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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哥梦》

第1029章 欺天县令

何玄君 · 9577 字 · 约 23 分钟

正文

洪武十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重阳刚过,青石县的山道上便铺了一层薄霜。

天还没亮透,廖鸿涛已经站在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对着院子角落里堆着的十几口大缸出神。

缸里是今年新收的红薯,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盖着干稻草防冻。

老爷,又来看您那些宝贝啦?厨娘孙刘氏提着水桶从井边过,笑着招呼。

廖鸿涛收回目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孙大娘,今早给学堂孩子们熬粥,多放两把米。天冷了,得吃饱了才扛得住。

哎,您放心。孙刘氏放下桶,您定的规矩,哪回敢忘?倒是您自个儿,昨儿审案子到半夜,今儿又起这么早,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廖鸿涛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书房走。书房不大,三面墙都顶到了天花板的书架,满满当当全是手抄的书——有他从县里老秀才那儿收来的旧典籍重新整理过的,有他自己凭记忆默写出来的《三字经》《百家姓》节选,还有他画的各种图样:曲辕犁的改进图纸、水车结构分解、沤肥池的建造方法。

墙上挂着一幅青石县全境地图,是他来了之后带着衙役们一步一步量出来的。图上用朱砂圈了十几个点,都是今年新开的荒地;蓝笔标的是水渠走势,弯弯曲曲从北边的青石河一直引到南边三个村子;还有黑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每个村子的户数、人口、耕牛数、存粮数。

廖鸿涛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西南角一个叫枯柳庄的名字上。

去年那里还是荒地,今年春天他带着县衙的人去开了两百亩,种了抗寒的麦种,秋天收成不错,庄上三十几户人家第一次没在冬天饿死人。

大人!门被推开,县丞周德厚裹着一件补了三个补丁的青布袍子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发白,京城来人了!刚到的驿站,说是——说是宫里头的!

廖鸿涛接过信,手稳得很。信封上的火漆印着他认得的图案——锦衣卫的标识。他拆开信看了两遍,嘴角甚至还往上弯了一下。

周县丞,通知下去,明日辰时,县城东门外的接官亭,备一桌素席,四菜一汤,不可铺张。

周德厚急了:大人,这是宫里来的人啊!就四菜一汤?

咱们青石县穷啊,廖鸿涛把信折好放入袖中,语气平淡,年年跟朝廷哭穷,若突然摆出山珍海味来,岂不打草惊蛇?去办吧。

周德厚张了张嘴,又闭上,拱拱手退了出去。

廖鸿涛独自留在书房里,慢慢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倔强地挂在枝头。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这棵树,和他刚来那年的小树苗比,已经粗了一大圈。

六年了。洪武十三年他莫名其妙从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里掉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青石县,成了大明朝一个七品芝麻官。那时候的青石县什么样?全县两万七千多人口,逃荒逃了一半;地是贫瘠的山地,种一斗收三升;县库里耗子都饿得跑光了;老百姓穿的是麻袋片,吃的是观音土。

六年,他带着人开荒、修渠、改良农具、推广轮作;他用从县里大户手里来的钱办了第一所学堂,自己当先生;他把全县的孤寡老人登记造册,每村设一个养老铺;他改良了红薯的储存方法,让老百姓冬天也能有口热乎的。

现在的青石县,人口恢复到四万多,荒地开出来八千多亩,去年县库里第一次有了余粮。孩子们在学堂里背人之初,性本善,老太太们坐在村口晒太阳嗑瓜子,年轻后生们扛着新式犁铧下地,脸上有笑模样了。

但他给朝廷的奏报从来都是:人口流失严重,土地贫瘠欠收,年年需要赈济。朝廷拨下来的救灾粮,他分一半给真正困难的百姓,另一半偷偷存起来,以备荒年。六年,存了三个大粮仓。

廖鸿涛闭上眼睛。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朱元璋是什么人?布衣天子,杀伐果断,最恨别人骗他。可他能怎么办?他若是把青石县治理得太好,朝廷一纸调令,他就得走。他走了,这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一切,谁来守?

青石县不能没有他。至少,现在还不行。

接官亭在县城东门外三里,是一座修了有些年头的木亭子,柱子上的红漆早斑驳了,露出灰白的木头。廖鸿涛带着县丞周德厚、主簿郑明远,还有两个衙役张龙、赵虎,巳时刚过就到了。

亭中石桌上摆着四个粗瓷盘子: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碗鸡蛋汤。旁边一壶本地酿的米酒,酒味淡得像水。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官道上出现了一行人。打头的是两个骑马的汉子,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后面是一辆青呢小轿,轿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的什么人。再后面还有十几个人,步行,但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轿子在亭前停下。一个大概五十多快六十岁、面容清瘦、穿玄色直裰的男人掀帘下来,眼睛不大,但目光沉得像井水。

廖鸿涛上前一步,拱手躬身:下官青石县令廖鸿涛,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咱姓朱,你唤咱朱先生便是。京城里有些生意,路过此地,听闻廖县令治理有方,特来瞧瞧。

周德厚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不是宫里的人吗?怎么成生意人了?

廖鸿涛心里却明镜似的。姓朱,京城来的,带侍卫,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姓朱的有这排场?他脸上不动声色,腰弯得更低了些:朱先生过誉了,青石县穷乡僻壤,怕是入不了您的眼。简陋酒菜,不成敬意,先生请。

朱元璋没嫌弃那四菜一汤,在石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嚼,点点头:这萝卜腌得脆生。廖县令平日吃得可好?

廖鸿涛在他对面坐下,苦笑:下官一日两餐,早晚喝粥,中午一个饼就咸菜。县里百姓日子艰难,下官不敢奢靡。

朱元璋用筷子点了点那碗鸡蛋汤:鸡蛋总有吧?

鸡蛋是给学堂孩子们补身子用的,廖鸿涛说,县里养鸡的人家不多,下官定了规矩,每户每月交五个鸡蛋到学堂,给孩子们早晨煮了吃。下官不敢动。

朱元璋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忽然站起来:廖县令,带咱在县城里走走?

廖鸿涛心头一紧,但面上恭敬:是,先生请。

县城不大,主街一条,从东到西走完也就是一炷香的工夫。朱元璋走得很慢,他注意到街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乞丐;两旁的铺子虽然简陋,但都开着门,卖布的、打铁的、做豆腐的,各自忙活;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但没有破洞。

走到街中段时,路边一个剃头摊子前围了几个老汉,正晒太阳闲聊。朱元璋放慢脚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几位老哥,他笑着拱了拱手,咱是外地来的客商,路过贵县,瞧着这地方虽不大,倒挺齐整。敢问你们这县令怎么样?

几个老汉互相看了一眼,忽然一齐笑了起来。为首一个穿灰棉袄的老汉捋着胡子,嗓门敞亮:朱先生问廖大人?哈哈,那可是个贪官!

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贪官?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老汉接过话头,脸上笑开了花,年年跟朝廷哭穷要赈灾粮,咱心里有数,朝廷拨下来的粮,他至少昧了一半!

那可真是个大贪官了。朱元璋顺着话说。

贪,真贪!第三个老汉拍着大腿,笑出了满脸褶子,可咱又说他是个好官——他贪的那些粮,没进自己腰包,全存起来以备荒年了!去年枯柳庄遭了雹灾,家家户户断粮,廖大人连夜开了粮仓,扛着红薯挨家挨户送,愣是一个没饿死!

灰棉袄老汉连连点头:所以咱也说他是个狗官!

狗官?朱元璋眉毛一挑。

可不是狗官么?老汉笑得前仰后合,天天把自己当看门狗,守着咱们这一亩三分地,生怕谁抢了他的食。朝廷来人巡察,他哭穷哭得跟真的一样;可你要是夜里路过县衙,保准瞧见他书房里的灯亮到三更!这狗官啊,是条好狗!替咱们把门看得紧紧的!

周围几个老汉都哈哈大笑起来。旁边路过的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听见了,也停下脚插嘴:赵崇德老哥说得对!廖大人是狗官,是条咬住青石县就不撒嘴的老黄狗!

哈哈哈哈——

朱元璋也跟着笑了笑,拱了拱手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睛微微眯着,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廖大人那狗官可不是嘛哈哈的闲话,飘散在冬日的街巷里。

走了没多远,朱元璋又在一座青砖小院前站住了。门口挂着块木匾,上头写着青石学堂四个字,里面传出朗朗书声,稚嫩的童声齐整整地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学堂,谁办的?朱元璋转头问。

廖鸿涛欠身:下官凑了些钱办的。孩子们总要认几个字,不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翻不了身。

朱元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出了东街,便是一大片收割过的田,田垄整整齐齐,地头上还有几架新式的水车,虽然天冷了不用,但木架子擦得光亮,保养得极好。

这水车,朱元璋指着问,也是你做的?

是下官画了图样,请县里的木匠师傅吴有德做的。廖鸿涛说,青石河水位低,旧式水车提不上来水,下官改良了一下,加了几个齿轮。

朱元璋走到田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黑褐色的,松软,带着一股好闻的泥腥味。他抬头四望,远处山脚下炊烟袅袅,隐隐还能听到狗叫鸡鸣。

廖县令,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你这青石县,跟咱路上听说的,可不太一样啊。

廖鸿涛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那副苦相:先生有所不知,今年看着收成还行,可那是全凭老天爷赏脸。若明年旱了涝了,百姓又得饿肚子。下官夜夜睡不着,就怕明年朝廷的赈灾粮拨不下来……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中午在县衙吃的饭,还是四菜一汤,只不过多了两个白面馒头。朱元璋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掰碎了泡在汤里,吃得干干净净。饭后廖鸿涛引他去书房歇息,朱元璋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幅地图。

他在地图前站了很久。廖鸿涛站在他身后半步,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但脸上的汗都没出一滴。

这地图画得精细。朱元璋忽然说,廖县令自己画的?

是。下官初来乍到,不认得路,就带着人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这上面的朱圈是什么?

是……是下官画的荒地。廖鸿涛说,想着若能开出来,百姓能多几亩薄田糊口。可惜朝廷不给银钱,下官有心无力,只能画在图上看看。

朱元璋了一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廖鸿涛脸上,停了两三息。

廖鸿涛。他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下官在。

你当县令几年了?

回先生,六年。

六年。朱元璋点点头,六年能把一个县治成这样,不容易。

廖鸿涛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哭穷,朱元璋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咱要歇一会儿。

廖鸿涛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着墙长长地吐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书房里,朱元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周德厚正匆匆跑来,被廖鸿涛拦住,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朱元璋听不太清,但看到廖鸿涛朝周德厚摆手,嘴型像是。

他关上窗,在太师椅上坐下来,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急不缓。

当天晚上,朱元璋住在了县衙的客房。廖鸿涛亲自铺的床褥——虽然是粗布,但洗得干干净净,还晒过,一股日头的味道。他退出去时,朱元璋忽然问了一句:廖县令,你读过多少书?

廖鸿涛站住脚,想了想:下官读过些杂书,四书五经也略通。

那你知不知道,欺君之罪,当如何?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廖鸿涛站在门口,背对着朱元璋,手扶着门框。烛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下官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出去吧。

第二天一早,周德厚急匆匆闯进书房时,廖鸿涛正在抄写今冬要用的赈灾名册。

大人!周德厚脸色煞白,手里的信纸抖得哗哗响,那位朱先生——又派人送了信来!

廖鸿涛放下笔,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和昨日一模一样:

明日午时,北门校场。着你传谕全县百姓,凡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者,皆至校场观刑。不得遗漏一户。

落款空着,但信纸右下角盖了一个小小的朱印。廖鸿涛凑近看了看,指尖微微发凉。

周德厚凑过来瞥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廖鸿涛,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印……这是……

廖鸿涛把信纸折好,没有答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德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周县丞,廖鸿涛终于说,去办吧。传令各里正,明日午时之前,所有人到北门校场集合。

周德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大人!您看清楚那印了吗?锦衣卫的印!昨天那位朱先生,那是——那是皇上啊!他让您把全县百姓都叫去观刑,观谁的刑?大人,您还不明白吗?他是要杀您啊!

廖鸿涛轻轻挣开他的手。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知道。

您知道还——周德厚急得眼眶发红,大人,现在走还来得及!后门出去,翻过后山,往南走一天就到邻县地界了!我给您备了干粮和银两,就藏在马厩的草料堆底下!您快走!

廖鸿涛抬头看着他。周德厚跟了他六年,从最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县丞,到如今敢攥着他的手腕逼他逃跑。六年的交情,说不感动是假的。

周德厚,廖鸿涛开口,声音很轻,我走了,你们怎么办?皇上让我传谕全县百姓,明日若是我不在,暴怒之下,他拿谁出气?拿你们?拿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

周德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可您不能白白送死啊!您走了,青石县好歹还有个念想,您若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廖鸿涛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蹲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远处传来学堂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周德厚,他没有回头,你说,皇上真的会杀我吗?我治好了青石县,六年来让四万多人吃饱穿暖,他就算气我骗了他,念在这些功绩上,总该留我一条命吧?顶多罢官流放,你说是不是?

周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当然知道朱元璋是什么人——洪武四大案杀了多少人,哪个不是有功之臣?可看着廖鸿涛的背影,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去传令吧。廖鸿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日午时,全县百姓,一个都不能少。

周德厚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下午,廖鸿涛照常去了学堂。他给孩子们讲了最后半篇《论语》,又在黑板上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重新写了一遍,比平时写得格外工整。

散学时,赵婉娘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先生,明天学堂还上课吗?

廖鸿涛蹲下来,替她把歪了的发髻扶正:明天不上课,明天先生带你们去看一件事。以后你们长大了,要记得先生今天教你们的话。

赵婉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了。

廖鸿涛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里,看着墙上他亲手写的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周德厚又来过一次。他捧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书房门口,声音沙哑:大人,马厩里的东西……我给您留着。您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走。

廖鸿涛正在灯下写信。头也不抬地说:放下吧。你也早点歇着,明日还有得忙。

周德厚把包袱放在门槛上,躬身行了个大礼,退了出去。

廖鸿涛写完信,封好,在信封上写了周德厚亲启五个字,压在砚台底下。然后吹了灯,合衣躺下,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天没亮就开始飘雪。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北门校场原本是当年元兵驻扎过的地方,空荡荡的一大片泥地,这会儿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青石县四万多人口,除去老人孩子,能来的男丁有一万三千多。再加上听说了消息自发赶来的妇孺老弱,校场上挤了将近两万人。人挨着人,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地上升起了雾。

人群中弥漫着不安的嗡嗡声。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县令大人亲自传谕,要全县百姓都来北门校场。有些机灵的已经在窃窃私语,说昨天来的那位朱先生怕是大人物。

廖鸿涛站在校场北边的土台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他上任那年买的牛皮腰带,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身后站着周德厚和郑明远,两人脸色都白得像纸。

土台对面,临时搭了一座高台,朱元璋坐在上面,身后站着一排锦衣卫,腰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

那个昨日跟在朱元璋身边的清瘦中年人——廖鸿涛现在知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手持一卷黄帛,高声宣读圣旨。

……青石县令廖鸿涛,治下虚假陈报,年年谎称灾荒,骗取朝廷赈济,欺君罔上,罪无可赦。着即处斩,以儆效尤……

罪无可赦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台下猛地炸了锅。一开始是嗡嗡的议论声,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乱。

赵崇德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盯着土台上的廖鸿涛,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恐。

廖大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们要杀您!您快跑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人群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涌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锦衣卫的刀全拔了出来,横成一道寒光闪闪的墙。

大人快走!我们从后面护着您!钱大河红着眼往前冲,被锦衣卫的刀背砸在肩膀上,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廖大人!跑啊!孙刘氏抱着孩子嘶声喊。

先生!先生快跑!钱满仓在人群里跳着脚,嗓子都喊劈了。

廖鸿涛站在土台上,看着底下汹涌的人潮。无数双手朝他伸过来,无数张脸上淌着泪,无数个声音在喊他跑。

他知道自己现在如果转身跳下土台,往人群中一钻,锦衣卫未必追得上他。周德厚在马厩里藏了包袱,后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朱元璋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眼神像是在说:跑吧,你跑一个给咱看看。

廖鸿涛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刚到青石县的那个秋天。他蹲在路边啃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说后生,慢慢吃,别噎着。那碗水救了他的命,也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值得他留下来。

六年了。这些人喊他,喊他,喊他——每次听到那称呼他都知道,那是他们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当成了守在家门口那条最忠实的看门狗。

他若跑了,这门就没人守了。

廖鸿涛把那半步收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朝前迈了一大步,走到土台前沿。锦衣卫的刀立刻朝他偏了偏,毛骧抬手示意稍安。

廖鸿涛跪下。他的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台上,疼得钻心,但他没有皱一下眉。

皇上,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他说,青石县这六年,下官确实年年奏报灾荒,讨要赈济。下官有罪,下官认。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隔着飘洒的雪粒子看向高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皇帝。

但下官斗胆说一句——下官若不这么做,青石县不会有今天。六年前下官初来时,青石县是什么样子?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县衙里连写公文的纸都买不起。下官若把实情报上去,朝廷一道调令,下官就得走。下官走了,换了谁来?谁能在三年之内让全县百姓吃饱饭?谁能在六年之内建起二十所学堂?谁能记得全县每一户人家的名字、每一亩田的收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

下官贪生怕死也好,沽名钓誉也罢,下官只想守着自己种出来的庄稼,看它们长大、收成。青石县就是下官的庄稼,下官走了,它就烂在地里了。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冻土上,闷闷的一声响。

皇上,下官认罪伏法。只求您看在青石县百姓的份上,别让这里再回到六年前的模样。

台下哭声震天。赵崇德趴在地上哭得直抽气,钱大河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孙刘氏紧紧搂着三个孩子,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孩子头发上。赵婉娘和钱满仓挤在一起,两个孩子仰着脸看着土台上的先生,哭得小脸通红。

高台上,朱元璋始终面无表情。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扶着膝盖,目光越过密密麻麻跪着的人头,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是雪,白茫茫一片。

毛骧凑近低声问:陛下,时辰到了。

朱元璋这才动了动。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高台前沿,俯视着下方。

咱知道你们心里骂咱。他的声音不高,但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咱是从穷苦人过来的,咱比你们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他停了停。

但咱治的是天下,不是一个县。廖鸿涛是好官,咱不否认。可他欺瞒朝廷,谎报灾情,年年骗取赈灾粮——这叫什么?这叫以私恩坏国法。今日咱饶了他,明日就有第二个廖鸿涛,第三个廖鸿涛,个个都用自己的法子跟朝廷对着干。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抬起手,往下劈了一下。

行刑。

毛骧一挥手,两个锦衣卫高成、李忠走上土台,把廖鸿涛按倒在木砧上。那砧板是临时抬来的,木头粗糙,上面还有劈柴留下的刀痕。

廖鸿涛的脸贴着冰冷的木头,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台下尖叫四起。赵崇德往前扑,被锦衣卫一脚踹翻;钱大河红着眼往上冲,又被刀背砸倒在泥地里;孙刘氏捂住了孩子们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土台,嘴唇哆嗦着,一声都哭不出来了。

廖鸿涛侧着脸,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他看到了周德厚——那个跟了他六年的县丞,此刻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看到了郑明远,主簿先生平日里话不多,这会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看到了学堂的孩子们,被大人们拦在后面,钱满仓挣着往前挤,小脸上全是泪。

然后他闭上眼睛。

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念头只有一个——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枯柳庄那两百亩新开的荒地,他本来打算明年春天再扩三百亩的,图纸就压在书房抽屉里;南边三条水渠只修了两条,第三条的走向他画了七遍还没定下来;学堂的孩子们才学到《论语》,他答应过赵婉娘,等她背完《千字文》就教她写诗。

还有仓里的粮。他在心里算过一万遍了,以青石县现在的人口和存粮,若遇大旱,最多撑一年半。他本来计划再攒两年,等第三座粮仓满了,就算真来个三年大旱也不怕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些田,那些渠,那些粮仓,那些学堂里的读书声——他死了之后,谁来管?周德厚是个忠厚人,可他不会种地也不会修渠;郑明远写公文是一把好手,可面对豪强地主的欺压,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朱元璋会派谁来接任?一个照本宣科的举人老爷?一个来镀金的官宦子弟?

青石县会回到六年前的模样。一定会的。

廖鸿涛的指甲抠进了砧板的木缝里。他不是怕死,他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些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庄稼,放不下那些刚刚吃饱饭的人,放不下那棵他看着长大的老槐树。

可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了。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接过刀,高高扬起,在灰白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弧线。

刀落。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廖鸿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那封压在砚台底下的信,终究没有机会交到周德厚手上。信里只有一件事:粮仓的位置,和明年春耕要用的麦种浸种法子。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哭嚎。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喊起来,喊廖大人青天大老爷老天爷不开眼——。赵崇德趴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抠进泥地里,抠出了血痕。钱大河仰头朝天,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钱满仓终于挣脱了大人,往前跑了几步,又被人拽住,他踢着腿朝土台的方向伸手,尖声哭着叫先生,先生——

朱元璋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雪花落在他肩上、头上,他纹丝不动。风吹起他玄色袍子的下摆,露出里面一双沾了泥的靴子——那是昨儿在田埂上走的时候蹭的。

他转过身,朝毛骧低声说了句,然后走下高台,上了等在后面的轿子。轿帘放下的一瞬间,外面所有的哭声都隔绝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官道上走。走出去很远了,朱元璋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校场的方向,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哭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

他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洪武二十年,青石县大旱。开春没下过一滴雨,青石河见了底,新修的渠里全是干裂的泥片子。接任的县令王仁海,是个举人出身,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看着满县饿殍束手无策。他向朝廷上了十二道求赈的奏折,批下来三道,拨的粮不够全县人吃半个月。

到秋天,逃荒的人又开始拖家带口往外走了。赵崇德死在了开春,是饿死的。他临死前抓着孙子赵文远的手说:去找廖大人……找廖大人……赵文远说:祖父,廖大人没了。赵崇德愣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来,没再说话。

钱大河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孙刘氏织的布没人买了,她带着孙文远、孙文芳、孙文杰三个孩子又回了老家,听说没过冬孙文芳和孙文杰就病死了。学堂断了粮,先生们走了,孩子们散了。钱满仓在学堂门口坐了好几天,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青石县又回到了六年前的模样。

后来这些事,都化作了几行字,夹在一封奏折里,送到了御案上。朱元璋那晚翻到了这份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批了一个字:准。

然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到了一边。案上还有几十份折子等着他批,江南的水灾,北边的边患,朝中大臣的勾心斗角。青石县的灾情,不过是其中小小一件。

那晚他批折子批到三更,中间站起来踱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吹进来,他呼出一口白气。

窗外是皇宫的飞檐斗拱,层层叠层的屋顶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起了那棵老槐树,那幅地图,那碗鸡蛋汤,还有街边几个老汉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说那狗官的模样。他想起了那个跪在土台上认罪的年轻人,说青石县就是下官的庄稼。

朱元璋把窗关上了。

转身回去继续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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