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药膏是凉的，血是热的

穆琯玉将最后一层药膏轻轻抹匀，用指尖将边缘的余药推开，然后将他的袖口小心地放下来。

“好了。”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金瞳。

“公子这几日不要提重物，也不要沾水。药膏一天换两次，我帮公子换。”

“……嗯。”

穆琯玉将青瓷瓶的塞子重新盖好，握在手里，却没有起身离开。

她坐在他身侧，保持着那个刚刚好的距离，微微侧过身看着他。

“公子方才在破庙前说的话……”

她顿了顿，指尖在瓷瓶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在里面，都听见了。”

凌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故作不在乎的懒散。

“听见就听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公子说‘喜欢’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

凌云的耳根在烛光下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不大明显，可在这个距离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方向，下颌线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那副“我无所谓”的姿态。

“公子。”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冲进那种地方了。”

凌云侧过脸看她，眉梢微微挑起。

“那你被人带走，我就在别院里等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穆琯玉摇了摇头，目光认真。

“我是说，公子可以带人，可以等支援，可以用更稳妥的办法，不用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宁愿公子慢一点来，也不愿意看见公子受伤。”

凌云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看着她脖颈上那道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痕，看着她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勒痕。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颈侧那道血痂边缘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那你呢？”

穆琯玉被他这句话问得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凌云看着她的沉默，那层故作轻松的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道裂口，露出底下微微发烫的、真实的质地。

“你说不想让我受伤，可你自己呢？你受伤了我也会担心，我看着你的伤口，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穆琯玉抬起眼，看着他卡在喉咙里的那半句话，看着他金瞳里翻涌的、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情绪。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不出口，他的壳太厚了，厚到他把“在乎”这两个字拆碎了咽进肚子里，吐出来的只有半句含混的音节。

“公子，我答应你。”

“我以后会小心，不会再让自己轻易被人带走，不会再让自己受伤，我会保护好自己，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公子也不是一个人了……是吗？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说。

“……嗯，不是一个人了。”

穆琯玉看着他明明说了那么重的话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心微微一动。

放下手中的青瓷瓶，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榻沿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抵在他下颌处，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凌云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唇便贴了上来。

唇瓣相贴，没有用力，没有深入，像一片落在温热皮肤上的雪花，凉凉的，软软的，带着她唇间残留的、极淡的药草气息。

她的睫毛低垂着，呼吸拂过他的唇角，又轻又缓，像怕惊动什么。

凌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脑的位置，指尖穿过她散落的发丝。

他的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闭了一下眼，任由那个吻的温度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开来。

那个吻的温度还在唇间萦绕未散，穆琯玉的身体却毫无预兆地僵了一下。

一声沉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咳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猛地撕扯了一下。

她的肩头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她唇间涌出，溅落在凌云的衣襟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血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她自己的衣领上，一滴，两滴，像被风吹落的暗色花瓣。

凌云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片迅速扩散的暗色湿痕，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层惯常的散漫像一层薄冰被重物砸碎，碎成一片片尖锐的、凌乱的裂片。

“阿玉——”

他的手从她后脑滑落，扶住她的肩膀，力道比她想象中更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稳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处的红斑上，那些颜色本已淡去、只剩下浅浅痕迹的暗色斑痕，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唤醒，颜色比方才艳了数倍，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流着血的梅花，从锁骨向上蔓延，一直爬到下颌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被他收紧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

“怎么回事？”

“药呢？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低头看见了她指尖方才沾染的血迹，是暗红色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光泽。

那不是普通的血。

凌云抬起眼，金瞳里的光彻底冷了下来，

“阴九幽，他走之前对你做了什么？”

穆琯玉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触上他衣襟上那片暗色的血渍，像是想帮他擦掉。

可她的手抬到一半，便失了力气，垂落下去，整个人在他怀里软了下来。

“阿玉，阿玉！”

凌云的声音在花厅里猛地拔高，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掌心贴上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身体正在迅速地变凉。

“来人，去请医官！快！”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廊下的丫鬟被这声吼吓得踉跄了一下，随即转身拼命往外跑，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窸窣声。

凌云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垂落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夜风浸透了的玉。

他感觉到她的脉搏还在跳动，很微弱，像一只在深冬里挣扎着扇动翅膀的飞蛾。

他攥紧了她的手。

“别睡。”

“阿玉，别睡。看着我。”

她没有睁眼，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