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花天酒地
点一盏心灯421 · 4190 字 · 约 10 分钟
因为,上次李哲来范阳,史思明让自己的夫人两次去接近李哲,想制造捉奸在床的好戏,好借安禄山的手斩杀那个年轻人。
可李哲那小子滑得像条泥鳅,两次都让他躲了过去,自己的夫人却赔了进去。
这件事他一直记恨在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的夫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每次想到这件事,史思明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人拿拳头往里面塞了一块石头。
他又换了个话题,敷衍着聊了几句,什么军营的补给、什么边境的巡逻、什么秋天的粮草……他嘴上在说,心里却没在听,满脑子都是那根刺。
安禄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没多问。
又坐了一会儿,史思明终于站起身,拱手告辞,说府里还有事要处理。安禄山摆摆手,没有留他。
史思明走出刺史府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他
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闷气一起吐掉。他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马匹嘶鸣一声,扬蹄朝自己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
史思明的府邸在范阳城东,占地极广,门庭阔大。府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把门前一片青石地照得亮如白昼。
门口的家丁见主人回来,急忙迎上来,牵住马缰。史思明跳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家丁,大步流星地跨进府门。
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远远就听到后院传来的丝竹声和女子们的笑声。那声音婉转悠扬,带着一种慵懒的醉意,像是有人在春风里晃着一盏暖酒。
他走进后院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终于舒了一口气。丝竹缭绕,灯火通明。
七八个舞女正在庭院中央翩翩起舞,衣袖如云,腰肢似柳,裙摆上绣的金线在烛火下闪闪烁烁,像一条条跃动的小蛇。
廊下坐着几个乐师,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笛子,一个敲着小鼓,节奏慵懒而欢快。
石桌上摆满了酒菜——烤羊腿、酱牛肉、酥皮点心、几样时令鲜果,还有一壶温得刚刚好的酒。
旁边坐着两个胡姬,一个斟酒,一个剥葡萄,动作轻盈曼妙,像两只看惯了风月的猫。
史思明在石桌旁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舞女从他身边走过,云袖拂过他的肩头,带着浓烈的脂粉香气。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空杯放下,旁边的胡姬立刻又给他斟满了。
他又喝了一杯。
酒入喉中,滚烫,辛辣,把他胸口那块石头暂时压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中的舞女,看着她们旋转、顿足、甩袖、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
烛光映在她们的脸上,把那张张精致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一个面容姣好的舞女转到他面前,朝他微微倾身,朱唇微启,像是在邀他同饮。
史思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也有他读不太懂的东西。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力道说不上轻,也说不上重。
“跳得不错。”他说。
舞女笑了笑,转身又融进了旋转的人影中。
史思明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轮悬在院墙上方的弯月。
夜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舞女们的影子在灯火中交错重叠,像是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梦在晃动。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了李哲那张脸。年轻、干净、一双眼睛总像是看穿了什么又不点破。
他想起了那晚自己夫人回屋时的模样,衣裳整齐,鬓发一丝不乱,但她的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去歇息。之后他也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忘不掉。
他把酒碗端起来,凑到唇边,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烛火在酒面上颤动,像是一只被困在水里的萤火虫。
他忽然觉得烦躁,把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泼了出来,溅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旁边的胡姬吓了一跳,连忙拿帕子去擦。
“不用管。”史思明说。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睛。乐声又响了起来,琵琶声低回婉转,笛声清脆悠扬。
舞女们在月光下继续旋转,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扫出轻快的声响。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酒,仰头喝干了。
“再斟。”
胡姬连忙又斟满。
他忽然站起身,在舞女们的笑声和乐声中大步走回了内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烛火摇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院中的乐声没有停,舞女们也没有停。
琵琶声依然悠扬,笛声依然清亮,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扫出轻快的沙沙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色更深了,范阳城在月光下安静地伏着。城墙上的火把还在噼啪作响,城中的酒馆还有几家亮着灯。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沉闷而悠长。
福宅的大门一关,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的热闹像是一场梦——朱放的大嗓门,张继的嘴皮子,姚师傅的豪迈劝酒,韩揆的冷幽默,陆羽一本正经地讲茶经被人打断后的幽怨眼神,杜院长微笑着看众人闹腾的慈祥模样——这些都随着门轴的转动,被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月光,满桌的杯盘,满树的桂花香,还有偶尔从厨房那边飘来的炭火余温。
桃儿站在院中,双手叉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今晚喝了不少酒,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涂了两团胭脂。石榴红的裙子上沾了几点酒渍,鬓角的发丝有些散乱,一支银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亮得很,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这是她成为“福夫人”之后的第一次待客。
茶仓的同僚、李氏商业的助手、兰香坊的老师傅、崇文尚武堂的院长——这些人,是她和阿福来到长安之后,一点点攒下来的“家人”。
今天,他们主动要来自己和阿福的家里庆贺,必须摆上最好的酒菜,用最真的心意,宴请他们,虽然阿东带来了食材。
桃儿有些累,但心里头满满的幸福感。
阿福站在她身边,绛紫色的长袍上全是褶皱,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的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一直翘着,翘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夫人,”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伸手去揽桃儿的腰,“你今儿个......真好看......”
桃儿被他揽得身子一歪,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你喝多了,站都站不稳了。”
“我没喝多......”阿福摇头,但摇头的动作让他更晕了,整个人往桃儿身上倒,“我还能喝......再来一坛......”
“行了行了,还来十坛呢。”桃儿哭笑不得,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先进屋,我给你倒杯醒酒茶。”
“不要茶......”阿福被她架着,脚步踉踉跄跄,“要你......”
桃儿的脸一红,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大花小花还在呢,胡说什么!”
大花正端着托盘往灶房的方向去,听到这话,抿着嘴笑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小花跟在大花身后,端着一摞碗碟,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老爷和夫人,脸上写满了好奇。
阿文和阿武已经在收拾桌子了。阿文搬着一坛空酒坛往后院走,阿武拿着扫帚扫地上的桂花瓣。
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四个下人身上,投下长长短短的暗影。
桃儿把阿福扶进主屋,让他靠在床榻上,转身就要出去。
“你先躺会儿,我去安排他们收拾一下院子。那些碗碟得分类放好,酒坛得送回兰香坊,还有烤肉架子——”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哎呀,我这裙子上被洒了酒,得换一件......还有头发,散了散了......”
她抬手去扶簪子,簪子却一下子滑了下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桃儿弯腰去捡,腰还没弯下去,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啊——”
桃儿一声娇呼,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天旋地转之间,已经被阿福压在了床榻上。
簪子在地上打了个转,滚到了墙角。
“夫君!”桃儿瞪大了眼睛,双手撑着他的胸口,“你干什么?醉成这样还这么调皮。”
阿福低头看着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郁的酒香,眼睛里亮晶晶的,哪里还有方才的涣散模样?
“夫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们说了——早生贵子。”
桃儿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连耳垂都变成了两颗小小的红玛瑙。
“你......”她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你先让我起来,我还得去——”
“不要。”阿福把她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要早生贵子。”
桃儿被他箍得动不了,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把:“你急什么?院子还没收拾,碗碟还没洗,烤肉架子还——”
“那些明天收拾也不迟。”
“明天就不好收拾了,油渍干了很难洗的——”
“那就后天。”
“后天还有后天的活——”
“夫人。”阿福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嗯?”
“你今儿个真好看。”
桃儿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阿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烛火,亮堂堂的,像是藏了两颗小小的太阳。
她心里的那点“当家主母”的劲儿一下子全散了。
“就会说好听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没有再挣扎。
阿福嘿嘿一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不是说好听的,”他说,“是真话。你今儿个穿这身红裙子,站在灯笼底下招呼客人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女子怎么这么好看呢?哦,原来是我媳妇。我当时就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了不起什么?”
“了不起娶了这么好看的媳妇。”
桃儿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板起脸:“少来。你刚才在席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酒更好看’。”
“那是我故意气你的。”
“气我?”
“对啊,”阿福理直气壮,“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撅起来,像只小松鼠。”
“你才是松鼠!”桃儿又拍了他一巴掌。
阿福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摸摸,这里头全是你的名字。”
桃儿的手掌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快得很,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她的脸又红了。
“阿福哥,”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娇嗔,“明儿个咱们不是要去水上庭院吗?到时候......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
“真的?”阿福眼睛一亮。
“嗯。”
“那我现在就想要怎么办?”
“你......”桃儿咬了咬嘴唇,“你就不能忍忍?”
“不能。”阿福斩钉截铁,“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已经浪费了好几个春宵了,说什么也不能浪费了。”
他越说越委屈,那表情活像是一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
桃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啊,成亲三天了。第一晚,他陪客人们喝得烂醉,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等了半夜,最后只好自己脱了外衣睡下。虽然早起阿福心血来潮,但人生的第一次并不舒坦。
第二晚,她有几本账目没弄完,想着临睡前再看一眼,结果一看就看到三更天,回到卧房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杯凉透的醒酒茶。
那杯茶,是他怕自己又喝醉,提前备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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