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探访
陈诗诗 · 4582 字 · 约 11 分钟
虽然开了春,但北京还是凉飕飕的,现在才四月,要等到五月天气才会真正的回暖。
梁言这天回到医院做检查,刚才从检查室里被推回病房里休息。
他躺在病床上,喻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给梁言削苹果,果皮从刀口落下来,又细又长,没有断过。
梁言靠着枕头半躺着,手里翻看着一份陈咏凌发来的项目简报,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指甲边缘微微泛着一些不太健康的淡青色。
护士推门进来说道:“梁先生,喻小姐,有人来探望了。”
喻音转头过去看清了来人是谁后,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在了中间。她放下刀,站起身来把苹果和刀搁在柜子上,理了理衣襟。
曾长林走进来时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风衣,身后跟着曾雅静。
他跨进病房的那一瞬间,步伐还是从前那种稳而从容的姿态,但当他看到床上的梁言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梁言确实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分明,他的手腕搁在被子外面,那截露出的皮肤薄而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没提前打声招呼就来,没打扰到你们吧……”曾长林走到床前,没有说“你还好吗”这一类客套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梁言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曾爷爷,您怎么来了。”梁言把手机放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之前住院那么久,我早就该来看你了。前阵子事情太多,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曾长林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曾雅静,继续说道:“雅静听说我要来,也非要跟着。”
曾雅静就站在床尾,手里提着一束花和一袋水果,她的目光在梁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移开了。
喻音这时上去接下了她手里的东西,嘴上说着谢谢,然后又拿了一把椅子过来请她坐。
曾雅静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原地端详了梁言一阵子,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梁言,我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
梁言笑了笑:“你来探望我,我应该要谢谢你,倒是劳烦你和曾爷爷跑一趟了。”
曾雅静没有接他的话,倒是转向了喻音:“喻音,你方便吗?我们出去走走,让爷爷跟他聊一会儿。”
喻音看了梁言一眼,梁言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便擦了擦手,跟着曾雅静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铺进来,在浅绿色的地胶上铺了一地暖意。曾雅静走到窗边站定,双手搭在窗台上,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楼下停车场里的车来车往。
喻音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喻音,”曾雅静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把一层随身带了很久的面具摘了下来:“从你回来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说说话。但是每次想开口,又觉得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上次我找上门来,本意也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但是突然看见你大着肚子有了身孕,我当时心绪都乱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喻音侧过头看着她,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爷爷和他爷爷一直在撮合我们两家,我们才是门当户对的。后来你走的那四年,我费尽了心思,依然没能取代你,我心里特别不服气,我做了很多小动作,使了很多小性子,甚至跟我爷爷闹了好几次,让他想办法去说服梁言接受我,这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也可能多少知道一些。”
她的手指在窗台的金属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正式道个歉。是我之前太幼稚了,没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也低估了你和梁言之间的情谊。我刚才看到他躺在床上那个样子,瘦了那么多,手腕上全是针眼……我在门口站了那几秒,突然就觉得,如果换成是我在他身边,我可能撑不住这么久。”
她转过身来看着喻音,日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眶微微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躺在那里,你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削得那么专心,果皮都没断。你们之间有一种我不懂的东西,不是阶层对不对等,不是彼此有没有利用的价值,不是两个人的家世匹不匹配,那是你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
喻音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她抬头看着曾雅静,看到她眼底那层湿润的光在日光下闪了闪又退了回去。她突然发现这个年轻女子的眉眼间有一种她从前没有注意过的柔和。
“雅静,你不用道歉,你从来没有做过真正伤害我们的事。”
曾雅静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喻音,我刚才在病房里面看到梁言的样子,就看了那几秒,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再抬起头来时,那层湿润的光已经收干净了,她朝喻音笑了笑:“我从前喜欢的梁言,是那个在千玺的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人,是在高尔夫球场上姿态从容地挥杆的人,是面对任何问题都能稳稳接住、永远不露疲态的人。我喜欢他英俊的眉眼,喜欢他温润的气质,喜欢他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分寸感,喜欢他穿正装时肩背挺直的轮廓,喜欢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在为难。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生病了,躺在床上下不来了,需要人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给他擦脸喂药、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我能不能接受。我今天站在那门口看的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可能做不到。”
曾雅静转过来,终于看向喻音:“所以我想,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我只是爱那个我认为完美的,无所不能的,不会倒下来的梁言。我不爱那个会生病、会疲惫、会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却藏不住的梁言。”
喻音靠在窗台边,日光落在她的肩头上,把她浅色毛衣的绒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同情,也没有那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了然。
她只是用一种极轻的、近乎于叹息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雅静,谢谢你。”
曾雅静微微怔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很多人都以为爱一个人就是爱他最好的样子,可是真正走到最后的人,是那些见过彼此最狼狈、最虚弱、最不堪的时候,却还是握着对方的手没有松开的人。”
喻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小片因为长时间拧药瓶盖而磨出的薄茧。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主动爱他的,十六岁的时候,他对于我而言也只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站在走廊尽头的男生。只是后来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见过他还是少年时肆意的模样,也见过他成熟后的稳重,见过他撑不下去时的勉强、也在半夜醒来后发现他沉浸在噩梦里浑身是汗……见到了他的每一面,我才慢慢懂得,我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那些好的部分。”
“所以……你才是那个值得拥有他的人,我承认,是我配不上他。”曾雅静抬起头来朝喻音笑了一下:“梁言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祝你们幸福。”
喻音弯了一下嘴角:“我接受你的祝福。”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慢慢走了回去。
病房里,曾长林的双手交叉搁在膝盖,目光落在梁言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放心,我已经在能开口的地方都开了口。全国器官分配系统那边我托人打了招呼,北京几家大医院的移植中心也都在留意。这件事急不来,但不会一直等不到。你放心,我在这里看着,不会让你到那一步。”
梁言靠着枕头,看着曾长林那张比以前更显老态却依旧笃定的脸,点了点头:“曾爷爷,谢谢您。”
曾长林抬起头来,目光从梁言的手移到他的脸上。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那层常年累月在官场上打磨出来密不透风的审度与克制,此刻微微松动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本色的质地来。
“梁言,上一次你来家里找我,想让我出手帮助千玺,我拒绝了。那时候我对你说,你是个外人,我不能为了一个外人去冒那么大的风险。那件事过去了,你没有怪我,反而自己把路走通了。你把赵副部扳倒了,把千玺救了回来,甚至带着那套方案来找我谈合作,不是求我,是跟我谈。”曾长林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梁言脸上停了一瞬:“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就在想,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需要被庇护才能活下去的人,他是能自己撑起一片天的人。”
他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床沿上:“你爷爷走之前,我去看过他。那时候他已经不大能说话了,他握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说:长林,阿言这孩子我放心不下,你帮我看着他。”
曾长林的声音在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比方才低沉了一些:“他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可他最后单独对我说的话,就是让我看着你。”
梁言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颌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你爷爷走了之后,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拒绝了你。那件事,我后来想起来一直觉得有遗憾,对你爷爷也有愧疚。”曾长林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我做官做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权衡,做过太多算计。可那一次,我在想,如果当时我开口答应你了,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下那么多压力。但是……当下的我并不能不为自己打算,我那时候如果贸然出手,那就是用我走了大半辈子的官路去赌,我承认我做不到。”
曾长林抬起头来,看着梁言的眼睛。这一刻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东西在闪躲,没有官场里练就的虚与委蛇,没有长辈对晚辈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看着梁言,像两个平辈的人之间该有的对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如今我的官职稳了,手上的权利也稳了,哪怕今后我们不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哪怕雅静和你终究走不到一起,但我已经打心底里认了你做家人。你爷爷不在了,今后就由我来庇护着你,千玺那边你不用担心,谁要是敢在北京再动它分毫,我不会答应。你就安心养病,耐心等着肾源,其他的我会帮你安排。”
他说完这番话,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暖气还在低低地嗡鸣着,窗外的日光微微西移了一线,墙上的光影比方才斜了一些。
梁言见过曾长林在很多场合的样子,在书房里端着茶杯权衡利弊的他,在换届前夕如履薄冰的他,在成功上位后从容自若的他,他见过他精于算计的一面,也见过他谨慎保守的一面。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曾长林,是他过去不曾见过的。
他不知道他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出于对梁家这一脉剩余价值的考量。在官场上走了几十年的人,真情和算计从来都是缠绕在一起生长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可是梁言此刻看着曾长林的眼睛,那双被岁月洗得浑浊却依然锋利的眼睛,此刻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温度。
他选择了相信。
“曾爷爷,您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住了。您不用觉得遗憾,那件事站在您的角度来看并没有错,我不怪任何人。”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床沿上,离曾长林的手大约一寸的距离。
“您跟爷爷说好了要看着我,那就看着吧。我会好起来的,千玺今后还会发展得越来越好,我也还得看着我儿子长大,您得看着我把这些路都走完。”
曾长林低下头,看着梁言那只搁在床沿上的、带着针眼痕迹的手。
他没有伸手去握,但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此时喻音和曾雅静已经从走廊的那头回到了病房门口,曾长林摆了摆手:“雅静,我们走吧,让梁言好好养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梁言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很久很久的旧交才会有的那种复杂,他没有再说别的,带着曾雅静一起离开了。
喻音走了进来,看着梁言在出神。
“想什么呢?”她问。
“我在想,这一路上遇到的人,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最后留下来的,都是该留的。”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喻音走回到床边坐下,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梁言看着她,问了一句:“曾雅静跟你说什么了?”
喻音没有抬头,果皮从刀口落下来,又细又长地垂在手指间:“她说让你快点好起来,以后还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梁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确实得快一点,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喻音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手里,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苹果的果肉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白里透润的颜色,像一块被小心保存了很久的玉。
“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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