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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平和》

第2026章 年8月6日

一口海苔 · 5505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那天下午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打转。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就随手把它扣在了肚子上。那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钟吧,我记得墙上的挂钟指针正好形成一个直角。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上面的裂纹还是老样子,从吊灯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是谁在上面画了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我想起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天花板上也有类似的裂纹,那时候我总喜欢躺在床上想象那些裂纹是什么形状,有时候像恐龙,有时候像飞机,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几条难看的缝。

迷迷糊糊之间,我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不是真的飘,是那种身体很轻很轻的感觉,像是被泡在水里,又像是陷进了一团棉花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我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就像有人在我脑袋里放了一个收音机。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我吓了一跳,心想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鬼压床?我以前听人说过鬼压床的感觉,就是意识清醒但是身体动不了,还能看到幻觉听到幻听什么的。可是我现在的感觉不太一样,我虽然动不了,但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就像是回到了妈妈的肚子里一样温暖舒适。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嘲笑我的紧张。它说,别怕,这里是你的梦里。我说不可能,我明明还醒着,我能感觉到沙发垫子下面的弹簧硌着我的背。那个声音说,你以为的醒着,其实也是梦的一部分。这话说得我云里雾里的,什么叫做醒着也是梦的一部分?我正想反驳,忽然眼前一黑,紧接着就亮了起来,但不是那种突然开灯的亮,而是像电影镜头切换一样,画面一下子就变了。我不再躺在沙发上了,而是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都是门,红色的木门,每一扇都一模一样,上面挂着金色的门牌号,但是号码我看不清楚,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东西。

走廊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起点,前后都是一样的景致,一样的红门,一样的金色门牌,一样昏暗的灯光。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嗒嗒嗒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我走。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但是影子却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去了。我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五十分钟,时间在这里变得很奇怪,既快又慢,既真实又虚幻。我开始数门上的号码,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但是那些数字总是在我快要看清楚的时候就模糊掉了,像是故意在躲着我。

走到第三十七步的时候,有一扇门突然打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手,一把把我拽了进去。我吓得大叫一声,但是叫出来的声音却被闷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声响。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教室里,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有粉笔写的字,但是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讲台上站着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她穿着灰色的套装,头发盘成一个髻,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严厉又刻板。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责备,说你怎么又迟到了。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皱了皱眉头,说你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这是学校啊,你上学的地方。我说我已经毕业好多年了,早就不上学了。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然后她说,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昨天还在这里上课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真的还在上学?可是不对啊,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工作了,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深夜,周末还要应付各种社交活动。那些记忆那么清晰,怎么可能是假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记忆中那双粗糙的手掌,而是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上还有圆珠笔留下的蓝色墨迹。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梦里,我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脑子里装着成年人的思维和记忆,身体却是孩子的模样。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外面的操场空荡荡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单杠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天空是灰蒙蒙的颜色,像是随时都会下雨的样子。

那个女人走到我身边,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了,她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梦本来就是奇怪的,不奇怪怎么能叫梦呢。她的话让我愣住了,是啊,梦本来就是奇怪的,可是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呢?我能闻到教室里的粉笔灰味道,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这些细节太丰富了,丰富到不像是一个梦应该有的样子。我记得以前做梦,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东西,醒来之后很快就忘记了。但是这个梦不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高清电影一样呈现在我面前。

她又开口说话了,这次声音变得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她说,你知道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扇门,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自己最真实的模样。我问她那扇门在哪里,她指了指我的胸口,说就在这里。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校服上的一颗纽扣。她说不要用眼睛看,要用这里去看,她又指了指我的心口。我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刚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心跳声在耳边回响。慢慢地,我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暖暖的,像是揣了一个小太阳在里面。那个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最后猛地炸开了,变成无数个碎片,散落在黑暗里。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教室里了,而是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天是深蓝色的,像是被墨水染过一样,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上面,比我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多,都要亮。地上长满了野草,有膝盖那么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大海的波浪。我赤着脚站在草地上,泥土软软的,凉凉的,踩上去很舒服。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是轮廓很清晰,像是用剪刀剪出来的一样贴在天空上。山的最高处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枝繁叶茂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我看着那棵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爬到那棵树上去看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就好像那棵树在召唤我一样。

我开始往那座山的方向走,草地很软,走起来有点费劲,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草丛里拔出来。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发现不管我怎么走,那座山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月亮走我也走,月亮停我也停。那座山就像是月亮一样,永远挂在那里,看得见却摸不着。我有点着急了,开始跑起来,想用速度缩短距离,可是跑了很久很久,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头一看,那座山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远不近地立在那里。我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老人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嵌在眼眶里,脸上布满了皱纹,但是笑容很慈祥。他说孩子,你为什么要爬山?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上去看看。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对了,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想做就去做了。我说可是我走不过去,那座山一直在前面,我怎么都追不上。他笑了,笑声很爽朗,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惊起了几只飞鸟。他说那是因为你走错了方向,你要去的不是那座山,而是你自己的内心。我说我不明白。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胸口,说山在那里,路也在那里,你只要闭上眼睛往前走就行了。

我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迈出了第一步,脚下不再是柔软的草地,而是坚硬的石头。我又迈了一步,感觉到了台阶的存在。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真的站在一座山上,脚下是一条石阶路,蜿蜒着通向山顶。那棵大树就在不远处,它的枝叶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我沿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很踏实,像是走了千百遍一样熟悉。走到树下,我看到树干上刻着很多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还有一些是我看不懂的符号。我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忽然感觉到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我把手缩回来,发现指尖渗出了一滴血,殷红的,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那滴血掉在地上,瞬间就被泥土吸收了,然后地面开始震动,像是地震了一样。我赶紧抱住树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震动了大概十几秒钟,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冒出一束光来,金色的,很刺眼。那束光越变越大,最后形成了一个光圈,悬浮在半空中。光圈里面出现了一幅画面,像是一个电视屏幕一样播放着什么。我凑近了看,发现那是我自己,是不同年龄的我。有小时候的我蹲在地上玩泥巴,有少年时的我骑着自行车上学,有青年时的我背着行囊去远方,有现在的我躺在沙发上睡觉。这些画面快速闪过,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样,看得我眼花缭乱。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了,那是未来的我,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望着远方的夕阳发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他转过头来,对着我笑了笑,说你好啊,年轻的自己。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又说,不要着急,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经历,去感受,去后悔,去遗憾。我说我不想后悔不想遗憾。他摇了摇头,说后悔和遗憾是人生的一部分,没有它们,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的话让我沉默了,因为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成了我最宝贵的财富。

画面消失了,光圈也消失了,裂缝重新合拢,地面恢复了平静。我站在树下,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现在明白了吗?我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说这就对了,明白和不明白本来就是一体的,就像醒着和睡着,真实和虚幻,它们之间的界限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清楚。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化在空气里一样,最后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了我的手心里。

我握着那片羽毛,感觉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是当我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看的时候,发现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一样爬满了整片羽毛。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理解它们的意思。它们讲述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寻找和迷失的故事,一个关于出发和归来的故事。故事的主角不是我,又是每一个人。我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像是终于听懂了一首一直在耳边回响的歌。

我抬起头,天空开始变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没在晨光里。那棵大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我知道这个梦快要结束了,心里有些不舍,又有些释然。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清晨露水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香气,让人安心又放松。

然后我就醒了。

我躺在沙发上,手机还扣在肚子上,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说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行,浑身疲惫却又神清气爽。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过了半个小时,但是在梦里,我好像度过了一整天。这就是梦的神奇之处,它能压缩时间,也能拉伸时间,让你在短短几分钟里经历一生一世的事情。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人们匆匆忙忙地走着,每个人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我突然想到了那个老人说的话,你要去的不是那座山,而是你自己的内心。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着什么,有的人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有的人不经意间就得到了。其实答案一直都在我们自己心里,只是我们太习惯于向外看,忘了向内看。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特意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我在想,今天晚上会不会又做一个那样的梦?如果我再次走进那条走廊,推开那扇门,又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它说,欢迎回来。这一次我没有害怕,而是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因为我知道,不管梦里的世界多么离奇古怪,多么匪夷所思,醒来之后我都会记得,那些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是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和恐惧,是我永远都无法割舍的记忆和情感。

后来我算是开到了梦里面,这句话我现在算是真正理解了。它不是说我做了一个梦那么简单,而是说我终于打开了自己的心门,走进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世界。那个世界里藏着所有被我遗忘的过去,所有被我压抑的情绪,所有我不敢面对的真相。它可能看起来很荒诞,很不合逻辑,但那又怎样呢?生活本身不就是一场荒诞的梦吗?我们在梦里哭,在梦里笑,在梦里爱,在梦里恨,等到梦醒了,一切归于虚无,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拼凑出我们曾经活过的证据。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梦的原因吧。因为在梦里,我们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做回最真实的自己。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遵循社会的规则,只需要听从内心的声音,跟着感觉走。哪怕那个声音会带我们去到未知的地方,哪怕那条路充满了荆棘和坎坷,至少我们勇敢地走过一遭,不留遗憾。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路灯还亮着,像是守护这座城市的卫士。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梦的到来。不知道它会带我去哪里,但我已经准备好了,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愿意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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