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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第384章 管账持家

点一盏心灯421 · 4126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好!纪先生这首实在!”阿福端着酒碗站起来,朝纪春深深一揖,“‘肝胆照人便是雄’,我阿福不懂武艺,但这句话听懂了。韩兄、郑家兄弟、薛教头,他们都是肝胆照人的人!”

韩揆端起酒碗,朝纪春遥遥一敬。郑光郑荣兄弟也对视一眼,双双举碗。

朱放忽然端着酒碗站起来:“今晚萧兄还没怎么发挥,我提议,让萧兄出一个题!”

萧叔子推辞不过,站起身来。他想了想,看着满桌的酒碗菜肴,又看着头顶的明月,沉吟片刻,开口吟道: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众人安静了一瞬。

张继第一个拍手:“萧兄这首说到了实处!‘白首方悔读书迟’,咱们在座的,谁没有挑灯夜读的日子?”

萧叔子拱手道:“那便请诸位以‘学问’为题。”

陆羽站起身来。他今晚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必是精品。他走到桂花树旁,桂花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吟道:

“老竹新篁各有姿,书中道理亦如斯。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张继紧接着站起来:“我也来!”

“古今学问浩如海,一盏青灯到晓明。读到会心微笑处,方知孔子是前生。”

众人齐声叫好。萧叔子更是激动得连连拱手。

阿福挠着头站起来:“我阿福没读过几天书,但也在茶仓跟着杜院长学了不少,我来说句实在话。”他想了想,吟道:

“读书识字不低头,学到老时方始休。一部论语一生用,半句忠言半句柔。”

“好!”杜甫第一个站起来,“阿福这句‘学到老时方始休’,是大实话,也是大学问!”

陆羽也点头:“阿福这首诗,虽然平实,但有味道。‘半句忠言半句柔’,道尽了为人处世之理。”

桃儿看着阿福,眼里闪着光。阿福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坐下了。

萧叔子看气氛正好,举杯道:“难得今日大家高兴,我萧叔子在茶仓教书这么久,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识字明理,心里实在欢喜。诸位若不嫌弃,我再提议,每人再说一句‘读书乐’,不拘格式,说出心里话便好!”

朱放第一个接话:“这个容易!”他端着酒碗站起来,大声道:

“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

陆羽放下茶杯,接了一句:

“读书之乐乐无穷,瑶琴一曲来薰风。”

张继拍着桌子站起来:

“读书之乐乐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

纪春捋着胡须笑道:

“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

阿福挠着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读书之乐——乐在认识自个儿的名字!”

众人哄堂大笑。

朱放笑得趴在桌上:“阿福,你最实在!”

萧叔子却正色道:“阿福说得对。认得自己的名字,就是读书的第一步。茶仓里的孩子,第一天来的时候,十个有九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会写。现在呢?能读《论语》的都有了。”

他端着酒碗,朝阿福深深一揖:“阿福,你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阿福赶紧站起来回礼。

笑声里,夜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酒碗里,落在菜盘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月光如水,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姚师傅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张继笑着接话:“那你以前过的不是人的日子?”

“以前?”姚师傅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以前的日子,不算日子。酒酿得再好,也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一个人守着酒窖,酿好了酒,也不知道给谁喝。”他拍了拍椅子扶手,“现在晓得了,以前差的就是这一桌子人。酒这东西,一个人喝是闷酒,两个人喝是知己,一桌子人喝,那才叫过日子。”

纪春在旁边点头:“姚师傅这话,说到根本上了。我老纪酿了一辈子酒,最好的酒,不是用什么粮食、什么水,而是看谁跟你一起喝。”

陆羽难得没有反驳。他端起茶杯,对着月光看了看杯中清亮的茶汤,淡淡道:“茶亦如此。”

朱放端着酒碗,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转了一圈。

他的嘴角带着酒意醺出的笑意,眼神却比方才清亮了几分。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浅蓝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诸位,”他端起酒碗,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清醒,“咱们今晚说了多少话,喝了多少酒,作了多少诗,我已经数不清了。”

他的目光从杜甫身上移到陆羽身上,又从姚师傅身上移到阿福身上,最后落在头顶的月亮上。

“我朱放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做过什么官,不是写过什么诗,而是交了你们这一帮朋友。”

他端起酒碗,在满院的月色中低声念了一句:

“莫问明朝事,今宵且尽欢。这首诗,既是今夜的交待,也是我的心里话。”

说完,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杜甫端着酒碗站起身来,走到朱放身边。月光下,两个诗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朱放,”杜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醉了。”

朱放摇头晃脑:“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杜甫笑了一声:“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那你呢?”朱放斜眼看他,“你今晚喝了多少?”

杜甫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数不清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一场意犹未尽的宴席在笑声中收了尾。

阿福送客到门口,与每人一一拱手道别。

月光照着长长的巷子,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像是铺了一层水。

杜甫和陆羽并肩走在最前面。杜甫走路有些打晃,陆羽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回来,像是在说着什么要紧的事。

“子美兄,你今晚那句‘荣枯咫尺异’,回去我要记下来。”

“记什么记,醉话。”

“醉话往往最真。”

张继扶着萧叔子,萧叔子今晚喝得比平时多,走路都有些打飘。阿东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姚师傅和纪春互相搀扶着,身影在月光里一高一低地晃着。姚师傅嘴里还在嘟囔着:“今天的烤羊真好吃,今天的酒真好喝,今天的人真——”

“真什么?”

“真好。”

朱放独自走在最后,浅蓝色的长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福宅的方向。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门口一盏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晕昏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看那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看月光照在门楣上“福宅”两个大字上,看黑漆大门紧闭着,把满院子的笑声和酒香都关在了里面。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巷子里,不知谁起了个头,众人断断续续地唱起了一支曲子。调子歪歪扭扭的,有人跑调,有人忘词,但歌声在月光下飘荡,传出去老远老远。

阿福和桃儿站在门口,看着众人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桃儿轻声说了句什么,阿福没有听清。

他转过头,月光落在桃儿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有些朦胧。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片桂花瓣。

风穿过巷子,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阿福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回房吧。”桃儿说。

“嗯。”阿福握紧她的手。

两人转身走回院子里。院子里一片狼藉——桌上的酒碗东倒西歪,花生壳撒了一地,酱牛肉的盘子干干净净,烤羊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桂花树上少了好些花瓣,都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那扇黑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把满院子的笑声和酒香都关在了里面。

月光照着门楣上“福宅”两个大字,笔画在夜色中温润而厚实。

院子里,桃儿忽然轻轻叫了一声:“阿福哥。”

“嗯?”

“今晚的诗,你以后还会记得吗?”

阿福想了想,笑了。他伸手揽住桃儿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在她头顶轻轻说了一句:“管账持家一个人——姚师傅这句,我得记一辈子。”

桃儿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都让我做了,你干什么?”

阿福龇牙咧嘴地笑,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桂花树上最后一串花瓣,簌簌地落在两人肩头。

月光如洗,洒满庭院。

范阳城。

夜色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沉。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把城墙根照得明灭不定。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城中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商铺的门板都上了锁,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闷闷的。

刺史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安禄山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披甲,也没有戴冠,头发只随意地束在脑后。

他身量魁梧,一张国字脸,颧骨高耸,眉毛极浓,一双眼睛虽不大,却沉得像两口深井。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鼻梁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凌厉。

他的一只手臂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指节粗大,像是随时能握碎什么。

史思明坐在他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眉头拧着,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弓弦,随时都要弹起来。

他比安禄山年轻几岁,身形精壮,行动间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悍厉之气,但那悍厉之下,也隐约透出一股藏不住的不耐。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数着什么。

“五千精兵就这么在长安城外,要待到何时?”史思明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粝,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人吃马喂,天天都有消耗,银子流水一样出去。我看那姓李的小子就不是个靠谱的主。咱们在这边干等着,他在长安城里逍遥自在。谁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安禄山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还不到箭在弦上的时候。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史思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紧抿的唇角映得格外分明。

他心里那个憋屈,你说得清楚些我会明白的。你不说,我怎么明白?我看是李哲那小子给你下了迷魂药。年纪轻轻,几句好话就把你哄得团团转。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只能咬着后槽牙咽了回去。他又换了个姿势坐,这次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那你说,咱们到底在长安城外布这五千人是做什么的?总得有个由头吧?”

安禄山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给太子看的。让他知道有人在城外等着他犯错。也给朝中那些人看的,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他顿了顿,“李哲在长安做得不错。他让杨国忠做了贤相,让太子露了底,让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围着他转。咱们给他的支持,他不曾浪费过。”

史思明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膝上的刀鞘。他不想再提李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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