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第二天早上顾西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季忘川还在睡，面朝她这边，呼吸很轻很均匀。她醒了之后没有立刻起床，就躺在那里看着窗帘缝隙里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季忘川过了一会儿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顾西睁着眼睛看天板，愣了一下然后问：“几点了？“

“还早。“顾西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你可以再睡会。“

“不了，我也起床。“

顾西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白天还能出去转转，你想去哪儿？“

季忘川想了想：“洱海边吧。上次来没怎么好好看过。“

两个人洗漱完下楼，陈哥已经在后厨忙了。顾西跟他说了一声中午不在客栈吃，陈哥从厨房探出头来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从古城到洱海边不远，顾西骑着客栈那辆电动车载季忘川。他坐在后座，两只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搭在她腰侧。风吹过来，顾西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洱海边比古城里热闹。春节前的游客反而把这里填满了，有骑双人自行车的，有牵着孩子散步的，有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发呆的。顾西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儿。

走了大概两百米，顾西看到路边有一排面朝洱海的石凳，她和季忘川一起坐下来。“歇会儿。“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水面。洱海在冬天是灰蓝色的，靠近岸边的水很清，能看到底下圆圆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苗。远处的苍山顶上雪还没有化，云从山腰飘过去，影子落在水面上缓缓地移。

顾西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对情侣吸引住了。那两个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男生拿着手机正给女生拍照。女生站在水边的石头上，摆了一个又一个姿势，一会儿侧身，一会儿比心，一会儿撩头发。男生半蹲着，手机举来举去，一会儿横屏一会儿竖屏，拍完了低头检查，又抬头说“再来一张，刚才你闭眼了“。

“那边好看！你往左边站一点点——对对对——“

“好了没？我腿都站麻了——“

“等一下啊，光有点强，你侧过来——“

男生不厌其烦地调整角度，拍了几十张还在拍。女生嘴上抱怨着，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断过，被太阳晒得两颊红扑扑的。

顾西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嘴角翘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背着相机的中年男人走过去跟那对小情侣搭话，指指自己手里的单反，又指了指他们俩。顾西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看那男生点了点头，女生也凑过来看了看相机的显示屏。摄影师蹲下来给他们看价格单，女生低头瞧着，脸上的表情有点犹豫，嘴型像是在说“这么贵啊“。她拽了拽男朋友的袖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男生抬头跟摄影师说了什么，摄影师想了想，又比了个数。女生笑了，使劲点头。

最后摄影师开始指挥他们摆姿势。男生从背后环着女生，两个人在洱海的背景里笑得很傻又很甜。阳光正好，水面波光粼粼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好一阵。

顾西全程看着，连脖子都忘了扭。

“年轻真好啊。“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季忘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对小情侣正在看摄影师相机里的照片，女生指着屏幕笑得前仰后合，男生揉了揉她的头发。

“笑什么？“季忘川问顾西。

顾西摇了摇头，目光还没收回来。“没笑什么。“

她看着那对情侣，想起自己和季忘川好像从没有这样过。说起来也是年轻过的，但那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呢？忘了，记不清了。但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赶，就在太阳底下给彼此拍几十张照片，只为了一张好看的。

她不知道缺了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心情，也许是她和他一开始就不是这种能在大太阳底下耗一整个下午的人。可今天看着那对小情侣，她忽然觉得有点遗憾。遗憾她和季忘川从没这样过，也遗憾自己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身后传来一个小姑娘脆生生的嗓音：“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束吧？“

顾西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站在他们面前，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横七竖八地放着一把一把的。不是多惊艳的，就是普通的店里最常见那种红玫瑰，有几朵边上已经有点蔫了，但价格应该不贵。

小姑娘看看季忘川，又看看顾西，眼睛亮亮的。“哥哥，买一束吧，姐姐多好看啊。十块钱一束。“

顾西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玫瑰的颜色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有点暗，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季忘川抬头看向她：“要吗？“

顾西没说话，目光又飘回不远处那对小情侣身上。摄影师已经拍完了，女生正拉着男朋友的手往回走，两个人边走边翻手机里的照片，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要吗？“季忘川又问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平的。

顾西回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那种平静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她真的在这一刻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她看着季忘川的脸，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是在问她意见的认真。如果她说要，他就会掏钱买，十块钱一束，他会拿过来递给她。

可她不想要他这样问。

顾西摇了摇头，语气也很平静。“不用了。“

小姑娘有点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季忘川，见他没再说话，就挎着篮子往别处去了，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哥哥，给姐姐买束吧——“

顾西坐在石凳上，手指搭在膝盖上。她知道自己其实是想要的。那束玫瑰虽然蔫了几片叶子，但如果有个人不问她“要不要“就直接买下来塞到她手里——不贵，十块钱而已——她大概会很高兴地捧着。可季忘川问了两遍。他问了两遍，都没有主动给她买一朵。

结婚这么多年，季忘川几乎从没送过她。顾西以前不在意这件事，她觉得送浪费钱又不实用，还不如一起去吃顿好的。可现在回想起来，不只是，其他礼物她也几乎没有收到过。纪念日有时候是一顿饭，过年过节还是一顿饭。他好像觉得对她好的方式就是把她喂饱，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就是踏踏实实地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去办。

这些当然很好。顾西甚至觉得自己挑不出毛病。可今天坐在这条石凳上看着那对小情侣她忽然明白了——她缺的从来不是他做了什么事，而是他有没有一刻因为想让她开心而去做那些“不必要“的事。

十块钱一束蔫了边的红玫瑰，就是“不必要“的事。

那对小情侣走远了，消失在人群中。顾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沾了点干掉的泥。

“顾西。“季忘川在旁边叫她。

“嗯？“

“要不要也去拍张合影？“他指了指刚才摄影师站过的位置，“我看他还在那边，技术好像不错。“

顾西抬头看了看那个摄影师。他正在给另一对游客拍，弯着腰找角度，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合影？“顾西问，“和你？“

季忘川被这两个字问得噎了一下。“……对，我们俩。“

顾西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跟刚才问她“要不要买“一样认真。他可能真的觉得拍照是个好主意，留个纪念，他回去之后还能拿出来看看。可她摇头了。

“不了。“

“为什么？“

顾西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的水面。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她眯了眯眼睛，头发被吹得往后飘。

“我撕婚纱照的时候，“她说，“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和你一起拍照。“

季忘川沉默了。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地上，挨得很近又没碰上。

他想起那件事。但他不愿多想。

“你发过这样的誓？“他问。

“嗯。“顾西的视线还在水面上。

季忘川张了张嘴，想说“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心情不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更伤人。他确实没当回事，他以为所有东西都能修补，所有情绪都会过去，婚纱照撕了就撕了，再拍一张就行了。可他忘了问顾西——她撕掉的不是那张照片，是她和他们之间某种再也补不回来的东西。

顾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吧，回去收拾一下。“

她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季忘川站起来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摄影师的位置。那对小情侣已经走了，换了一家人站在那儿拍全家福，老老少少五六口人挤在一起笑。

他把目光收回来，快步跟上了顾西。

两个人一路无话地回到客栈。陈哥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饿不饿？给你们留了饭。“

顾西说不用了，上午吃了饵块还不饿。她上楼进了房间，季忘川跟在后面，门在身后虚掩着。

房间里那个行李箱还好好地立在墙角。顾西走过去蹲下来，把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银耳环、方巾、皮带、羊毛小毯、手编绳，每样东西都在。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毯子的边角，软软的，像她昨天摸到的时候一样。

季忘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慢慢整理那些东西。她的动作很仔细，把毛毯又叠了一下，把耳环盒塞进夹层里怕压坏了。她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安静，跟他来大理那天推门看见她在吧台边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顾西。“他叫她。

“嗯。“她没回头，还在整理那些东西。

“我——“季忘川停了一下。他走到她旁边也在行李箱前蹲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我知道我说这个可能没什么用。但的事，我下次记得。“

顾西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叠那条方巾。“别说了。“

“我说真的。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以为你不在意。我看你一直说那些东西浪费钱——“

“我是不在意。“顾西打断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好，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这次她的目光没有那么平静了，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里面闪了闪，但她压住了。“我以前不在意。以后也不会在意了。“

季忘川抬头看她。她站在窗户前面，身后是下午白亮亮的天光，她的轮廓被那道光描得很清楚，整个人像要从边缘开始慢慢淡出去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顾西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叠毛毯时沾的毛絮。她抬手把那点毛絮拍掉，再抬头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个很淡的笑。

“我下去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她说。

季忘川知道她不会再回答那个问题了。他站起来，环顾了一遍这个不大的房间——书桌上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窗台上垂下来的绿萝，还有那个空了的玻璃瓶，里面干的枝还插着，瓣早就落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