明天醒来，假装一切都过去了。可我知道它没有过去，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角落，等着下一次爆发。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四周变得更安静了。我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皮下面那种肿胀的灼热感，像是两团火在里面烧。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我哭着跑回家找妈妈，她给我涂了药水，吹了吹，就不疼了。可现在没有人能给我涂药水，也没有人能给我吹一吹，我只能自己扛着，把所有疼痛都咽下去，咽不下去的就让它烂在肚子里。这就是长大吧，长大了就得学会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都得自己消化，自己承担。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虽然天气并不冷，但我就是觉得浑身发凉，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盖多少被子都没用。我想睡，可睡不着，脑子里的思绪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炸开了都是一个念头，乱七八糟的，理不清剪不断。我试着数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发现自己数的根本不是羊，而是今天在地铁上遇到的那个人的鞋子是什么颜色的，黑色还是棕色来着？我记不清了，就像我记不清很多事情一样，日子一天天过，可回头一看，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每一天都是昨天的复制粘贴，没有任何区别。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害怕自己就这样一直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变成一个麻木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我不想变成那样，可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我好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笼子的门开着，我却不敢走出去，因为我害怕外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都是不确定的，都是我不熟悉的。我宁愿待在熟悉的小笼子里，忍受着那些熟悉的痛苦，也不愿意冒险去尝试新的可能性。说到底，我就是一个懦夫，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懦夫。

眼睛又开始疼了，比刚才更疼，像是有人拿针在戳我的眼球。我睁开眼睛，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那是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我就那么盯着那道光看，看得久了，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圆圈，晃来晃去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吧，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