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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哥梦》

第1028章 十六岁的谎

何玄君 · 7206 字 · 约 18 分钟

正文

苏梨恨苏成山。这种恨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的,像水垢一样一层一层糊在心口上。

她恨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敲她的门,催她起床,催她吃早饭,催她别迟到。她恨他吃饭的时候非要问她在学校学了什么,她答不上来他就板着脸,答上来了他就点点头继续问下一科。她恨他规定晚上十点必须交手机,恨他偷偷翻她的书包,恨他趁她洗澡的时候查她的聊天记录。

她更恨他永远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嘴脸。恨他打了她一巴掌之后说“打在儿身痛在爹心”,恨他没收她手机的时候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恨他每一次管完她之后都露出那种沉痛的、自我感动的表情,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凭什么。凭什么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对她。

八月末那天,苏梨蹲在阳台上刷手机。男朋友发来一条消息,说今晚想去江边走走,她刚回了个好字,手机就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苏成山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跟那个男的聊天?”

“还给我。”苏梨站起来去抢。

苏成山把手机举高了。苏梨一米六,苏成山一米七八,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她就跳,像个被戏弄的猴子,苏成山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回客厅里。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苏成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磕在玻璃上,“你才十六岁,不好好读书——”

“书书书,你就知道书!”苏梨嗓子劈了,“我就是谈个恋爱,我碍着谁了?你凭什么没收我手机?”

“他高中都没读完就出去混了,你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

“你凭什么看不起人!你高中也没考上大学,你凭什么管我!”

苏成山的脸白了。苏梨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一辈子在厂里做工人,这是他最不想提的事。他嘴唇抖了一下,抬手想打她。

苏梨没躲。她盯着那只手,掌心里有道疤,她五岁发烧他抱她去医院摔的。她盯着那道疤,涌上一股恶心。恶心他拿这道疤当勋章,恶心他每次抬手都让她看见这道疤,仿佛在说你看爸爸为你受过伤。

“打啊,”苏梨把脸伸过去,“你打啊。你除了打人还会什么?除了管我还会什么?你的人生就这样了,你就想把我的人生也毁了对不对?”

“你——”苏成山的手停在半空。

周芳从厨房跑出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你别拉我!”苏梨甩开周芳,眼睛死盯着苏成山,“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这辈子活成这个鬼样子,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配吗?”

苏成山的手放下了。他看着苏梨,眼睛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但苏梨没看。她转身冲进房间,砰地把门摔上,反锁。

她趴在床上哭。气的。恨的。凭什么是她摊上这样的父亲。凭什么别人家爸妈什么都不管,她家这个管天管地管空气。她恨他。恨他每天早上敲门。恨他翻她书包。恨他说“等你长大就明白”。她恨他那个沉痛的、自我感动的表情,好像他多爱她似的。

爱个屁。

苏梨把枕头摔在地上。她想让他难受。想让他知道她有多恨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虚伪,装什么好父亲,装什么为她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一个办法让他难受。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凌晨的时候她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苏梨轻手轻脚出了门。表妹住隔壁楼,她把表妹从床上拖起来,说陪她去趟派出所。表妹揉着眼睛问干什么,苏梨说你别管。

镇上派出所不大,一个年轻女警坐在柜台后面。苏梨坐下来,腿有点软,但心里那把火烧得太旺了,她咬了咬牙。

“我要报警。”她说。

“什么情况?”

“我爸爸,”苏梨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一句都是她昨晚在黑暗里想好的,“他强奸我。从小开始的。猥亵儿童。”

女警手里的笔掉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梨坐在询问室里,面前一杯热水冒着白气。女警一句一句问,她一句一句答。她把在网上看过的东西、听别人讲过的东西,搅在一起,再掺上自己心里那把恨的火,烧成了一整套说辞。说苏成山趁周芳上夜班的时候推开她的房门,说苏成山摸她,说她不敢喊因为那是她爸。

她越说越顺,越说越真。说到最后她哭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哭。她心里好恨,恨这个人凭什么要管她,恨他凭什么没收她手机,恨他凭什么一副“我是你爸我就有资格”的嘴脸。她哭得肩膀发抖,女警递纸巾过来拍拍她的肩,说“你做得对,别怕”。

苏梨擦了眼泪,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你管我。你管我试试。

警车开到楼下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趴在阳台上看。苏梨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见周芳穿着拖鞋跑下楼,鞋都跑掉了一只。

苏成山被两个警察押出来,身上穿着那件灰色旧背心。手铐铐在手腕上,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警车。隔着车窗,苏梨和他对视了。

苏成山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苏梨看口型看出来了,他说的是“闺女”。她别过脸去。她心里涌上一阵痛快。疼吧。你疼了吧。你管我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警车开动了。苏梨靠在座位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张着嘴看着车队过去,山楂滚了一地。苏梨特别想吃糖葫芦,她甚至有点想笑。

苏成山被带走之后,家里就剩苏梨和周芳两个人。

周芳每天照常上班、做饭、打扫卫生,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干什么都慢半拍。她端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在饭桌前面愣两秒,然后轻轻放下。她切菜的时候手停了,刀悬在半空,过一会儿才继续。

苏梨不跟她一起吃饭。她把饭端到自己房间,关着门,一边看剧一边扒拉。

有一天晚上周芳来敲她的门,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把盘子递给苏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梨梨……你爸他……没有做过吧?”

苏梨抬头看着周芳。周芳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他做没做过你怎么知道?”苏梨把苹果接过来,“你天天上夜班,你看见了吗?”

周芳张了张嘴:“可是……妈跟他过了这么多年……”

“那是你以为。”苏梨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周芳在外面吸了一下鼻子。苏梨把苹果放在桌上没吃,继续看剧。半个小时后她瞥了一眼那盘苹果,氧化成了褐色,她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之后周芳不问了。但她看苏梨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心疼,后来是害怕,后来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苏梨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每次撞上都会心里硌一下,然后赶紧移开。

苏梨懒得管。反正她也恨周芳。恨她不拦着苏成山管她,恨她每次都只会说“少说两句”,恨她跟苏成山站在一起,恨她每次苏成山教训完她都偷偷往自己的口袋里塞钱,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伤害抹掉似的。

有一次苏梨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周芳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握着苏成山的茶杯,那个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缠着的,她把苏成山的茶杯捧在掌心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梨站在走廊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烦躁。至于吗。他有什么好的。你们俩一伙的。从小到大你们俩就是一边的,现在装什么难受。

她退回房间,把门摔了一下。没摔太重,但足够让客厅里的周芳听见了。

那半年苏梨过得挺好。派出所、妇联、检察院,谁来问话她都是那套说辞,越说越顺,越说越真。有时候说着说着她自己都信了,觉得那些事真的发生过,觉得苏成山确实是个畜生,觉得自己报警报得对,报得理直气壮。

她唯一不想面对的只有周芳。周芳不问她了,但周芳会坐在客厅等她回家。苏梨推门进来的时候,周芳就从沙发上抬起头,眼睛跟着苏梨走,一直看到她关上门。那眼神太沉了,沉得苏梨喘不过气。

苏梨开始不回家。她去庇护所住,一周只回来一两天。回来的时候周芳还是做饭、切水果、往她门缝里塞零花钱,只是人更瘦了,下巴尖得像一把刀。

苏梨假装没看见。

一审开庭那天,苏梨坐在证人席上,面前一块磨砂玻璃板。她看不清苏成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橘黄色影子。

公诉人问:“被告人苏成山是否曾对你实施强奸行为?”

苏梨说:“是。”

“请陈述具体经过。”

她开始讲。讲那些她重复过一百遍的细节。她讲得很顺,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眼角擦得恰到好处。

她没看见被告席上那个影子在发抖。

辩护律师质证:“为什么事发多年后才报警?身体检查为什么没有陈旧性损伤?”

公诉人接上了,苏梨松了口气。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橘黄色的影子,缩在椅子上一小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缩在角落里。

那天下了庭,周芳走在苏梨前面。苏梨看着她的背影,那件蓝布外套洗得发白,肩胛骨把布料撑出两个尖尖的轮廓。周芳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腿上绑了沙袋。

苏梨没追上去。她拦了出租车回了庇护所。

宣判那天苏梨没去。苏成山无期徒刑。判决书写着“犯罪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背人伦道德,社会危害性极大”。

苏梨在手机上刷到了,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她点了条评论的赞,上面写着“这种父亲就该枪毙”。

那天晚上苏梨睡得很好。她做了个梦,梦里苏成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灰背心,脸上是她讨厌的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她在梦里冲着他喊,你活该,你自找的,你管我啊你再管我啊。苏成山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没了。

苏梨笑醒了。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块,她摸摸脸,干的。不知道为什么湿的。

第二年初春,因为当时苏成山对一审不服,需要上诉,所以现在二审快开庭了。

法警来庇护所找苏梨谈话,说她父亲身体状况不好,哮喘加重了。苏梨嗑着瓜子说哦。法警又说需要她出庭作证,她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她回了趟家。推开门的时候周芳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盆绿萝,是茶几上新添的。苏成山的茶杯不见了。

苏梨站在玄关换鞋,周芳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梨梨……你能不能……跟法官说,你爸……没有做过……”

苏梨手里的鞋顿了一下。

“妈知道你是生他的气,”周芳的声音在抖,“妈知道他管你管得严,你不高兴……可是你不能……你不能这样毁他啊……”

苏梨把鞋穿好了,直起身来看着周芳。周芳坐在沙发上抬着头看她,眼睛里的东西苏梨终于看懂了。

是哀求!

苏梨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

“我毁他?”苏梨的声音冷下来,“他管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查我手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逼我男朋友分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梨梨……”

“你跟他一伙的,”苏梨一字一句地往外砸,“你从来都跟他一伙的。他打我你不拦,他骂我你不拦,现在你让我去救他?凭什么?”

“他没有……”周芳的眼泪下来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打你……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为我好?”苏梨笑了一声,“你们是不是永远就这一句话?为我好为我好,把我关在家里是为我好,逼我分手是为我好,那我报警也是为我自己好,不行吗?”

她抓起包往外走。周芳追到门口拉住她的袖子:“梨梨,你别走……妈求你……”

苏梨用力把手抽出来。周芳的指甲在她手腕上划了一道红印子,苏梨疼得嘶了一声,回头看了周芳一眼。周芳满脸是泪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瘦得脸上的骨头全凸出来了。

“你别管我了,”苏梨甩下一句,转身下了楼,“反正你也不把我当女儿。”

她走下楼的时候听见周芳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声音太大太尖了,整栋楼都听得见。苏梨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走。

二审开庭那天,苏梨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没有磨砂玻璃。她看见了苏成山。

她差点没认出来。那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橘黄色马甲空荡荡挂着,头发全白,颧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他一直在喘,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箱。

苏梨别开眼。心跳在加速,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在一审阶段所作的关于父亲对我实施强奸、猥亵的陈述,”她开口了,声音是稳的,“均系捏造和诬告。”

法庭骚动了。审判长敲法槌。

“我的报案动机,是因遭父亲批评管教心生怨恨,意图通过诬告达到脱离家庭管束的目的。”

辩护律师问她:“知道做伪证的法律后果吗?”

“知道。”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我愿意承担过错。”

苏成山抬起头来。他看着她,嘴唇剧烈地抖着,想说话但喘得太厉害,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他的眼睛浑浊湿漉,苏梨迅速把脸转到另一边。

庭审结束,周芳在法院门口等她。苏梨走下来的时候周芳站在台阶下面,头发全白了,身上那件蓝布外套空荡荡的。

苏梨从她身边走过去。

“梨梨,”周芳在她身后说,“回家吧。”

苏梨没停。

那天晚上苏梨回了庇护所。手机上有周芳发来的短信:你爸病情加重了,医生说撑不过这个月。

苏梨看了,把手机翻过去。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不是痛快。从二审那天开始痛快就没了。她看见苏成山那个样子的时候,心里那把烧了一年多的火忽然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烟都没剩。现在胸口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也不想去想。

之后四天周芳没再发消息。苏梨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她照常吃饭、上课、逛街,只是筷子夹菜的时候有时候停在半空,过两秒才想起来放下。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眼前总是那双浑浊湿漉的眼睛。她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五天早上,苏梨正刷牙,手机响了。周芳打来的。

她接起来。周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又干又哑:“梨梨……你爸走了……昨晚……医生来晚了……”

苏梨嘴里有牙膏沫子,她含着牙刷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嘴角一圈白泡沫。

她咽了一口,牙膏沫子滑进喉咙,苦的。

她说:“哦。”

周芳在那边没说话。苏梨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苏梨以为电话挂了,拿下来看一眼,还在通话。她贴回耳朵,听见周芳呼吸的声音,很轻很轻。

“妈,”苏梨说,“我中午回来。”

周芳那边停了一秒,然后哭了。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碎了。

苏梨挂了电话。她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慢慢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满嘴薄荷味凉得舌尖发麻。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中午回了家。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周芳没在客厅。

苏梨换了鞋走进去,周芳的卧室门关着。她敲了敲,没人应。再敲一下,还是没人应。

她推开门。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周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露在外面的手青灰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药瓶,苏梨拿起来看了看,安眠药,全空了。

苏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周芳的脸。周芳的表情很平静。苏梨忽然想起她下楼那天周芳追出来拉住她袖子的样子,想起周芳满脸是泪说“妈求你”。她想起周芳从前做糖醋排骨的时候会哼歌,想起周芳给她织过一件红色的毛衣,她嫌土气从来没穿过。想起周芳发过两百多条短信,她一条没回过。

周芳的脸很平静。像终于睡着了。

苏梨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的,硬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周芳守在床边一整夜,她的手是热的,湿的,攥着苏梨的手说她在这儿。

苏梨在床边坐了下来。她靠在周芳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周芳的身体硬邦邦的,再也不是那个软的、暖的、会把她搂在怀里的妈妈了。

她靠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开始往下淌,一颗一颗的,没有声音。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像想喊妈,但喊不出来。她坐在那里哭,眼泪把周芳的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后来有人来了。救护车,亲戚,外婆,二伯。再后来客厅里设了灵堂,两个骨灰盒并排放在白布上。

苏梨站在旁边,有人递香给她,她接了,给苏成山上了一炷,给周芳上了一炷。

香雾升起来,呛得她眼睛疼。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亲戚们都走了。苏梨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对面茶几上两个骨灰盒,旁边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冷冷的一层银白。

苏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她从周芳房间拿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田字格。正面是周芳写的“梨梨,妈不怪你。妈就是太累了”,歪歪扭扭的。背面是她三年级写的“爸爸我爱你”,三个字占了三行,笔画粗壮。

她把纸对着月光。光透过薄薄的纸,两面的字叠在一起,爸爸我爱你和妈不怪你交错着。她盯着那张纸,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她想起苏成山那天隔着车窗说的那两个字,闺女。后面的她当时没看清,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他说的是,闺女,爸没做过。

她听见了。当时就听见了。她假装没听见。

她又想起那天中午她说“我回来”,周芳在电话那头哭了。那是周芳最后一次哭。苏梨回来了,苏梨亲眼看着她走了。她甚至不知道周芳是什么时候吃了那些药的,可能是她进门之前,也可能是更早。

苏梨把纸攥在手里,越攥越紧,田字格里的字皱起来,像几个摔倒的人。她整个人蜷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到后来她开始发出声音了,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苏成山冬天给她暖被窝,提前半小时上床用自己的身体捂热了再叫她。她钻进去的时候暖烘烘的,她那时候缩在被窝里说爸爸你身上好暖和。苏成山就笑,拍拍她的脑袋说睡吧。

想起苏成山送她上学,自行车后座上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心跳声咚、咚、咚,稳当得像一座山。

想起周芳做糖醋排骨的时候哼的歌,什么调子她不知道名字,但她现在能完整哼出来。想起周芳那件蓝布外套,洗了那么多次颜色都快没了,她还穿着。

那座山被她推倒了。那个会哼歌的厨房被她弄哑了。

苏梨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阳台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看着茶几上的两个骨灰盒,月光照在上面,瓷面泛着冷冷的光。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茶几站住了。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土还是湿的,周芳前几天浇的。

苏梨用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在指尖颤了一下。

她一个人站在月光里。身后是空荡荡的家,面前是两个不会再说话的人。

她张了张嘴,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在空客厅里散开了。

她说:“爸……妈……我错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盆绿萝的叶子又晃了一下,是风吹的。

苏梨把脸转过去,看着阳台外面。月亮很亮,把整条街都照得清清楚楚。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一遍一遍的。

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又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整个晚上,她没有回房间。就坐在两个骨灰盒对面,坐着,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给那盆绿萝浇了水。然后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阳台上空荡荡的,那件灰背心早就不在了。只有一盆绿萝的藤蔓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荡着。

苏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就算回头,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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