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它的平和第2026章 年8月7日
《它的平和》

第2026章 年8月7日

一口海苔 · 3771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撕开一包软糖,突然就想起你来了。这个时间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收银台后面的电子钟正好跳了一下,从15:16变成15:17,红色的数字在灰扑扑的背景里亮得扎眼。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那包软糖的包装袋颜色——那种很浅很浅的薄荷绿,让我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的夏天,我们在学校后门那个小卖部里,你非要跟我抢最后一包同个颜色的软糖。后来你没抢过我,气呼呼地买了一包草莓味的,然后趁我不注意把我那包薄荷绿的换走了。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拆开吃了大半,嘴角还沾着白色的糖霜,笑得一脸得意。那时候我想,这人怎么这么赖皮啊。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我从便利店出来,站在路边把那包糖拆了,塞了一颗进嘴里。味道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也许是配方改了,也许是我变了。街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长队,有个穿校服的女生举着手机在拍晚霞,她旁边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低着头看她的侧脸,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会出现在哪里呢?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就是让人不舒服。我想了很久,从便利店门口一直走到公交站台,又从公交站台走到天桥上面,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打电话,有人听歌,有人牵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我看着那只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你可能就在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里出现过,只是我没有认出你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连朋友圈的点赞都变成了偶尔的事,但我总觉得你在某个地方存在着,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不是那种刻意的想念,也不是什么放不下,就是一种很模糊的感知,像下雨之前空气里的潮湿,你看不见它,但你浑身都能感觉到。有时候我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余光扫过窗外的云,会想你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当然我知道这很矫情,成年人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特别是最近,这种念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昨天半夜两点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开了瓶啤酒,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喝。楼下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然后又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大部分都是黑的,只有几扇还亮着灯,隔着窗帘透出昏黄的光。我在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凌晨两点的夜里睡不着觉,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有一扇窗户的灯突然灭了,大概是那个人终于决定睡觉了。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扇窗户亮了,不知道是谁起夜上厕所。我看着这些光亮的变化,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而我们都是它身体里的小细胞,各自忙碌,各自孤独。

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了翻你的朋友圈。你上次更新还是两个月前,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太阳的表情。照片里的海水很蓝,沙滩上有一串脚印延伸向远方,尽头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是男是女。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缩小了好几遍,试图辨认那个人影是谁,但像素太低,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后我放弃了,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喝完剩下的啤酒,罐子捏扁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躺在阳台的地板上,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心想如果你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是跟我一样在失眠,还是已经睡着了,做着我不知道的梦?

其实我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遇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我们每天都会遇到很多人,地铁上的陌生人,电梯里的邻居,便利店里的店员,快餐店里排队排在前面的人,这些人跟我们的人生只有那么一瞬间的交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但也有一些人,他们会走进你的生活,跟你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可是当你回头看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必然其实充满了偶然。如果那天我没有在那个时间走进那家便利店,如果我买的不是那包薄荷绿的软糖,如果我没有抬头看到那个红色的电子钟,我可能就不会想起你。那么你呢?你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我?是在某个同样无聊的午后,还是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或者是在你根本意识不到的某个瞬间?

上周我去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新郎新娘认识七年,中间分分合合好几次,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婚礼上新娘哭得稀里哗啦,说感谢命运让他们相遇。我坐在台下鼓掌,心里却在想,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那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呢?是把每个人的路线都提前画好了,让我们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还是它只是一个随机数生成器,所有的相遇和分离都不过是概率的结果?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我记得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我却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我问司机这是什么歌,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电台里随便放的。那首歌很好听,我坐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我的脸上明明灭灭,我突然觉得那一刻很美,美得让人有点想哭。

今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所以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黄色的线。我躺在床上不想动,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发呆。那道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把天花板分成了两个世界。我在这边,你在那边。这个比喻有点土,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起床之后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面条有点坨了,鸡蛋煎得太老,青菜也煮过了头,变得软塌塌的没有口感。但我不想重新做,就这么凑合着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响,我看着水流冲走碗上的油渍,心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大多数时候都不尽如人意,但你还是要把它过下去。

下午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天气很好,不冷不热的,有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公园里人很多,有跑步的年轻人,有遛狗的老年人,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还有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踢球。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不属于任何群体,也不参与任何活动。有个小女孩跑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捡一下飞到树上的气球,我站起来踮着脚尖够了好几次才把气球够下来。她说了声谢谢就跑开了,马尾辫在她脑后甩来甩去的,像一只快乐的小松鼠。我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再次相遇,我会是什么反应?是会装作不认识你,还是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你打招呼?我觉得大概率会是后者,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体面就是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但在我的想象里,我更希望我们能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比如异国他乡的某个街头,或者某场演唱会的散场人流中,然后我们相视一笑,说一句“好巧”。

但这种想象本身就很可笑,因为它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那就是你真的会出现。而现实是,你可能永远不会出现了,或者说,你早就已经出现了,只是我没有认出来而已。毕竟这个世界这么大,每天都有几十亿人在移动,两个曾经认识的人要再次相遇,概率大概比中彩票还要低。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说得准呢?我有个同事说他去年在机场偶遇了二十年没见的高中同桌,两个人愣是面对面站了十秒钟才认出来对方。另一个朋友说她在超市买菜的时候碰到了前男友,两个人各自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狭路相逢,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所以你看,这种戏剧性的重逢其实是存在的,只不过它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叫缘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叫事故。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从公园里走出来,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门口的桶里插着一大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买了一支。店主是个中年女人,一边给我找零一边笑着说,向日葵好啊,看着就让人高兴。我说是啊,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花就好了。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我拿着那支向日葵继续往前走,路过天桥的时候把它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看,花瓣在逆光中变得半透明,脉络清晰可见。我突然想起你以前说过你喜欢向日葵,说它们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看起来很积极向上。我当时嘲笑你说这是植物的本能,跟性格没关系。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嘴欠得要命,明明知道你就是随口一说,非要较真。

回到家我把向日葵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在书桌上,然后打开电脑准备写点什么。但是坐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便利店的电子钟,薄荷绿的软糖,海边的照片,凌晨两点的夜空,公园里的气球,还有那支向日葵。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张都跟你有关,又都跟你无关。最后我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你发了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也许你根本不会回,也许你会回一个问号,也许你会假装没看见。不管是哪种结果,好像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规律得像一个节拍器。我在心里默数着那些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其实你一直都在那里,在我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我,也不离开我。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看到一包薄荷绿的软糖的时候,想起你来,然后笑一笑,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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