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配型
陈诗诗 · 4150 字 · 约 10 分钟
从去年十月启动配型后一直到现在四月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肾源。在一次梁言做完常规检查后,主治医生把他们叫进了办公室,正式把亲属配型的建议提上了日程。
郑医生的办公室桌上铺着一张关于亲属肾移植的说明材料,上面列出了父母、兄弟姐妹、配偶之间的配型成功率和相关风险。他把材料推到了梁言和喻音面前,用笔在“父母”和“配偶”两栏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亲属供肾的最大优势在于配型成功率更高、等待时间更短,术后长期存活率也优于非亲属供体。我希望你们认真考虑一下,在直系亲属范围内先做一轮初筛。就算配不上,也不损失什么,但万一配上了,就是一条很重要的备用通道。”
梁言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他的目光在“父母”那一行停留了一瞬,又在“配偶”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郑医生,语气平淡却果断:“我是家里的独子,并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而我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这个年纪做捐肾手术对他们的身体负担太大,我不会让他们来。”
郑医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把目光转向喻音:“那配偶这边……”
“她更不行。”梁言打断得很快,快到喻音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我们的儿子还不到两岁,她如果来捐肾,术后恢复期至少要长达几个月,期间不能提重物,不能劳累,谁来照顾孩子?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果她捐了,以后她的身体出了任何问题,我会后悔一辈子。这个方案不用再提了。”
喻音坐在旁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看到梁言下颌绷紧的线条和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把话又咽了回去。
郑医生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再坚持,只是把表格收了回去:“那我们先继续通过全国系统寻找合适的非亲属供体,你们再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回到四合院之后,喻音一直很安静。
她把潼潼早早就哄入睡了,就在帮梁言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又去接了一壶温水回来放在他手边,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垂着眼睫,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梁言注意到了她的沉默,但没有追问,他以为她在消化医生的提议,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喻音趁着梁言午睡的时候,一个人去了医院。
她在肾内科门诊的等候区坐了一个半小时,手边捏着一张她趁护士不注意从病区服务台上拿的“亲属肾移植配型初筛登记表”,表格上的选项她一项一项地勾完了,在“供者与受者关系”那一栏里,她用圆珠笔在“配偶”后面打了一个勾。
她的笔画很轻,轻到纸面上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凹痕。
抽血的时候护士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您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喻音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内侧那道干净的、没有针眼的皮肤。护士把针头推进血管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做完抽血,喻音小心地把袖子卷回去,回到四合院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言已经午睡起来,见她回来便问了一句:“中午出门了吗?”
“嗯,回了家一趟,要换季了,回去衣柜里取了些薄衣服过来。”
“衣服呢?”
“我放后备箱了,一会让阿姨帮忙拿进来。”
……
结果在十天之后出来了,郑医生亲自打了电话给喻音,让她方便的时候去医院一趟。
喻音又找借口出了门,郑医生见她推门而入的时候脸上有些许期待,他把配型报告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层遗憾的歉意。
“喻女士,很抱歉,你们的hLA位点匹配不理想。交叉配型的结果也提示存在一定的抗体不相容风险,如果强行移植的话,术后发生超急性排斥的概率很高,所以我不建议将你作为供体候选人。”
喻音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那份报告。她看不懂那些英文字母和数字组合,但她看懂了最后一行“结论”后面那三个字:不适宜。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郑医生有些不忍心地把桌上的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不是你的问题,夫妻之间配型成功率本身就不高,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喻音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朝郑医生点了点头道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要确认脚下的地板不会突然裂开。
回到四合院的胡同口,她下了车,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路口徘徊了许久。
四月底的北京,暮春的暖意已经稳稳地铺满了整座城市。
胡同口的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日光里薄薄地透亮着,再过几天进入五月,这些叶子就会变成更深的绿色,夏天就会从那些叶片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春天就要过去了,而梁言还在等待着一个未知。
喻音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最低处的一片叶子。那叶面光滑而微凉,在她指尖的触碰下轻轻颤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四合院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时院子里很安静。梁父和梁母带着潼潼出去遛弯了,奶奶在里屋织着毛衣。翠喜在廊下的笼子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两声,又把头埋进翅膀底下打盹。
她穿过院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
配型不成功。这个结论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像一枚被不断敲击的铃铛,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散不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郑医生说过夫妻之间的配型成功率本身就不高,她去做的时候心里也有一层“可能配不上”的预设。可当那张纸真的摊开在面前,当她亲眼看到“不适宜”三个字印在结论栏里,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根。
她替不了他,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这么多年,她替不了他走的路、替不了他扛的担子、替不了他深夜失眠时独自睁着眼度过的那些漫长的黑暗。
如今连这件事,她也替不了。
她想着再过几天就是五月了,胡同口的槐树会变成满树的浓绿,夏天会来,蝉鸣会响起来,日子会继续往前走。可是梁言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匹配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他的身体在等待的时候会不会恶化?她心里害怕极了。
这种害怕跟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以前怕不能和他在一起,怕他遇到危险,怕千玺的危机压垮他。但那些怕都是有形的,可以被看见的,危险来了她可以站在他前面,风浪来了她可以跟他一起撑。可这一次,他身体里面那个正在慢慢衰竭的器官,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她没有办法替他挡,没有办法和他一起扛,甚至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给他。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
喻音抬起头来的时候,檐下的翠喜忽然叫了两声,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一层还没有来得及落下来的湿意。她把它擦掉了,然后站起身来走回自己住的厢房。
梁言正靠在床上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了她正提在手里的包上。包口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一小截折好的纸角。他认出了那张纸的材质,和他之前在郑医生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张亲属配型登记表一模一样。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文件放到了一边,朝喻音伸出手来:“包给我。”
喻音站在门边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喻音,包给我。”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她走过去把包递给他,梁言拉开拉链,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来看了一遍。他看到“配偶”后面那个浅浅的打勾,看到“配型结果”栏里的数据和最后的结论,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喻音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来。
“你去做了配型。”他的声音不高,不是质问,更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事实。
喻音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想试一试,万一配上了呢。”
梁言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传到他的掌心里:“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你要是真配上了,我不会接受的。不管配不配得上,我都不会让你把肾给我。”
喻音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额发底下透出来:“如果真的配上了呢?你也不接受?”
“不接受。”梁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潼潼还那么小,他需要你。我不能让你的身体因此变差。我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是健康的。你就当……这是我的固执。”
喻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慢慢地把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梁言伸手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沉稳地落在他肩头上。
四月底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指标有点不正常,梁言又被收治留院观察。
消息传到了千玺那边,陈咏凌、彭呈、苏洲北三个人结伴来了医院,在梁言的病床前站成一排,面色一个比一个沉。
陈咏凌先开了口:“梁言,我们三人都去做了配型。你骂我们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们已经把血抽了。”
彭呈在旁边点头:“洲北身体条件不太适合,他血型跟你不配,检查的时候护士已经明确排除掉他了,但我们俩的结果还没出来,先跟你说一声。”
梁言靠在枕头上,看着面前这三个站得笔直的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们三个都有家庭,咏凌,你儿子刚上小学,女儿也才一岁多。彭呈,你老婆怀着孕,再过两个月就生了。洲北,你的女儿也才刚满三岁,你们把肾给我了,万一以后你们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们的家人怎么办?我躺在病床上还要背一条人命,你们觉得我受得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这是兄弟情分,觉得应该这么做。可是情分不是这么用的。你们能好好地把千玺撑住、把各自的家庭撑住,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忙。配型的事到此为止,如果结果出来了配不上,那正好,如果配上了,我也不会接受。”
陈咏凌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梁言的目光沉静而坚决,像一堵推不动的墙。
最后陈咏凌把目光移开,侧过脸去,用拇指和食指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一个一米八几的,经历了无数风浪的男人,在那间病房的角落里面朝着墙壁站了十几秒,什么话都没有说。
彭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哑:“走吧,他不让咱们乱来,咱们就把千玺看好。”
苏洲北也跟着转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梁言一眼:“梁言,肾源的事我们都在托人问,你撑住。”
门合上了,病房安静下来,梁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眼角有一层极淡的泛红,但很快就消退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床沿上。
喻音走过去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指节正在微微收紧又松开。
“你刚才说的话太重了,他们是真的关心你。”
“我知道。”梁言闭着眼睛:“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做傻事。”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病房里的灯还没有开,两个人的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又度过了一段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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