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酒局之后
何玄君 · 8405 字 · 约 21 分钟
血从骆宇的嘴角淌下来,蜿蜒过他苍白的下颌,滴在马方山家新铺的橡木地板上。空气里还飘着茅台和几道家常菜的余温,可那股热乎劲儿瞬间被冻住了。
谢传榕手里的玻璃杯“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没碎,滚了两圈,残余的酒液泼出来,洇湿了桌布上绣的那朵牡丹。
“骆宇?”司徒霆最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骆宇的肩膀,指尖触到的僵硬让他猛地缩回手,“骆宇!你别吓人!”
常花深探过身子,食指哆嗦着压在骆宇的颈侧,三秒钟后,他脸色煞白地瘫回椅背,“没……没脉了。”
边牧童“哇”地吐了,秽物溅在自己锃亮的皮鞋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抓住旁边花琦宝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花琦宝疼得抽气,却没甩开,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骆宇歪倒在椅子上的身影,像一尊被打碎的蜡像。
高琳默默站起来,退到窗边,指尖掐着窗帘的流苏,指节泛白。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八个人在马方山家喝酒吃饭,本来是场寻常的周末聚会。骆宇酒量向来浅,他喝到第三杯时脸上就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摆手说“不行了,真不能喝了”。
可谢传榕正讲到兴头上,说他在西南项目上拿下的那个标段,非要骆宇陪他再干一杯庆祝那个签约。常花深起哄,边牧童倒酒,司徒霆笑着拍骆宇的后背说“骆总海量,别扫兴”。花琦宝和高琳没出声,但也没拦。马方山作为主人,只是端着酒杯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种老好人的笑。
然后骆宇就倒了。
现在骆宇凉了。
沉默像一块湿重的裹尸布,勒住每个人的喉咙。最先打破它的是谢传榕。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看着我干什么?酒是边牧童倒的!”
边牧童像被烫到似的松开花琦宝,“我他妈怎么知道他不能喝!是常花深一直在劝,说什么‘不喝就是不给谢总面子’!”
“关我屁事!”常花深涨红了脸,“司徒霆你他妈别装死,你拍他后背那几下,力道大得跟捶鼓似的,没准就是你把他的气给拍岔了!”
司徒霆冷笑,镜片后的目光阴冷,“我拍他?马方山,这是你家,你买的酒,你组的局。人死在你屋里,你第一个跑不掉。”
马方山那张圆胖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油汗,他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我……我就是请大家吃个饭,我哪知道……再说了,花琦宝和高琳,你们俩就干看着?你们要是早拦着点……”
花琦宝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们怎么拦?谢传榕你拍桌子瞪眼的时候谁敢吭声?高琳你说句话啊!”
高琳依旧贴着窗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说了‘少喝点’。”她顿了顿,“很小声。没人听见。”
没人再说话。五斗柜上的老式座钟“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骆宇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条工作短信。那点微弱的光映着他青灰的脸,瘆人得很。
“得报警。”马方山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报警?”谢传榕猛地转身,指着他鼻子,“报什么警?你儿子今年考公,政审要是知道你牵扯进命案——”
马方山的脸瞬间从油红变成死白。
“还有你,司徒霆,”谢传榕调转矛头,“你那个融资项目刚过会,现在爆出你‘劝酒致死’的丑闻,资方连夜撤资你信不信?”
司徒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常花深突然蹲下去,抱着头,“我老婆下个月预产期……我不能这时候出事……”
边牧童抖得筛糠似的,他刚升了部门主管,试用期还没过。花琦宝的网红孵化公司正要签第二轮投资。高琳的博后出站报告还压在院领导桌上。
没人能报警。没人敢报警。
“那怎么办?”花琦宝的声音带着哭腔,“就这么……放着?”
“不能放着。”谢传榕慢慢踱到窗边,和高琳隔了一臂的距离,他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骆宇是自己身体不行。他有心脏病,对吧?心律不齐什么的……他自己不说,谁逼他喝了?酒杯在他自己手里,嘴长在他自己脸上。”
“可我们都劝了……”边牧童讷讷道。
“都劝了就等于都没劝。”司徒霆突然接过话头,他推了推眼镜,在灯光下反出一片寒芒,“我们七个,今天就是来马哥家正常聚餐,骆宇自己主动要喝,喝着喝着突然发病。我们打了120,但没来得及。谁记得号码?我忘了。你们呢?”
一片死寂。然后常花深慢慢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马方山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120记录……通话记录……”
“用我的手机打,”高琳忽然开口,她终于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我手机号是外地新办的,打完就扔。就说……就用马方山家的座机打,占线,没通。”
“座机线我上周拔了,嫌推销电话烦。”马方山低声说。
“那就没打。”谢传榕一锤定音,“我们吓蒙了。慌。人之常情。”
花琦宝抱着双臂,指甲掐着自己的胳膊,“他的……他的手机呢?万一他家里人打电话来……”
“关机。”司徒霆从骆宇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它丢在桌上,“等他老婆找过来,就说他提前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车还在楼下。”高琳提醒。
“钥匙呢?”谢传榕问。
马方山从骆宇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攥在手心,汗湿了上面的皮套。
“把他……”边牧童的声音发飘,“把他挪到沙发上?坐着死……太明显了。”
七个人像一群惊弓之鸟,围着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谢传榕指挥,司徒霆和马方山一左一右架起骆宇的胳膊,把他拖到客厅长沙发上,让他半躺半靠,脑袋歪向一侧,手里塞了个靠枕,伪装成睡着的模样。
常花深用纸巾擦掉地上的酒渍和那滴血迹,边牧童把骆宇面前的碗筷酒杯收走,花琦宝和高琳把其他人座位调整,重新摆布碗碟,制造出“骆宇提前离席”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七个人重新坐下,像七尊泥塑。桌上还摆着四凉八热,红烧肉凝了一层白油,清蒸鲈鱼的眼珠子翻白瞪着天花板。
“几点走的?”司徒霆问。
“我们吃到九点半,”谢传榕看表,现在十点零七分,“骆宇九点二十说头疼先走。我们没在意。”
“他下楼,开车,然后……”马方山咽了口唾沫,“然后去哪了不知道。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老婆要是问起来……”花琦宝迟疑。
“就说他走的时候精神挺好,还跟大伙儿说笑呢。”常花深总算找回点声音,“谢总,你嘴严,你来说。”
谢传榕不耐烦地挥手,“都他妈把嘴缝上。不管谁来问,不管问什么,就是九点二十走的,自己走的,精神正常,步履稳健。其他一概不知。”
高琳举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泼进旁边的绿植盆里,“我没喝酒。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的电梯。”她顿了顿,“但我没看他进没进车。”
“够了。”司徒霆拍板。
七个人又陷入沉默。座钟敲了十一下。骆宇歪在沙发上,像个睡着了还在生闷气的人,嘴角那丝血痕被常花深擦掉了,但唇角还留着一点暗紫。
马方山家的金毛犬从窝里钻出来,嗅了嗅骆宇垂在地上的手指,低低呜咽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都别走。”谢传榕忽然说,“今晚都睡这儿。现在走,物业监控拍到我们慌慌张张出去,说不清。明天早上,正常离开。马方山你送客,该笑笑,该打招呼打招呼。”
“我睡不着……”边牧童嘴唇发青。
“睡不着也得躺着。”司徒霆摘下眼镜,捏着鼻梁,“把灯关了。留个夜灯。”
花琦宝和高琳被安排在主卧,四个男人挤在客厅和书房。马方山抱出几床被子,没人盖。灯熄了,只剩墙角那个仿古宫灯造型的小夜灯,投下昏黄暧昧的光圈,正好笼住骆宇那双没合上的眼睛。
他睁着眼。死了还睁着眼。
黑暗中,谢传榕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转着:骆宇是他合作伙伴,明天下午还有个联合会议,他得用骆宇的手机先发条请假短信给自己,再删掉。对,得制造骆宇“活着”离开马方山家的电子痕迹。
隔壁书房,司徒霆和衣躺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他在想骆宇抽屉里那份未签字的对赌协议,骆宇一死,协议作废,他那笔过桥资金就能腾挪出来。他必须确保骆宇的“猝死”不被关联到任何压力因素上——比如工作压力,比如资金链紧张,比如今晚那杯酒。
马方山躺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瞪着床底。他老婆孩子上周回了娘家,本来这周末清净。现在他的房子成了命案现场。他脑子里只有他儿子那张公务员报名表,家庭成员社会关系那一栏,他写的是“无违法犯罪记录”。
常花深在卫生间蹲了半小时,没尿出来。他反复洗手,搓得掌心发红。他手机上还有今晚怂恿骆宇时录的一段小视频,本想发群里取乐,现在那段视频像颗定时炸弹。他删了,又怕云端备份,翻来覆去地检查。
边牧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浑身发冷。他倒酒的时候手抖,洒了不少在骆宇袖口上,他擦掉了,但骆宇那块江诗丹顿的表带上沾了一滴,他看见了,没敢再碰。那滴酒渍会干,但干了也是证据。
花琦宝和高琳背对背躺在主卧大床上,两人都没合眼。花琦宝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她想起骆宇倒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当时正在拿手机拍桌上的菜,镜头刚好扫过骆宇的脸。她后来删了那条视频,但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里还躺三十天。她得清空,但又不敢亮屏操作,怕高琳听见。
高琳始终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睡着。她在想骆宇倒地后她第一个走过去,顺手把他手边那个茶杯挪开了——茶杯底下压着她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帮骆宇代购的药品名称,治疗心律失常的。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知情。她只想安安稳稳出站,离这些名利场越远越好。
凌晨三点。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书房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分不清是边牧童还是常花深。然后客厅里“咚”地一声闷响,谢传榕猛地翻身坐起。
骆宇从沙发上滑下来了,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茶几边缘,姿势像在磕头。
七个人全醒了,聚在客厅,没人敢上前把他扶回去。
“他……他是不是在动?”花琦宝声音尖利起来。
“尸体僵硬,会改变姿势。”高琳干巴巴地说,她读过法医学教材的那几页,“肌肉松弛后再僵硬,重心变化……”
“别他妈科普了!”司徒霆低吼,“把他弄回去!”
谢传榕和马方山再次上手,这次触碰的感觉截然不同——硬,冷,像搬一截冻过的木头。他们把他摆正,谢传榕伸手合了两次他的眼皮,合不上。
“拿个毛巾盖着脸。”常花深提议。
马方山从卫生间拿来自己的洗脸毛巾,浅蓝色的,盖上去。毛巾立刻洇出一个人脸的轮廓,反而更瘆人。
“拿本书挡着。”高琳说。
最后是边牧童找了本厚重的《辞海》,竖在骆宇脸前,像立了块碑。
五点半,天蒙蒙亮。马方山家的窗帘没拉严,一线灰白的光漏进来,照在《辞海》的书脊上——“辞海”两个字金灿灿的。
七个人开始洗漱。没人有胃口吃早饭。马方山把昨晚的剩菜倒进垃圾袋,系紧。常花深主动拎起来,“我带走,扔外面垃圾桶。”
“别扔小区里。”谢传榕盯着他,“开车出去,扔远点。”
边牧童套上外套,手还在抖,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司徒霆第一个走到门口换鞋,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方向——骆宇的一只脚从毯子下面露出来,皮鞋尖朝着门口,像在指路。
“走吧。”谢传榕压低嗓子,“走的时候正常点。马方山,你送我们到电梯,像往常一样说‘下次再聚’。声音大点,让邻居听见。”
电梯门开的时候,马方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次……下次再聚啊各位。”
谢传榕拍拍他肩膀,“走了老马。”声音洪亮。
电梯下行,数字从18跳到1。轿厢里六个人屏着呼吸,盯着楼层显示。到了一楼,门开,外面站着晨跑回来的邻居大爷,拎着豆浆包子。
“哟,这么早走啊?”大爷乐呵呵问。
“是啊,昨晚喝多了,回去补觉。”谢传榕自然地接话,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七个人鱼贯而出,穿过小区花园,走向各自的车。清晨的鸟叫清脆,露水打湿了花琦宝的鞋尖。她拉开自己那辆白色宝马的车门时,手还在抖,钥匙捅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高琳没开车,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研究所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
谢传榕坐在自己车里,没立刻点火。他拿出骆宇的手机,用骆宇的指纹解了锁——还好,还没僵到解不开。他快速翻到短信,给自己发了条:“谢总,我身体不舒服,明天下午会取消,改天再约。”发送。然后删掉这条短信的发件箱记录,但收件箱里还留着。他删不掉骆宇手机里自己那端的记录,但至少制造了“骆宇主动发信”的时间戳。他又用骆宇的微信给骆宇老婆发了条:“老婆我今晚住公司不回了,喝酒了。”发送。删记录。然后把骆宇手机塞进自己手套箱。他要等两天再扔。
司徒霆把车开出地库时,接到了资方电话,对方问项目进展。他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笑意,“一切顺利,骆总那边刚签了字。”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边牧童开出去三条街,突然靠边停车,趴在方向盘上干呕。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倒酒时他的袖口蹭到了骆宇的杯沿,他的袖口前天沾过蟑螂药。不是毒药,是驱虫的。但万一呢?万一骆宇对那个成分过敏?他拼命回忆那瓶药的成分表,什么都想不起来。
常花深把垃圾袋扔进郊区一个工地旁的露天垃圾桶,又绕回来,把袋口扯散,让泔水泼出来掩人耳目。他做完这一切,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抖得烟灰掉了一裤裆。
花琦宝开回家,冲进浴室洗了四十分钟澡,水温调到最烫,皮肤搓得通红。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骆宇那双睁着的眼睛印在了自己瞳孔里。
七个人,七条线,在同一个清晨散开,像被扯断的珠串,再也拼不回原样。
当天下午,骆宇的老婆陈婉打电话给谢传榕,问他骆宇在哪。谢传榕用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说:“骆总没回家?昨晚他九点多就提前走了呀,说头疼,我们还让他慢点开。”
陈婉说骆宇没回公司,也没回家,车也不在,打电话关机。
谢传榕表达了适当的关切,建议她问问其他朋友。挂了电话,他立刻拉了个群,七个人在群里再次统一口径。
但陈婉不是好糊弄的。她报了警。
第二天上午,两名警察敲开了马方山的门。马方山开门时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警察问骆宇失踪前最后行踪,马方山把那套“九点二十离开”的说辞背了一遍,磕巴了两处。警察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笔。
与此同时,谢传榕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走出会议室,声音平静地重复:“那他走去哪了?我们真不知道,以为他开车走了。”
警察问他骆宇当晚状态怎么样。谢传榕说“挺好的,有说有笑”。警察挂电话前随口问了句:“你们喝了多少?”
谢传榕说:“没多少,就助助兴。”
他挂了电话,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当晚七个人再次聚了——这次在一家茶楼的包间,谁也没点茶。灯关着,窗帘拉死,七部手机全静音扣在桌上。
“车没动。”司徒霆第一个开口,“警察迟早发现不对。”
“那就说……”常花深急道,“说他没开车,走回去了?或者打车?”
“他车在车位上,人不见了,正常人都会怀疑他是不是没离开小区。”高琳冷冷道。
“那尸体怎么办……”边牧童几乎哭出来,“在马方山家沙发上……放着三四天了……”
马方山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黑得像被人揍过,“我老婆明天就回来了……我……我今晚必须处理掉……”
“怎么处理?”谢传榕盯着他,“你扛出去?背出去?小区里到处都是监控。”
沉默。
花琦宝忽然轻声说:“我家在南郊有个闲置的旧院子……院里有口枯井。”
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不是,”司徒霆声音紧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花琦宝抱着自己的胳膊,“我就是随口一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常花深慢慢说:“那个院子……有人去吗?”
“荒了两年了。”花琦宝的声音越来越低,“周围在拆迁,没人。”
马方山突然站起来,椅子撞翻了,“你们要我把骆宇……那是个人!不是一袋垃圾!”
“那你去自首啊。”谢传榕冷冷道,“你去,我们七个人陪你一起。你猜你儿子还能不能考公?你猜我那个项目会不会黄?你猜常花深的老婆会不会在产房外面收到逮捕令?”
马方山颓然坐下,双手捂脸,肩膀抽动。
“今晚。”司徒霆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后半夜两点。马方山准备车,后备箱要大。花琦宝你带路,我们几个男的抬。高琳和花琦宝负责擦掉家里所有骆宇的痕迹——指纹、头发、杯子上沾的皮屑,但凡能验出dNA的。”
“我没有……”花琦宝声音发颤。
“你有。”谢传榕直视她,“你有院子,所以你也有份。”
花琦宝脸色煞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再反驳。
凌晨一点五十分,马方山把自家SUV的后座放平,铺了块防水布。谢传榕和司徒霆用床单把骆宇裹起来——尸体已经僵硬,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态,像在娘胎里。他们把他塞进后备箱,关上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嘭”一声。
边牧童蹲在走廊呕吐,常花深塞给他一团纸巾,“别吐地上。”
高琳和花琦宝戴着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仔细擦拭沙发、茶几、地板、门把手,甚至马桶圈。她们把骆宇用过的那只酒杯用塑料袋装好,塞进高琳的包里。
电梯下行。这次是深夜,轿厢里只有他们七个人,还有后备箱里的骆宇。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钢缆摩擦的吱嘎声。
花琦宝的旧院子在城南一片待拆的城中村里,路灯坏了三盏,野猫从瓦砾堆里窜过去。马方山把车开到院子门口,铁门锈得厉害,花琦宝掏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院子里的荒草齐膝,那口枯井在西南角,青苔爬满了井沿。谢传榕和司徒霆把骆宇从后备箱拖出来,床单已经松了,露出了骆宇半边脸——他的眼睛还是没闭上,在月光下幽幽反光。
“盖上……”边牧童颤声说。
常花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骆宇脸上。七个人围在井边,像一群举行某种晦暗仪式的信徒。
“扔吧。”谢传榕低声说。
马方山和司徒霆抬着床单的四角,晃了三下,松手。一声沉闷的坠响,然后是枯叶窸窣的声音,再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花琦宝蹲下去,搬起井口一块预制板,严严实实地盖上。高琳递过几块碎砖,边牧童胡乱堆上去,常花深又踢了些浮土掩住缝隙。
七个人回到车里。马方山发动引擎,倒车,调头。经过最后一个路灯时,车灯扫过院门,铁门上的锁在风里晃了两下。
返回途中,谁也没说话。高琳把那个塑料袋放进背包最里层,她打算明天用实验室的强酸把它彻底溶掉。边牧童的呕吐物早擦干净了,但他总觉得裤腿上还有那股胃酸的味道。花琦宝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数到一百二十七,再也数不下去了。
谢传榕坐在副驾驶,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遗漏的环节:电梯监控、车库监控、手机记录、指纹、酒席上的残渣、那滴在表带上的酒渍——边牧童后来跟他说了,但他不确定边牧童说的是真话还是自己被吓出的幻觉。司徒霆在最后一排,悄悄用手机查了“尸体在枯井中的分解时间”和“骨骼dNA提取条件”,搜索记录他删了,但运营商那里有痕迹。他打算下周换张卡。
马方山把车开回自家小区地库,停稳后熄火。七个人在地库里站了一会儿,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面无人色。
“各回各家,”谢传榕最后说,“别再联系。群里解散。”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删掉了那个群。其他人也陆续掏出手机,退出,删除。通讯录里那七个名字还在,但没人会再主动拨出去。
边牧童第一个转身走了,脚步踉跄。常花深跟上去,拍了拍他肩膀,两人一起走向出口。花琦宝和高琳并肩走了另一侧,高跟鞋的声响在空旷地库里回荡,像倒计时。
谢传榕和司徒霆对视了一眼。谢传榕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递给司徒霆。司徒霆没接,转身走了。
马方山最后一个上了电梯。他回到家,打开所有的灯,把每个角落看了一遍。酒精擦拭过的地方在灯下泛着微光。他瘫坐在沙发上——就是骆宇躺过的那张——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漫进客厅。茶几上那本《辞海》还在原位,他忘了放回书架。他走过去,想把书拿起来,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忽然想起骆宇的脸曾经就贴在这本书的背面。
他猛地缩回手。
书倒了下去,摊开在某一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翻动纸页,哗啦啦响。最后停在了“殁”字条下。
马方山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合上书,把它塞进了书架最顶层,塞到一排精装书后面,塞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拉上窗帘,躺回卧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的车到?儿子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他打了“好”,又删掉。打了“欢迎回家”,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笑脸表情。
放下手机,他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闹钟响了,六点整。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照常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着客厅地板上一块发白的印记——那块地方,酒精擦得太多,把木蜡油都擦掉了。
马方山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不是骆宇的脸,而是他儿子举着公务员录取通知书朝他笑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像要把自己闷死在里头。
那口枯井在南郊的荒院里安静地盖着预制板。野猫偶尔从旁边走过,嗅了嗅砖缝,又走开了。
谢传榕的项目顺利推进了,骆宇留下的那摊业务被他以“紧急接管”的名义全盘纳入囊中。骆宇的老婆陈婉还在发寻人启事,朋友圈里天天刷屏,谢传榕每次都点个赞,表示“关心”。
司徒霆的对赌协议因为甲方代表死亡而自动进入仲裁程序,他找了家顶级律所,胜算很大。常花深的老婆生了个女儿,他抱着孩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护士以为他是初为人父的激动。边牧童转正了,但从此滴酒不沾,公司聚餐谁劝都没用,他借口“酒精过敏”。花琦宝的投资顺利到账。高琳的出站报告过了,她申请了国外访学,年底就走。
七个人再也没有聚齐过。偶尔在某个行业酒会上碰见,点头、微笑、擦肩而过,连寒暄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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