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离火烬余温
枫墨羡鸦 · 3116 字 · 约 7 分钟
半个时辰后,冥离单膝跪在地上。
浑身是血。
裙摆上那道金色的兽纹被血浸透了大半,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右膝的布料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像蒙了一层水雾,呼吸急促而深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口的刺痛。
她杀了两个,伤了三个。
罗拉本人已经出手过了,被她强行逼退。
但那两个灵师境九重的高手依然只站在远处观望,连衣角都没有动过。
他们周围的手下被她的气势压得不敢再靠近,但也没有后退,只是在等。
等她倒下的那一刻。
好一个丫头。云狩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赞赏,像一个猎人发现了猎物身上意外的价值,还真是有些天赋。
冥离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膝前的砂地上:你们……就这点本事?
云狩摇了摇头。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暗色的灵光,灵压如实质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道灵光从他的掌心射出,像一道暗色的箭矢,精准地击中了冥离的胸口。
她想要躲。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灵力枯竭,肌肉酸痛,血脉之力在刚才那一轮爆发后被压榨到了极限,此刻正在从四肢末端一点点消退。
她的动作慢了一拍——那一拍已经太长了。
那道灵光贯穿了她最后一层薄弱的护体灵力,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翻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仰面躺在灰白的砂地上。
天空很蓝。
云很白。
和很多很多年前她在家乡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一年她还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才能抓住父亲的手指,那一年冥烬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叫她。
很多画面像被风吹起的旧纸片一样纷纷扬扬地翻过眼前。
小时候和冥烬在河边捉鱼,他一脚踩滑摔进水里,她跳下去把他拽起来,他浑身湿透哭着说姐姐对不起。
逃出家族的那个夜晚,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她牵着弟弟的手在黑暗中拼命跑,脚被石头划破了也不敢停下。
流浪的那些年,破庙里她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大半给了冥烬,自己就着凉水咽下那一点碎末。
他在睡梦中叫姐姐,她答,然后等他重新睡熟才捂着饿得抽痛的胃蜷起身子。
落云宗的山崖边,夕阳把整个宗门染成橘红色,她坐在崖石上看远处的山,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她不远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一起看完了整场日落。
璇炀。
他揭下面具时那张年轻而清秀的脸。
月光下他说我知道啊时声音里没有犹豫。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时的温度。
他让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永远落后半步。
她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藏了很久的心意。
关于她其实并不想做那个永远冲在前面的人。
关于她也会有想要依靠谁的时候。
关于她在那天晚上穿着血祭裳站在楼梯上问他好看吗时,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张开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璇炀……
风从枯骨谷中穿过去,带起了她额前一缕碎发,然后很快归于安静。
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冥离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上有一抹害怕——害怕死亡本身,害怕冥烬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害怕再也见不到那张沉默寡言却总让人安心的脸。
也有一抹忧伤——遗憾他没能听到她想说的那些话。
遗憾她穿着血祭裳站在月光下时,终究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她躺在那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蜷缩在荒芜的大地上。
她重新站起身,血流进砂土里,被干燥的风迅速吹干,连痕迹都不留。
…
冥烬听从了姐姐的话。
他跑。
拼了命地跑。
鞋子踏过枯骨谷的碎石和砂砾,粗粝的石子割破了脚踝,他也顾不上疼。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后颈,但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他就会停住,就会跑回去和姐姐一起面对。
姐姐给了他这个的机会。
他不能浪费。
祭灵台在族地深处一座低矮的石山之上。
铁鳞木在这里愈发密集,树冠遮天蔽日,连日光都被筛成碎片洒落在地面。
冥烬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穿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
他跑得气喘吁吁,胸腔像被火烤着,但当那座石山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脚步骤然僵住了。
山脚处站着四个人。
青灰色的劲装,腰悬短刃,灵力气息沉稳而内敛——灵玄境强者!
四道气息像四根钉入地面的铁桩,分散着守住了通往山顶的所有路径。
他们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冥烬的血液在这一刻凉了下来。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罗拉那些人追上来只是第一步,他们根本没打算在半路上截住姐弟二人,真正的陷阱设在了祭灵台脚下。
三支小队,层层布防,就是为了让他们连觉醒仪式的边都摸不到。
是不是也可以说,自他们踏入枯骨谷,就已经被层层包围了?!
他退后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转身,无声地躲进了一棵铁鳞木粗壮的树根背后。
他蹲下来,双臂环抱着膝盖,把身体缩进树根与地面的夹缝里。
眼睛死死盯着那座石山的方向,盯着那四道身影。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他,依旧松散地守在各自的方位上。
他在等。
等姐姐。
等那个永远会笑着向他走来、摸着他的头说没事了的姐姐。
每一次他躲在哪里等她,她总会来,身上也许带伤,也许会有些狼狈,但她总会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
太阳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头顶,再向西边沉去。
光线从明亮变得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暗。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了,树影从短变长,又从长融入了夜色里。
冥烬的肚子在叫,但他没有吃东西的胃口。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错过了姐姐从山路上下来的身影。
山路上始终没有人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
星星亮了。
山风吹过,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钻进他破损的衣领,冻得他微微发抖。
冥烬的嘴唇在颤抖,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攥得发白。
他等过很多次姐姐。
每次都等到了。
有时等半天,有时等一天,但姐姐总会来。
她总是能找到他,总是能完好无损的站到他面前,笑着跟他说。
可是今天。
天黑透了。
冥烬从树根后面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动作磕磕绊绊,但他还是朝着来路的方向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在走一条他已经知道尽头却还是不敢走完的路。
他走了没多远,就在一处树荫遮蔽的洼地里,见到了那棵老铁鳞木。
树根虬结,裸露在地表的部分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而他姐姐就靠在那棵树的树干上。
冥离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歪着脑袋,闭着眼睛。
她以前总是束得很利落的长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头,发梢黏着干涸的血块。
身上的衣服在战斗中破损了大半,露出下面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地面。
冥烬一步一步地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跪下来,跪在她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
那种凉像一根针,从他的手心一直扎进了心脏最深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开始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那样低着头,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幼兽,连嚎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过了很久,他坐过去,动作极其缓慢地把姐姐的脑袋拉近自己的肩膀。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像小时候她靠着他那样。
那时候她总是说你别乱动,让姐姐靠一会儿,然后他就真的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现在他也不用动了。
他可以永远不动了。
冥离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嘴唇没有完全合拢,微微张开一道缝,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说着什么话。
嘴角那里有一点干涸的血迹,被月光照得发黑。
但她脸上的表情是安详的。
像是终于赶到了能看到弟弟的地方,确认他安全了,然后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冥烬抬起头,仰面朝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失去了亲人的野兽,在旷野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嚎叫。
沙哑的、撕裂的、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一声接一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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