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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绕梁》

第207章 透析

陈诗诗 · 4096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五月初,北京一脚踏进了初夏。

连风都变软了。从南边一路吹过来,贴着胡同的灰墙和四合院的瓦顶,慢悠悠地穿过每一条缝隙。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觉得薄外套有些凉,到了中午就只想穿一件单衣了。

喻音在四合院里种了月季,已经开了第一茬。粉红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花心里还挂着清晨没散尽的露水。花香不算浓,但风过的时候会送过来一阵极淡的甜味,贴着人的呼吸浅浅地绕一圈,又散掉了。

奶奶搬了一把矮凳坐在廊下择菜,新鲜的豌豆荚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地响着,绿色的豆粒落进白瓷碗里,一颗一颗滚圆滚圆的。

莫女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中午吃炸酱面。”

奶奶应了一声“好”,手里的动作没停。

四合院里现在就这么几个人,奶奶和梁父梁母带着潼潼,厨房里有个做饭阿姨,另外还有两个住家保姆。

梁言一直住在医院里,身体里没有迎来任何关于夏天的转折。

郑医生在查房时翻看了他最新的化验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把那张薄薄的纸从病历夹里抽出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看,又翻到前面几页做了一下对比,然后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梁先生,血肌酐指标在最近一个月里稳步上升,估算肾小球滤过率已经持续下滑到接近我们需要启动肾脏替代治疗的临界值了。”

梁言靠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没再翻动。他听着郑医生的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郑医生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的语气平稳而坦诚,没有刻意柔化,也没有加重紧迫感:“保守治疗的效果正在变差。我之前跟你说过,这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下子就会到那一步。但现在确实到了我们需要认真考虑透析的时候了。这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方案,不算意料之外,只是早晚的问题。”

梁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搁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已经布满了各种针眼,浅褐色的淤青叠着淤青,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地图。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其中一处最旧的痕迹上,感受着那块皮肤底下隐约的硬结。

“透析的话,一周几次?”

“按照你目前的状况,我们建议先做诱导期透析,频率较高,之后再调整为常规频率,通常是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左右。我们会根据你的反应和身体耐受情况来动态调整方案。”

梁言点了点头:“按你的安排来,需要做什么准备?”

“你手臂上的内瘘已经成熟了,这一点比很多患者都占优势。我们不需要再花时间造瘘,可以直接使用。我会让护士长来跟你和喻音详细讲解透析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另外,透析开始之后,你的饮食方案需要进一步调整,特别是钾和磷的摄入要严格控制。”

梁言一一记下了,他没有露出恐惧或抗拒的表情,甚至在郑医生说完之后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麻烦你们了。”

郑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喻音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

梁言注意到那个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紧张什么?”

喻音的手停在杯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紧张。”

“你拧杯盖的样子像在拆炸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下,泄出一丝无奈的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梁言把手伸过去,把那只保温杯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以前我们在医院路过透析中心,你跟我说你想去做志愿者提前了解一下透析的护理流程,你那时候怎么不怕?”

喻音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不是你躺在那里。”

梁言没有立刻接话,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感觉到她的指节还在微微绷着:“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你要帮助的其他病人,不难的。”

喻音低着头,看着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排了一点:“知道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亮得比之前晚了一些。

梁言被推进透析室的时候,走廊的窗户外还是灰蒙蒙的晨色,医院的灯光把一切照得明亮而冷清。他在轮床上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的灯管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个渐渐缩小的序列。透析室的门打开了,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更亮一些,几台机器整齐地排列着,发出低微而持续准备运转的声音。

护士走过来,用熟练的动作在他的手臂上寻找内瘘的位置。那条在大半年前就已经提前造好的动静脉内瘘,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护士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前臂内侧那条微微隆起的位置上,感知着底下血管的震颤,然后用消毒棉球仔细擦拭那一小片皮肤,凉凉的酒精触感让他的手臂微微缩了一下。

“有点凉,忍一下。”护士轻声说。

两根细长的管路被连接到他的手臂上,血液从他的血管里被引流出来,沿着透明的管道缓缓流出,进入那台正在低鸣的机器。机器内部发出有节奏的运转声,像一个巨大的机械心脏,正在替他完成那件他已经做不动了的事情。血液经过过滤、清洁,然后沿着另一根管路重新流回他的体内。透明的管道壁上能清晰地看到深红色的血液在流动着,像是在一条透明的河道里缓慢穿行。

喻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全程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梁言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也没有离开过那台机器上跳动的数字和管道里流转的血液。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因为体液的循环交换而微微下降了一些,但掌心仍然是暖的。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摩挲着,一下又一下,用那个恒定的节奏给他传递着什么,也许是“我在”,也许是“别怕”,也许什么都没传递,只是她在找一个可以稳住自己的动作。

透析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梁言在平稳的机器声中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喻音握着他的手,在透析室里陪他度过了那漫长的四个小时。

机器始终在低鸣着,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的清晨渐渐地亮了起来,日光照进透析室的玻璃窗里,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梁言醒来的时候,护士正在拔除管路。他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拉感,然后管路被轻轻地摘掉了,内瘘的穿刺点被一块干净的纱布压住,护士用医用胶带仔细地固定好:“压迫十五分钟,今天不要提重物。”

梁言在轮床上缓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到了喻音。

她正低头帮他按着纱布上的胶带边缘,动作很轻,眼睛低垂着,睫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间有些干涩,最后只弯了一下嘴角。

喻音抬头看到他醒了,收回了手,轻声问:“怎么样?”

“有点累,”他的声音带着一层透析后特有的微哑:“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又被安了回来。”

“第一次透析身体需要适应,护士说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梁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更多。

他被推回病房,换回普通的病号服,躺回自己床上。

第三次透析之后,梁言问了郑医生一个问题。

那天傍晚,喻音正在帮他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把一周的免疫抑制剂按照早晚分开排好。梁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

郑医生在旁边翻看这几天的报告,梁言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清晰而克制:“郑医生,我还能撑多久?”

“目前来看,只要坚持规律的透析治疗,维持生命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在临床上有维持透析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患者,生活质量也可以得到保证。但对于你来说……”郑医生顿了顿,看着梁言的眼睛:“你还年轻,最好的方案仍然是尽快完成肾移植。透析是过渡手段,是让身体能够撑到移植的那天,它替代的是肾脏的过滤功能,但替代不了完整的肾生理功能。”

梁言听完,没有追问更多,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郑医生走后,他一个人靠着枕头,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着自己说的:“我不会一直待在透析室里的。”

喻音正在整理药盒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的下颌线因为消瘦而显得比从前更分明了,眼窝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的目光很清明,正定定地落在窗外那些正在飘落的叶子上。

“什么?”她问。

梁言转回头来,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说,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间透析室里,我会等到的。”

从那以后,日子被切割成了一种固定的、不容商榷的节奏,透析日和非透析日。

周一周四周六是透析日,其他日子是休整期。梁言的生活被这两类日子重新划分了疆界,像一条河流被人工渠段截成了两段,每段都有自己不同的流速和温度。

透析日里,他早上六点半被叫醒,七点推进透析室,十一点左右结束。在那四个小时里,他有时闭着眼休息,有时让喻音把手机递过来,用一只空着的手翻看陈咏凌发来的邮件。

他不接电话,但会回短信,措辞简短而清楚:“已阅,同意”“预算方面再压两成”“下周的会你们先开,会后把纪要发我”。

他的邮件和短信在医院的白墙、输液架和低鸣的透析机之间往返着,像一条被收窄了却依然在流动的信息河流。

非透析日里,他的体力会好一些。喻音会扶着他从床上下来,在病房里慢慢地走几圈,从门到窗大约八步,从窗到门又是八步,十六步一个来回。他走的步数在缓慢地增加着,从最初的三个来回到五个来回再到七八个来回。郑医生说这说明他的心肺功能还可以,只要透析足够充分,身体的底子不会垮得太快。

和梁政屿的视频电话是固定节目。小家伙的脸总是挤满整个屏幕,有时候他会把镜头对着自己手里新搭的积木城堡,像是在挣求表扬,有时候他会把镜头猛地一转,露出院子里那棵正在抽叶海棠树,他现在咿咿呀呀的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了,经常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梁言会在电话这头笑着回答“马上了,等爸爸休息的时候就回四合院去看你。”然后听到儿子在屏幕那边含含糊糊地重复一遍“爸爸马上就回来了”,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知识点。

每次挂了电话,梁言都会安静地坐一会儿。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让那些声音在胸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喻音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他。

初夏是悄悄走的,没有人特意去送它,只是有一天早上的风不再像之前那样温软了,贴着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一层正在积蓄的热度。太阳升起来的时间比从前更早了,五点多天就亮透了,明晃晃的日光从东边铺过来。

六月的蝉声是从哪一天忽然响起来的,喻音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某天午后,窗外的蝉忽然一齐鼓噪起来,声音又密又亮,像无数根绷紧的弦同时被拨动,贴着整座城市嗡嗡地共振着。

盛夏就这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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