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两朵血花
何玄君 · 8617 字 · 约 21 分钟
十五楼的风总是很大,吹得窗框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李安然站在窗边,窗已经推到最大,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栗色的长发在脑后翻飞。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红色的分像两道血痕,横亘在纸面上。
你自己看看,这学期第几次了?李安然的声音在颤抖,她把试卷拍在书桌上,力道大得震翻了笔筒,文具哗啦啦滚了一地,第三次!刘思琪,这是第三次跌破七十分了!
刘思琪坐在椅子上,肩膀缩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墨迹。妈,我真的努力了……这次题特别难,全班平均分才……
难?隔壁张阿姨家王浩怎么就能考98?你们同一个老师教的!李安然指着窗外,手指发抖,我每天陪着你做作业到十一点,周末送你去三个补习班,奥数、英语、作文,哪个不是我风里来雨里去接送你?你知道一节一对一补习多少钱吗?三百块!你爸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我又没让你给我报!刘思琪突然抬起头,泪眼里带着倔强的光,是你非要报的!我说我不想上奥数,你说不行;我说我周末想休息,你说不行;我说我想和同学去公园,你说不行不行不行!你除了说不行还会说什么?
李安然被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你以为我愿意花那个钱?你以为我愿意周末六点就爬起来送你去上课?刘思琪,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把工作都辞了?你三岁那年,公司让我去外地分公司当经理,年薪翻三倍,我拒绝了,因为你爸常年出差,家里不能没人管你。我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你根本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生我?刘思琪哭着喊出来,你生我就是为了让我还债的吗?就是为了让我考第一名给你长脸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李安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声音却忽然尖锐起来:长脸?你觉得我是为了长脸?刘思琪你有没有良心?你上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八,谁抱着你在医院排了四个小时的队?你半夜做恶梦哭醒,谁搂着你哄到天亮?你爸一年三百天在外面出差,家里水管爆了是谁修的?灯管坏了是谁换的?你学校开家长会,哪次不是我去?你老师认得我吗?认得!因为每次都是我去!你爸去过一次吗?没有!
那你别去啊!谁让你去了!刘思琪捂住耳朵,声嘶力竭,我不要你管!我自己能行!你走开!
李安然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想起十二年前在产房里,护士把皱巴巴的婴儿递到她怀里,说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她那时候想,这辈子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这个孩子。她辞了工作,她放弃了事业,她和刘予舟为了谁牺牲的问题吵了无数次架,最后她说。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她把所有希望、所有未完成的梦想、所有对生活的期待,都压在了这个叫刘思琪的女孩身上。
可现在,女儿说我不要你管。
你不要我管?李安然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刘思琪,你再说一遍。
刘思琪被母亲的眼神吓到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洞和绝望。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可以自己写作业,你不用一直坐在旁边看着……
我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李安然冷笑了一声,你上个月趁我不注意抄了王浩的作业,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什么心情你知道吗?我盯着你写作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抄吗?
那次是意外!我后来不是改了吗?刘思琪又哭起来,你就知道翻旧账!我考好了你也从来没夸过我,就只会说下次继续努力!我考了全班第三你都不满意,你永远都不满意!
全班第三?那你怎么不考全班第一?王浩怎么就次次第一?李安然把试卷捡起来,指着那个刺眼的分数,68分,刘思琪,你告诉我,你花了多少时间在刷手机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偷我手机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课传纸条?老师跟我说过多少次了,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走神,跟同桌说话!
那是王慧先找我说的!她又传纸条给我,我能怎么办?
你不会不理她?你不会告诉老师?你总有理由,你永远都有理由!李安然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睛通红,你到底想不想学了?你告诉我一句痛快话,不想学咱们现在就别学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我……我想学……刘思琪抽噎着,可是妈,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喘不过气……
你喘不过气?李安然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苦涩,你知道我每天睁开眼想到什么吗?想到你要小升初了,想到你数学差,想到你英语单词背不完,想到我是不是还有哪件事没做好。我每天想这些,我喘过气吗?你爸每个月给家里打钱,人就消失了。他关心过你学习吗?他关心过你吃什么穿什么吗?他什么都不管,回来就只会说安然你辛苦了,辛苦有用吗?辛苦能让分数多两分吗?
那你去找我爸说啊,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刘思琪哭着喊,我又不会赚钱,我又不会养家,我只是个小孩!
你是个小孩?你是个小孩你就不用心学习了?你是个小孩你就能考68分了?李安然走到窗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刘思琪,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办?你以为生活会对你客气吗?你以为每个人都会让着你吗?我当年就是没考上好大学,才只能找个普通工作,才只能靠你爸养家,才只能窝在这个房子里天天围着灶台转!我不希望你也这样!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你懂不懂?
我不懂!刘思琪摇头,眼泪糊了一脸,我只知道你只会骂我只会嫌我!你从来不说你爱我!
李安然愣住了。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凉。她想起昨天下午在超市,刘思琪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我想吃草莓,她不耐烦地说太贵了下次再说。想起上星期家长会结束,刘思琪在校门口等她,举着一张优秀班干部的奖状想给她看,她直接塞进包里说回家再说。想起上个月刘思琪生日,她买了个蛋糕就急着送她去补习班,连句生日快乐都没好好说。
我不爱你?李安然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不爱你我图什么?我图你天天气我吗?我图你考68分让我丢人吗?
那你爱我你就不能好好说吗?你就不能抱抱我吗?刘思琪站起来,哭着朝母亲伸出手,你从来没有抱过我!你只会骂我!
李安然看着女儿伸出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上还沾着铅笔灰。她想走过去,想抱住女儿,想说一句妈妈错了。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她脑子里全是那张68分的试卷,全是隔壁王浩的98分,全是老师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全是刘予舟每次出差前说的家里交给你了。
她太累了。
刘思琪,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妈真的尽力了。
然后她转身,爬上窗台。
刘思琪尖叫起来,扑过去想抓住她,妈你要干什么!你下来!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学!我考第一!你别——
李安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复杂了,有爱,有恨,有解脱,还有一丝告别。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思琪,她说,妈妈太累了。
然后她松开手,向后倒去。
刘思琪扑到窗前,半个身子探出去,只来得及看见母亲的身影急速下坠,栗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朵瞬间凋零的花。
砰——
沉闷的响声从楼下传来。
十五楼的风灌进窗户,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刘思琪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小区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惨白,李安然躺在那里,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弧度,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在水泥地上铺出一片深色。刘思琪甚至能看见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十五楼的方向,望着她。
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刘思琪从窗台上滑下来,蜷缩在地板上,指甲抠着瓷砖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爬着回到客厅,用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手拨打了110。
我妈妈……我妈妈跳楼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从窗户……从十五楼的窗户……在香榭丽苑15栋……
接线员还在说什么,刘思琪已经听不见了。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那扇敞开的窗,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带着妈妈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带着秋天最深最冷的凉意。
警察十分钟后到的。带队的警官叫周正平,四十多岁,面容沉稳。他看见刘思琪的样子,先让女警陈芳去安抚孩子,自己带人去楼下勘察现场。
陈芳蹲在刘思琪面前,轻声说:小朋友,别怕,阿姨在这儿呢。
刘思琪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出奇地平静。我妈妈死了对不对?
陈芳噎了一下,点点头。
我看见她了。刘思琪的声音没有起伏,从窗户跳下去的。她看着我,然后松了手。像以前我从滑滑梯上滑下去那样,张开手,就下去了。
陈芳心里一紧,赶紧侧身挡住刘思琪望向卧室的视线。别看了,跟阿姨去客厅好不好?
急救医生很快赶来,领队的是急诊科主治医师赵明辉。他检查了李安然的伤势,摇摇头对周正平说:当场死亡,颅脑损伤严重,没有抢救必要了。
周正平叹了口气,让陈芳继续安抚孩子,自己联系了李安然的丈夫刘予舟。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刘予舟正在外地出差。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凌晨三点,刘予舟赶到家时,心理医生苏婉清已经在了。苏婉清是市三院青少年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接到警方通知后第一时间赶来。
情况不太乐观。苏婉清把刘予舟拉到走廊,压低声音,孩子目睹了母亲跳楼的全过程,而且第一时间看到了遗体。这种创伤——
刘予舟眼圈发红,胡子拉碴。她……她现在怎么样?
表面看很平静,但越是这样越危险。苏婉清说,我刚才尝试和她沟通,她说话逻辑很清晰,甚至能复述事发经过,但情绪完全没有波动。这叫情感隔离,是重度创伤后的防御机制。
刘予舟推门走进卧室——刘思琪不肯去客厅,一个人坐在母亲房间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背对着那扇敞开的窗。
琪琪。刘予舟轻声叫她。
刘思琪转过头,看见父亲,轻轻叫了一声:
刘予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冲过去抱住女儿,肩膀剧烈抖动。琪琪……爸爸对不起你们……
刘思琪被他搂在怀里,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爸,别哭了。她说,妈妈不喜欢人哭。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颤。苏婉清注意到,刘思琪说的时候,用的是现在时。
琪琪,刘予舟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你跟爸爸说,妈妈跳下去之前,说了什么?
刘思琪望着父亲的眼睛,说:她说她太累了。然后她说——
她停住了。苏婉清敏锐地捕捉到她睫毛颤动了一下。
说什么?刘予舟追问。
刘思琪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思琪,妈妈太累了。
爷爷奶奶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刘予舟的父亲刘无忌六十八岁,母亲王岚珍六十五岁,两位老人连夜从邻市赶来,一进门就老泪纵横。
我的安然啊……王岚珍捶着胸口,好好的孩子,怎么就……
刘无忌扶着老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孙女。刘思琪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乖乖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牛奶。
琪琪,刘无忌走过去,粗糙的手掌轻轻覆上孙女的头顶,跟爷爷说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刘思琪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爷爷。因为数学考试。她说,我考了68分,妈妈生气了。
就因为这个?刘无忌难以置信,你妈妈她——
她骂我了。刘思琪的声音很平,我也骂她了。我说我不要她管,我说她只在乎分数不在乎我,我说她从来没有抱过我。然后她就去窗户那边,爬上去了。我喊她下来,我说我错了,我说我以后考第一——但是她说她太累了。然后她就松手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赵明辉医生还没走,他和周正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琪琪,苏婉清蹲下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当时害怕吗?
刘思琪想了想。害怕。她说,但我更想妈妈回来。
如果……苏婉清斟酌着措辞,如果你有机会和妈妈说最后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刘思琪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会说,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妈,你先下来,我们不吵了。我下次数学一定考满分。我还想跟你说——
她停住了。苏婉清轻声问:想说什么?
刘思琪低下头,眼泪第一次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想说……我其实知道你爱我。我就是……就是不想承认。
王岚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痛哭出声。刘无忌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刘予舟站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就是昨晚李安然跳下去的那扇窗——无声地流泪。
只有刘思琪重新收住了眼泪。她看着大人们悲伤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
上午十点,李安然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赵明辉临走前特意找到刘予舟:刘先生,孩子的情况我建议留院观察几天。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有延迟发作的可能,需要专业干预。
刘予舟刚想点头,刘无忌先开口了:大夫,我们想带孩子回家。医院这种地方,对孩子心理更不好。
王岚珍也附和:是啊,回家有我们陪着,比在医院强。再说那窗户……我让人来封上。
苏婉清皱眉:刘老先生,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赵医生的建议是有科学依据的。儿童目睹亲人自杀后,24小时内是最关键的观察期——
我们自己会看着孩子的。刘无忌打断她,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管用。
刘予舟看看父亲,又看看女儿。刘思琪安静地站在爷爷身边,小手拉着爷爷的衣角,眼神有些疲惫。她轻声说,我想回家。
就这一句话,刘予舟妥协了。
那……苏医生,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他问,我们回家观察,有情况随时联系您。
苏婉清叹了口气,递过名片。有任何异常——情绪突变、行为反常、提到轻生念头——立刻给我打电话。任何时间。
临走时,苏婉清蹲下来握住刘思琪的手。琪琪,阿姨给你留个作业好不好?回家以后,如果你心里难受,或者有什么想说的,就给阿姨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刘思琪点点头,乖巧地说:谢谢阿姨。
苏婉清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她想起教科书上写的:重度创伤后,过度的平静往往比崩溃更危险。但她没有立场坚持——毕竟法律上,监护权在父亲手里。
刘予舟开车载着一家人回去。刘思琪坐在后座中间,左边爷爷右边奶奶,两只手被紧紧握着。她望着车窗外飞掠的街景,忽然说:爸,妈妈以前也总坐这个位置。
刘予舟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他哑着嗓子,妈妈喜欢坐中间,说视野好。
她说能看见前面的路,就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刘思琪继续说,可是她昨天不看路了。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导航机械的声音在指示方向。
回到香榭丽苑15栋楼下,刘思琪抬头看了看那座楼。十五楼的窗户开着——李安然跳下去之后,没人关过那扇窗。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琪琪,别看。王岚珍赶紧把孙女的头按向自己肩膀。
刘予舟抱起女儿上楼。电梯里数字跳动,1,2,3……到15楼停下时,刘思琪忽然说:爸,妈妈就是从这个高度下去的。
刘予舟的胳膊猛地收紧。琪琪,别说了。
家门打开,客厅还维持着昨晚的样子。沙发上扔着刘思琪的书包,茶几上放着李安然没喝完的半杯水,卧室的窗依然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试卷沙沙作响。
刘思琪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数学试卷。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把褶皱抚平。68分。她轻声念道,妈妈就是为了这个。
琪琪,别看了。刘无忌走过来想拿走试卷,刘思琪却攥紧了。
爷爷,我想留着。她说,这是妈妈最后看的东西。
刘予舟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今早去殡仪馆签字时,工作人员问他逝者生前有没有抑郁症病史。他说没有。工作人员又问有没有近期遭遇重大打击。他说没有。现在他站在这里,才发现他对妻子的了解少得可怜。
刘思琪把试卷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我有点累,想回房间睡一会儿。
好,好。王岚珍赶紧说,奶奶陪你。
不用,刘思琪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刘予舟犹豫了一下。苏婉清的话还在耳边,但他看着女儿疲惫的小脸,又觉得也许让她休息一下是对的。去吧,他说,爸爸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刘思琪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三个大人沉默地坐着。刘无忌叹了口气:造孽啊……
都怪我,刘予舟双手抱头,我整天出差,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安然她……她压力那么大,我一点都不知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岚珍抹着眼泪,可怜我的琪琪,才十二岁……
刘无忌站起来:我去找人把那个窗户封了。不能再让孩子看见。
他往卧室走,刘予舟拦住他:爸,先让琪琪休息,别吵她。窗户我回头找人来弄。
刘无忌看了看孙女紧闭的房门,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的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刘予舟起身去给父母倒水,路过女儿房间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也许孩子睡着了。毕竟折腾了一整夜。
十点五十分。刘思琪从床上坐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钥匙在她枕头底下,她熟练地打开,翻到最新一页。
昨晚她写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妈妈来检查作业。现在她拿起笔,继续写:
妈妈走了。从窗户跳下去的。我看见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松的手。她躺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警察叔叔来了,医生阿姨来了,苏医生也来了。他们都说要坚强,要好好的。爸爸哭了,爷爷奶奶也哭了。可我没哭。我不能哭。妈妈说过,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写:
妈妈跳下去之前,我喊了。我喊我错了,我喊我下次考第一,我喊让她先下来。但是她还是松手了。她说她太累了。是不是因为我让她太累了?苏医生说不是我的错。但我知道是我的错。妈妈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她说她为我辞了工作,她说她放弃了很多,她说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了。现在希望没有了,所以她走了。
窗外有鸟叫声。刘思琪抬头看向窗户——她的房间和妈妈的房间相邻,窗台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十五楼的风很大。她往下看,地面很远,人像蚂蚁一样小。她想起昨晚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妈妈就在那里躺着。血从身下漫出来,像一朵红玫瑰。
妈妈,她轻声说,你疼不疼?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想起妈妈最后回头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爱,她知道。就是太累了,爱不动了。
她又说,我也累了。
十点五十三分。刘思琪走出房间。客厅里,刘予舟正在给苏婉清打电话:……对,她睡着了,我想问问晚上要不要注意什么——
刘思琪走过客厅,脚步很轻。她推开母亲卧室的门,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在风里翻卷。她走进去,站在窗前。窗台到她胸口那么高,她想起妈妈爬上窗台的样子,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她对着风说,你一个人走,怕不怕?
客厅传来刘予舟挂电话的声音。刘思琪知道时间不多了。她爬上窗台,两只手撑着窗框。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游乐场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害怕,妈妈搂着她说:别怕,妈妈在呢。
现在妈妈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后倒去。就像昨晚妈妈做的那样。
客厅里,刘予舟挂断电话,对父母说:苏医生说晚上——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从卧室方向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琪琪?!
他冲向卧室,推开门。那扇窗开着,窗帘在风里狂舞,窗台上空空荡荡。
不——!
刘予舟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十五楼之下,小小的身体躺在水泥地上,四肢伸展,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刘思琪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裙摆铺开,血慢慢洇出来,染红了蕾丝花边。她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十五楼的方向,望着那扇敞开的窗,望着窗边探出头的父亲。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终于在游乐场最高处看见了妈妈。
刘予舟听见自己的惨叫,像野兽濒死的哀嚎。刘无忌和王岚珍冲进来,王岚珍看了一眼就晕倒在地,刘无忌死死抓住窗框,老泪纵横。
楼下很快响起警笛声。周正平带着人冲上来时,看见的是瘫坐在地的刘予舟,以及他手中握着的、从女儿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那张折好的数学试卷,68分被泪水浸湿,红色墨迹晕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苏婉清是半小时后赶到的。她看见盖着白布的担架抬出来,小小的一个,放在救护车上。赵明辉站在旁边,面色铁青。
我说过的,赵明辉的声音沙哑,24小时关键期……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张被风吹落的纸——是刘思琪日记本里掉出来的一页。上面是稚嫩的字迹,最后一行写着:
妈妈,这次换我去找你。
十一月的风从十五楼灌下来,吹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香榭丽苑15栋的楼下,两朵血花已经干涸,深褐色印在水泥地上,像两个问号,质问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刘予舟还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窗台,手里攥着那张试卷,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他想起那晚电话里,李安然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
她说:予舟,我有点累。
他只回了一句:嗯,辛苦了,早点睡。
刘无忌扶着老伴坐在客厅,两位老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王岚珍醒过来后一直在喃喃:那窗户……我说要封上的……我没来得及……
苏婉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吹动桌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吹动日记本里飘出的最后一页纸。
上面是刘思琪写的最后一段话:
苏阿姨说让我难受就打电话。可是阿姨,难受是什么样子的?我不难受。我只是想妈妈了。妈妈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她一定很害怕。我要去陪她。爸爸有爷爷奶奶陪着,妈妈只有我。她说她太累了。我想跟她说,妈妈,我也累了。我们一起休息吧。
苏婉清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窗前,扶着窗框往下看——十五楼真的很高,高到看不清地面上那些深褐色的痕迹。
她想起当时见到刘思琪时的样子。那个女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又黑又亮,问什么答什么,逻辑清晰,情绪平稳。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她说服自己也许孩子只是坚强。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坚强。
那是绝望之后的空,是把所有的悲伤、恐惧、自责都吞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的勇气。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生命中最后那一刻,完成了对母亲最后的追随。
楼下传来刘予舟撕心裂肺的哭声。苏婉清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远方,看着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说:
刘思琪,阿姨对不起你。
风从十五楼掠过,带走了这句话,带走了那张数学试卷,带走了一具放着的白布担架,带走了两个从同一扇窗坠落的生命。只剩下深秋的寒意,从那扇永远敞开的窗里灌进来,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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