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

季忘川蹲在行李箱旁边，把最后一件叠好的毛衣塞进夹层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他把那件毛衣抽出来重新卷了一遍，卷得更紧一些，再放进去。箱子已经塞得差不多满了，那些带给家人的礼物占了小半个箱子的空间，他自己的衣服挤在最底层。

房间门虚掩着，窗外巷子里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经过。季忘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酸了的膝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落了只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他看了几秒，转过身扫了一圈房间——书桌上那摞书码得很整齐，他昨天放了杯水在桌角，现在水已经喝完了，杯子倒扣在桌上。他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想放回厨房，拉开房门的时候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顾西！顾西你在吗？“

声音很亮堂，带着刚赶完路的那种热气腾腾的疲惫，尾音往上扬着，像在笑。

季忘川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没动。他听出来了，白知许。声音从香格里拉的雪山一路跋涉回来，比走之前低了一点，可能是在高原上冻的，但那股子散漫劲儿还在。

楼下传来厨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顾西的脚步声从一楼的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咚咚咚，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你怎么回来了？“顾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又像是笑，“你不是说多住几天吗？“

白知许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混着行李箱轮子滚过石板路的动静。“住够了，一个人玩没劲。明天回家过年，今天赶回来拿行李，晚上高铁去昆明转车。“

季忘川又往走廊栏边挪了半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院子的半边——白知许站在门口那棵柿子树下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晒黑了一圈。他脚边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和一个纸袋子，顾西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棵光秃秃的树。

“你从香格里拉带了什么？这么多东西。“顾西低头看那个纸袋。

“给你的。“白知许弯腰把纸袋提起来，另一只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又是一个。他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一串小转经筒挂坠，金色的，晃起来叮叮当当响；一条深蓝色的羊毛围巾，叠得方方正正；一袋牦牛肉干，包装上印着藏文；还有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面装了半瓶干枯的格桑花。

“这都是什么东西啊。“顾西被他塞了满怀，两只手都接不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叮叮当当的小玩意笑出了声，“你给我买这么多干嘛？“

白知许把最后一样东西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是一束花。很大的一把，花枝用牛皮纸裹着，纸已经有点皱了，但花还精神着。是那种亮黄色的花，不是玫瑰，花瓣小小的密密地挤在一起，像好多个小太阳攒成了一团。云南冬天这种花很常，路边摊子上到处都是，晒着太阳的时候黄得晃眼。

“这个也是在香格里拉买的？“顾西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

“大理买的。“白知许搓了搓手，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回来的时候路过古城那家花店，看这个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老板娘说是叫'冬日阳光'，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看着挺亮的。“

顾西把那束花举到眼前看了看，金黄色在她脸上映了一层暖暖的光。她笑了，那个笑跟早上坐在洱海边看那对小情侣时不一样，不是远远望着别人的好才浮上来的一点点羡慕。这个笑是直接从嘴角和眼角一起绽开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有人在她心里把一盏灯拧亮了。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实实在在的高兴。“这个花真好看。“

季忘川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杯子，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看着楼下顾西低头摆弄那束花的样子——她的手指拨弄着花瓣，歪着脑袋看，嘴角翘着，阳光照在她发顶和她手里的花上，金黄色一片。白知许站在她旁边也在笑，搓着手跺了跺脚，说外面冷先进屋。

“顾西。“

季忘川的声音从楼上落下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喊了这么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清楚楚。

楼下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白知许脸上的笑顿了一瞬，他眯起眼睛往二楼看了看，然后偏过头低声问顾西：“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两天。“顾西抱着花和那些零零碎碎的礼物，抬头看着楼上的季忘川。她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掉，但跟刚才对着花笑的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季忘川走下楼来。他穿了一件灰色毛衣，袖子卷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下楼梯的时候他目光扫过顾西怀里的花——黄灿灿的，一枝一枝挤在牛皮纸里，有几朵开得正盛，有几朵还是花苞。他把那个空杯子放在楼梯旁边的柜子上，走到两人面前。

“白知许。“他伸出手。

白知许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笑了笑说：“季律师，好久不。“他的手掌带着外面风的凉意，指尖冻得有点发白。

“从香格里拉回来的？“季忘川收回手。

“对，本来想过两天再回，但不是马上除夕嘛，再不走就赶不上家里的年夜饭了。“白知许搓了搓手，偏头看了看顾西怀里那堆东西，“你先上去把东西放下吧，这么多抱在手里也不嫌沉。“

顾西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束花加围巾加挂坠加牦牛肉干加干花玻璃瓶，确实堆得摇摇欲坠。她应了一声往楼上走，经过季忘川身边的时候那束黄色花的枝梢扫过他毛衣的袖子，留下一道很淡的花粉印子。

三个人最后坐在了一楼的餐厅里。陈哥在后厨忙活，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大中午的没什么客人，餐厅里就他们三个人围着那张靠窗的小圆桌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桌面上光影斑驳。

白知许喝了一口陈哥给他倒的热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香格里拉是真的漂亮，天蓝得跟假的似的。我在那边爬了个小山，不高，但爬上去能看到整个古城。到处都是转经筒，大的小的，金的铜的，哐当哐当响成一片。“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照片拿给顾西看。顾西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看那一小块亮着的屏幕。白知许指着照片说这个是什么寺那个是什么湖，顾西偶尔“哇“一声，偶尔问几句什么季节去最好。

季忘川坐在对面，盯着桌面上那些东西。

白知许从双肩包里又掏出了几个小玩意摆在桌上——两个巴掌大的木雕小喇嘛，表情憨憨的；一串牦牛骨手串，打磨得很光滑；还有一个绣着藏文的小布袋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香料。他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像摆地摊一样，一边收一边说：“这个给陈哥的，这个给大姐的——你不是说大姐对你挺好的嘛。“

顾西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件一件东西归置好，笑着说：“你这是把半个香格里拉搬回来了。“

“好不容易去一趟。“白知许把最后一块牦牛肉干推到桌子中间，“这个大家分着吃，我买了好几袋。“

季忘川的目光从那堆小玩意上移开，落在桌子另一边——那束黄色花被顾西放在靠窗的台面上，找了个玻璃瓶插起来了。花枝剪了底，斜斜地立在瓶口，阳光正好从窗外打进来，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

他想起上午在洱海边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十块钱一束，他问了她两遍“要吗“。两遍。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如果要他就掏钱，如果不要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必需品，反正——反正他脑子里那些“反正“现在一句都站不住脚了。

白知许从香格里拉背了一包东西回来，路这么远，他一路背着，一样一样挑的。他走的时候甚至记得要买束花，不问顾西“要不要“，直接买了，直接递到她手里。顾西刚才在院子里抱着花笑出来的那个样子，季忘川没过。他认识她快八年了，从来没她为了一束花那样笑过。

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件东西是主动送给她的。生日吃饭是她说“今天出去吃吧“他才订的位，纪念日吃饭是她提醒了“下周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吧“他才记起来的。他送过她什么？好像送过一件羽绒服，她去年冬天说冷，他下班顺路去商场买了一件，灰白色的，她穿了好几次，但那是她说了“冷“他才买的。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一次，像白知许今天这样，因为“觉得你会喜欢“就去买了，然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季忘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节干干净净的，没戴戒指。他也没给她买过戒指——结婚的时候是她挑的款式，他付了钱。

“季律师什么时候回去？“白知许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季忘川抬起头，发现白知许正看着他，表情很自然，就是随便聊天的那种。“明天。“他听自己说，“明天一早回去。“

“这么赶？“白知许看了顾西一眼，又问季忘川，“不在大理多待两天了？除夕在这儿过也挺热闹的吧，我看客栈都没关门。“

顾西在旁边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季忘川看着顾西垂下去的眼睫毛，她在认真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好像那茶叶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心里翻了一下，某种又涩又酸的滋味从胃里涌上来，堵在胸口那个地方。

“家里有事，“他说，“得回去。“

白知许没再多问，点了点头。他又看向顾西：“那你呢？过年真不回？“

“不回。“顾西把茶杯放下，“考前就不折腾了，等考完了再说。“

白知许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走之前差不多，散散的，带着“你说了算“的那种随性。“也行，这边清净。不过我听说陈哥厨艺一流，除夕能蹭顿好的也不亏。“

顾西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弯起来。“你倒是消息灵通。连陈哥厨艺好都知道。“

“我民宿老板娘告诉我的。“白知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和脊椎咔咔响了一串，“行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了，晚上高铁，东西还没装完。“

顾西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白知许把桌上那些送人的小礼物都收进袋子里，背好双肩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了看顾西，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没动的季忘川。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过了一圈，最后回到顾西脸上。

“考试加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顾西站在门口的光里，点了点头。“谢谢。你路上注意安全。“

白知许拎着袋子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下巴朝客栈里面努了努：“花记得换水，那个花好养，能开好几天。“

顾西笑了。这次的笑很轻，没有刚才收花时那么亮，但很真心。“知道啦，你赶紧走吧，别赶不上车。“

白知许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巷子。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墨绿色的冲锋衣在灰白的巷壁之间晃了几下，拐过弯不了。

顾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经过窗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伸手拨了一下最外面那朵稍微有点蔫的花瓣，把它调整到朝向阳光的方向。

季忘川还坐在桌边。他看着她做这些动作，看着她的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那种轻轻的、珍惜的样子。他从没过顾西这样碰过什么东西——她以前拿到什么都是随便一放，衣服团一团塞进柜子，书看完就扔在床头。她不珍重什么东西，也不珍重谁。可她现在在珍重一束花。

“顾西。“他叫她。

“嗯？“她还在看那束花，手从花瓣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花粉。

“你很喜欢这束花？“

顾西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低头看着那瓶黄色的花。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一排。

“算不上很喜欢。“她说。

“你有没有怨过我没送过你礼物？“

“没有。“顾西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站着，两只手撑在窗沿上。“结婚第一年，情人节你在路边买了一枝玫瑰。就一枝，包在塑料纸里，那种十块钱三枝的。你递给我的时候说'别人都买了，想着也给你一枝'。“

她说完看着他，目光很平。“就那一枝。我现在还记得。“

季忘川张了张嘴。他记得那枝玫瑰，地铁口摆摊的小姑娘卖的，他路过的时候看别人都买了，就顺手拿了一枝。他那时候觉得送花是男生该做的事，走个形式，顾西收了之后笑了笑就插在宿舍的矿泉水瓶里了。他以为她无所谓。

“你那时候……喜欢吗？“他问。

“喜欢。“顾西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但那之后你就再没送过。后来我也没再提过。我觉得你可能觉得那种东西没必要，我要是说了就好像在跟你要什么似的。所以我就不想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到那束花上。“我不是非要有花才能活。但今天白知许给我带了这个，我才发现——原来有个人因为觉得我会喜欢就给我买了一束花，我心里是这么高兴的。“

季忘川从桌边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中间隔着从窗户斜进来的一道阳光。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轻轻慢慢地往上飘。

“我明天就走了。“他说。

“我知道。“

“你给我一点时间。“

顾西看着他。“什么时间？“

季忘川看着她身后的那束黄色花，又看看她的脸。她站在光里，头发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动了动，几缕碎发拂在脸颊上。他想伸手帮她拨开，但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学一下怎么送你东西。“他说。

顾西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偏过头笑了笑，那个笑里面带着一点什么都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光影。

“我还好像不需要了。“她说。

顾西绕过他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把那束黄色的花从瓶子里抽出来，换了一遍水，重新插好。

季忘川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她肩膀后面透过来，把那束黄色的花和她头发上落的光融在一起，金灿灿的一片。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今天了。忘不掉他在二楼看她接过那束花时笑得那么亮，也忘不掉她现在站在窗台边换水时沉默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