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第二天早上顾西醒过来的时候，季忘川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边看手机。窗外天光大亮，今天的太阳比昨天好，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束金黄色，落在他的膝盖上。

“早。。“顾西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带你去转转古城。“

季忘川放下手机看她：“你今天不学习了？“

“学习不差这一天。“顾西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缩了一下，“你后天就了，总不能让你来一趟连古城都没逛过。“

季忘川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外套递给她：“那吧。“

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巷子往外。早晨的古城刚醒过来，石板路被洒水车弄得湿漉漉的，两旁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开了门。有卖手鼓的小店把音箱搬到门口放民谣，卖烤乳扇的老太太支起了小炭炉，白色的烟袅袅升起来，混着奶香味飘了好远。

顾西得很慢，每到一家有意思的店就停下来看看。她在一家卖手工银饰的铺子前站了很久，挑了一对小小的银杏叶耳环，包好放进包里。“给你妈妈的。“她说，“她之前说喜欢银杏叶。“

季忘川凑过去看了一眼，银叶子薄薄的，在光下面泛着柔和的亮。“她肯定喜欢。“

又了半条街，顾西在一家卖扎染布料的店门口停下。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认得顾西，热情地招手让她进来坐。顾西在成堆的蓝白布料里翻了一阵，最后挑了两条方巾，一条纹样是苍山的轮廓，另一条是洱海的波浪。

“这条给我妈，那条可以给你妈妈。“她把方巾叠好递给季忘川，“你帮我带回去。“

季忘川接过来放进袋子里，看了她一眼：“你妈知道你不回去过年吗？“

“知道。“顾西低头继续翻布料，声音很淡，“我前几天给她打过电话了，说过年不回去。她说没事，让我好好复习。“

“那你怎么不自己寄给她？“

顾西翻布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带回去不是更方便吗。“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布料堆里，“你帮我送一趟，即使我不在家过年，我感觉春节你也应当去看她一次。“

季忘川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顾西说的有道理。

从扎染店出来顾西又拐进了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铺子。她在货架上仔细看了一遍，挑了一条棕色的皮带，款式很简单，没什么装饰。

“给我哥的。“她把皮带举起来给季忘川看，“他上次说原来的那条用旧了，一直没买新的。“

季忘川接过来摸了摸皮料，手感不错，线也很整齐。“你对你哥倒挺上心的。“

“我哥对我好。“顾西把皮带放进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其实，挺对不住他的。“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从铺子里出来，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古城照得亮堂堂的。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拎着年货的本地人，也有跟顾西一样慢慢闲逛的游客。季忘川把所有的袋子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去牵顾西的。她没挣开，只是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还有一个人。“顾西说。

“谁？“

“苏湉。她不是怀孕了吗？我想给她挑个东西。“

季忘川点了点头。苏湉是顾西最好的朋友，从高中一直好到现在。

“选什么好？“季忘川问。

“不知道，再看看。“

两个人逛到一家卖手工羊毛毯的店。顾西进去转了一圈，抱了一条小毯子出来，米白色的，手感软得像云。“给宝宝裹的，“她说，“大理这边的羊毛好，暖和。“

季忘川伸手摸了摸，确实软。“苏湉的预产期什么时候？“

“五月初。“顾西把毯子叠好放进一个单独的纸袋里，“她昨天还给我发微信，说肚子大得弯腰都费劲了。你说她怎么就突然怀孕了，我脑子里她还是大二那个半夜翻墙去喝酒的疯丫头。“

季忘川笑了笑：“人都会变的。“

“是吗。“顾西拎着纸袋往前，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看他，“季忘川，你觉得什么叫人生大事？“

季忘川想了想：“结婚生子吧。大部分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这两件事。“

顾西没接话。她低着头了一段，脚尖踢着石板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季忘川跟在她旁边，看她踢完那颗石子又去踢下一颗，心里隐隐觉得她要说点什么。

“我觉得不是。“顾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游客渐渐多起来的街上反而很清楚，“结婚生子是别人告诉你要做的事。人生大事应该是找到自己。“

季忘川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看了她一眼，她还在踢石子，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得很清楚。

“我从来都没有过清晰地目标，“顾西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跟他争论的意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一直都在随波逐流，以前我也认为结婚生子是人生大事，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季忘川沉默着。他想说苏湉过得挺好的，上次见她还圆润了不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顾西想说的不是苏湉过得好不好。

“我不是说结婚不好。“顾西终于抬起头看他，目光很平静，“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结多少婚生多少孩子都没用。“

季忘川停住了。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顾西也停下来，两个人在来来往往的人潮里面对面站着。

“那你找到了吗？“他问。

顾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购物袋，再看了看远处苍山上那层薄薄的雪。她笑了一下，肩膀微微松了松。“还在找。所以我想把试考了，把工作敲定，把自己整理清楚了再说。我不想在我连自己都拎不清的时候去决定跟谁过一辈子。“

季忘川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他忽然想起辩论队那年她上台打二辩，对方说了句什么她站起来就怼了回去，声音清亮亮的，底下掌声雷动。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她脑子永远比别人快两步。

“行，“他最后说，“那你慢慢找。“

回到客栈已经是下午了。两人大包小包堆了一桌子，顾西坐在床边一个个清点——银耳环给季忘川的妈妈，扎染方巾给顾西的妈妈和嫂子，皮带给顾西的哥哥，羊毛小毯给苏湉。

季忘川站在行李箱旁边，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去。顾西指挥他放的位置，生怕压坏了毯子。两个人像打包年货一样忙活了半天，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季忘川最后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把拉链拉上。

“行了。“他直起腰拍了拍箱子，“明天还可以再去逛逛。“

顾西站在窗边看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出汗的额角和衣服上蹭到的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对。“

季忘川过去。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雪松和古城阳光的味道。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

顾西摇摇头，她躲了一下，说“我下午看看完饭吃什么。“

顾西先出了房间，下楼去倒水。一楼餐厅里陈哥正坐在吧台后面剥蒜，看见她下来招呼了一声：“小顾，来坐会儿。“

顾西倒了一杯水在吧台边坐下。但并没有开口。

“你老公来了这两天怎么也没跟他说上几句话，“陈哥一边剥蒜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楼上，“那人是不是不爱说话？“

顾西捧着杯子笑了笑：“他就那样，跟不熟的人话少。“

“那你怎么跟他谈上的？“

“不知道，“顾西低头喝了口水，“有点忘了。“

陈哥剥完一颗蒜又拿了一颗，蒜皮窸窸窣窣地往下掉。“人挺好，一看就是本分人。就是不爱说话，来了这么几天，跟我也就说了三句话，一句'你好'，一句'谢谢'，还有一句'好的'。“

顾西被逗笑了，杯子里的水晃了晃。“他后天就了。“

陈哥剥蒜的手顿了一下。“后天？不是初六才吗？“

“改签了。“顾西把杯子放在吧台上，食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他回去过年。“

“你不是不回去吗？那他一个人？“

“嗯。“

陈哥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他看了顾西一眼，那目光在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显得很温厚。“那得留他吃了除夕的饭再啊。我还说等他多住几天，我做几个川菜，大家一起喝点，热闹热闹。“

顾西低着头，手指还在杯沿上转。她的声音轻下来，几乎被厨房里传出来的炖汤咕嘟声盖住。“他的心不在这里，留他吃饭也没意思。“

陈哥没说话。

顾西自己也没想到这话会从嘴里跑出来。她说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冬天玻璃上的雾气一吹就散。“他是想回去的。他爸妈在家等着呢，他本来就孝顺。我把他留在这儿陪我过年，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家里。与其让他心神不宁地待在这儿，不如让他回去。“

“那你呢？“陈哥放下手里的蒜，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渣，“你一个人过除夕？“

“大姐不是说了给我做饭嘛。“顾西勉强又笑了一下，“而且我也正好复习，没人打扰。“

陈哥看着她的表情，把抹布扔回水槽里。他剥了满满一碗蒜，这会儿手上干干净净的，就靠在吧台上看着她。“小顾，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我多嘴。“

“你说。“

“你这个人啊，什么事都想替别人想周全了。让你老公回去过年是为他好，让他省心是为他好，你一个人扛着东西在这边复习也是为你好。但你想过没有，那别人想不想对你好呢？“

顾西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你老公飞过来找你，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陈哥把蒜碗端起来往后厨，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不会说话，可他会买机票啊。“

厨房里传来他把蒜倒进碗里的声音，紧接着是切菜的笃笃声。顾西坐在吧台边，面前的水已经凉了，杯子壁上凝结了一圈细密的水珠。

她想起今天白天在古城里季忘川牵她手的时候，他手掌的温度通过指腹传过来，干燥的，暖和的。她那时候没挣开，她知道自己在贪恋那一点温度，就像明知道这杯水已经凉了还舍不得倒掉。

楼上传来季忘川动的声音，行李箱拉链拉上又拉开，大概是又把什么东西重新摆了位置。顾西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她仰起头，把那股热意逼回去。陈哥在厨房里哼起了歌，听不出来是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混在切菜声和炖汤的咕嘟声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家常气。

顾西站起来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陈哥正在切腊肉，刀工利落，一片片薄得透光。

“陈哥，“她说，“除夕夜的饭，我吃。“

陈哥头也没回地切着肉：“那不是废话吗，你不吃谁吃。“

顾西看着他宽厚的后背，想说句谢谢，又觉得说出来太见外了。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切完腊肉又开始切葱，厨房里渐渐弥漫出一股温暖的烟火气。

“那个——“她开口。

“嗯？“

“明天早晨，能帮我们煮点面吗？“

陈哥切葱的手停了停，然后点了点头。“行，做碗臊子面。“

顾西“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到房间门口推开门，季忘川正坐在地板上，行李箱敞着，里面的东西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

“怎么又弄出来了？“顾西问。

“怕把毯子压坏了。“季忘川抬头看她，“重新放了一下。“

顾西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那条羊毛小毯的边角，软软的，跟今天在店里摸到的时候一样。她说：“苏湉肯定会喜欢的。她宝宝裹着这个，跟裹着一朵云一样。“

季忘川看了她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的铃铛响。他伸手把顾西肩膀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指尖划过她锁骨的时候很轻很轻。

“那我了，“他说，“你一个人，真的行？“

“行。“顾西低着头，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窄窄的空气里，“你放心。“

季忘川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行李箱拉好靠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