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烬落如孤星

他嚎了一整夜。

嗓子哑了，眼泪干了，身体终于不再发抖了。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肩膀被露水打湿，又风干，又被新的露水打湿。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动了一下。

麻木的手指缓慢地松开姐姐的手，又缓缓地握紧。

他站起身来。

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躲在姐姐身后、会发抖会害怕的少年。

那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眼神。

什么都不怕了，因为最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放下姐姐的手，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向祭灵台的方向，走向族地深处，走向那些追杀者藏身的地方。

脚步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很快找到了罗拉。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外，罗拉和云狩正站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手里托着一只半透明的玉瓶。

瓶底沉淀着薄薄一层淡金色的液体——那是刚从冥离体内提取出来的精血。

稀微得很，但其中蕴含的除了冥氏一族的血脉之外，还有一丝更古老的、更纯净的气息。

金甲剑狮的血脉。

云狩看着那只瓶子，脸上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罗拉也凑过去，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分配的话。

旁边还有两个人在收拾东西，似乎是准备撤离。

冥烬从树影中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但罗拉感知到了，他抬起头，看见冥烬的那一刻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正愁这精血分赃不均呢，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冥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残影步。

和璇炀同出一脉的身法，在此刻被冥烬催到了极致——他在落云宗时，旁观过璇炀的练习，也曾向他讨教过，那个少年在山上练刀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他都看在眼里。

此刻他脚下的步法带着一种本能的准确，像是身体自己记住了那些节奏。

速度之快，远超罗拉的预判。

砰——

一拳。

罗拉的胸口塌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冥烬已经到了他面前。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没有章法，没有停歇，拳拳到肉，拳拳见血。

他用拳头、用肘、用膝盖、用头锤，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撕咬猎物的尸体。

罗拉的脸被打得变形，鼻梁断了，嘴角开裂，牙齿混着血沫喷出来。

李斯和张特从旁边扑上来想要帮忙，但刚一靠近就被冥烬回身一肘砸开。

那种不要命的气势让两人同时顿了一下——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云狩也被震慑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像疯了一样捶打罗拉，竟一时间没有上前。

罗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被打烂的嘴里挤出来：别……别打了……饶了我……我可以……可以带你回部落……你会被重视的……

冥烬的拳头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罗拉那张几乎认不出形状的脸，眼神中空空荡荡，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不需要家了。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抬手，又落了一拳。

罗拉彻底不动了。

但云狩和秋破那两位灵师境九重已经反应过来，加上另外三个受伤后勉强恢复的族人，六人同时扑向冥烬。

冥烬被逼退，在数十个回合的交手中渐渐落入下风。

他身上添了新伤，灵力波动开始不稳，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他转身撤离。

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当。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次没找到罗拉，但找到了李斯和张特。

又是一场厮杀，他受了伤但不致命，临走时带走了两条命。

第三天又来。

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他都会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

有时白天来，有时夜里来，有时杀一个人就走，有时打了半天才退。

他每天都在受伤，身上的伤口叠着伤口，旧的还没来得及结痂又添了新的，但他就是不倒。

追杀者们被这个疯子吓坏了。

有人开始逃窜，有人试着求和，有人甚至主动给他送食物，只求他不要再来了。

但冥烬不管那些，他始终在这一带徘徊，抢他们的物资，截他们的补给，偶尔找到落单的就杀，然后继续像一只孤狼一样游荡在枯骨谷与铁鳞木林之间。

第七天，云狩和秋破知道不能再留了。

族长那边在扩张领土，抽不出人手来支援，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于是他们设了一个局，将冥烬引向了枯骨谷边缘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有一支从分支族群来的主力队伍。

五十多人，全是成年修士，灵师境上重不下十人。

冥烬站在那片开阔地的中央，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跑，也没有犹豫，看着里面那二人，就直接冲了进去。

黄昏的时候，他回到了那棵树下。

铁鳞木还在那里，树影婆娑。

冥离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只是睡着了。

冥烬爬到了姐姐身边，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原来衣袍的颜色了。

他的左眼已经睁不开了，右眼也只剩下一条细缝。

身上的伤多到数不清，每爬一步都会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但他还是没能爬到姐姐身旁。

他蜷着身子靠在树根上，和她并肩坐着，像小时候两个人窝在破庙的稻草堆里取暖那样。

天空很蓝。

云很白。

和姐姐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姐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碰到水面，我回来了。

他的眼睛缓缓合上，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一个疲惫的孩子终于被允许入睡。

他的身体蜷缩在枯草中，像一只小小的、终于可以休息的幼兽，靠着姐姐的肩膀，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

璇炀在碎岩城停留的这段时间，并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他去了暗影在城中的据点，接连接下了三个悬赏任务。

刺杀对象都是周边一带恶名在外的山匪野修，实力算不上多强，境界最高的也不过灵师境，正好被他拿来练手。

三刀三命，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加上此前下山清剿赤岭十三盗时积攒的积分，数字正好跨过了晋升的门槛。

他将那枚黑铁令牌递到前台女子手中时，神色平静如常。

女子接过令牌查验了一番，微微颔首，转身从后堂取出一枚崭新的令牌，双手递还。

金红相间的令牌比黑铁那枚略小一圈，入手微沉，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刻着繁复的暗纹，正中两个古体字——。

璇炀翻过令牌背面。

一个字。

天煞三级。

他从普通刺客升入天煞序列，不过是迈出了这条路的其中一步。

晋升之路还长得很，他心知肚明。

恭喜阁下晋升。女子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正式，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一些。

璇炀点头应了一声，没有急着离开。

他将新令牌收入怀中，抬眼看向对方：我想知道金狮一族那边的消息。可有情报？

女子略作沉吟：有的。此前阁下的等级权限不够查阅，如今已是天煞序列，权限自然也随之提升。稍等。

她接过璇炀递回的天煞令，转身走向后堂。

璇炀在柜台前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女子的身影重新出现时将令牌递还给他：天煞阁下，你要的信息已经录入令牌之中。以灵力催动即可查阅。

璇炀接过令牌，没有当场查看，而是转身走到大厅角落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

灵力渡入令牌，一股信息流随之涌入识海。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那些内容。

这片区域曾经被一个叫碎金狩的联盟统治过，巅峰时期甚至跨越了岩荒郡的边界，触及两郡之地。

在青曜国国家管辖的大框架之下，能做到这一步，足见其势力之盛。

更早以前，这片土地上曾有许多强大的血脉族群并行。

金狮血脉一族之外，还有水牛血脉一族等势力，彼此之间的争斗延续了不知多少代。

而金狮一族当时有一位叫镇崚的领导者，他所统帅的分支异常强势，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镇崚有五个孩子，养得身强体壮，一个比一个能打。

但有一次，荒锋与水牛一族的一支族群因为一件灵物起了冲突。

正常情况下，水牛面对金狮只有躲的份，可那次镇崚年轻气盛，追得太紧太猛，反倒逼得对方奋起反击，荒锋一战损失惨重，不但折了两员大将，连整个分支的元气都伤了大半。

幸运的是，那五个孩子活了下来。

最小的几个孩子熬过了最艰难的那几年。

最大的三个长到十四五岁时，族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十八岁的青年闯入了他们的领地。

按照金狮一族的规矩，外族成年者擅入领地，轻则驱逐，重则格杀。

可镇崚和他的妻子却没有动手，甚至连责问的姿态都没有摆出来。

那少年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独自在外吃了多少苦，谁也不知道，但少年对这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们十分热络，主动上前交好，姿态放得很低。

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起开始转动。

少年叫凌戈。

后来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叫他——金狮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