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医官来得很快。

老医官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地拉进别院的，药箱都没来得及背稳，就被丫鬟推进了花厅。

他看见凌云怀中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放下药箱，三指搭上穆琯玉的腕脉。

老医官的手在她腕上停留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微微用力又松开，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不可能的结果。

然后他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很久。

凌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直看着她，金瞳里的光从最初的慌乱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加不安的、沉到底的寂静。

老医官终于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站起身，转向凌云，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这位姑娘的脉象，绝非寻常风寒或旧疾复发。”

“她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每一息都在一点点消耗她的生机。”

“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

“殿下，这位姑娘的症候……恐怕非药石可医。”

老医官顿了顿。

“解铃……还须系铃人。”

凌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安静得像一尊玉像的脸上，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抱着她站了起来。

“去查他在哪里。”

“把内室的炭火生上，让厨房熬参汤，不管她喝不喝得进去，都要备着。”

他没有提阴九幽的名字。

但侍卫长知道他说的是谁。

穆琯玉被送进了内室。

床榻上的锦被被铺开，将她裹了进去。

凌云亲手将她的手腕放进被子里，把被角仔细掖好，然后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那盏烛火，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备马。”

侍卫没有多问。

不多时，马蹄声消失在院门外。

————

城外客栈。

夜风穿过道旁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月光将客栈门前那片空地照得泛白，一道黑袍身影正蹲在台阶边，手里捏着一小块肉，在逗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野狗。

那狗瘦得肋条分明，却仍警惕地与他保持着一步距离，耳朵转来转去，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离开。

阴九幽指尖轻轻晃了晃那块肉，看着野狗的鼻尖随着肉块的方向微微抽动，唇角翘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想起今日午后的事，她坐马车后，帘子还没完全放下，她便开口了。

“绑架，解救，重伤，离开。”

他那时候歪了歪头，用那种惯常的、黏腻的调子问她。

“玉儿这是……已经全都计划好了？”

“嗯。”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绑架，你做。解救，他来。重伤，我担。离开，我们走。

她说“我们走”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却让阴九幽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接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银铃的边缘，看着她的侧脸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明灭不定。

现在只差最后的“离开”。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在夜风中被放大成一阵急促的、沉重的鼓点。

那声音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在客栈门前的空地上，像什么正在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阴九幽终于侧过脸。

月光下，一道赤红的身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靴底落地时几乎没有停顿，一步，两步，三步，冲到他面前。

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从台阶上猛地拽了起来。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手里的肉块滚落在地，那只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后退数步，却没有跑远，夹着尾巴躲在几步外的暗处。

阴九幽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

他被提着衣襟抵在门板上，歪了歪头，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深夜追来……是出了什么事呀～

“她吐了血，脉搏在变弱，脖颈上的红斑重新长了出来，颜色比之前更深。”

“阴九幽，你走之前对她做了什么？”

他问得很稳，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可他那揪着衣襟的手指，指节泛白。

“殿下……人家走之前，没有对她做任何事哦～”

阴九幽的声音依旧甜腻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天真的无辜。

“那些毒雾也好，那些蛊虫也好，早就被她自己的身体吸收了。”

“她逃出南昭这些年，一直在用各种药压着那些东西，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呀。”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目光从凌云的眼睛移到他揪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

“她体内的蛊根没有被完全清除，今日的绑架、那些血、那些被刺激的经脉……只是把那些沉睡的东西唤醒了而已。”

“人家什么都没做哦～只是让她……回到了她本该在的状态。”

“你问我她怎么了……殿下呀，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过。”

“她只是用那些药，把那些东西关在笼子里，可笼子，总有一天会坏的呀～”

夜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吹动阴九幽黑袍的下摆，也吹动凌云那头被月光染成暗红的发尾。

他的手指依旧攥着阴九幽的衣襟，力道没有松，可他的眼睫垂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

阴九幽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唇角翘起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露出底下一点略微真实的质地。

“殿下可以杀了人家，人家肯定不会还手的。”

“可殿下杀了人家之后呢？玉儿身上那些蛊根，这个世界上，除了人家，没有任何人解得开。殿下确定要赌这一把吗？”

凌云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力道在那一瞬间收紧到了极限，指节几乎要刺破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松开了手。

阴九幽的后背从门板上滑下，落了半步，站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前襟，动作不紧不慢。

“想要她活，很简单，让她和我回去，不然……殿下就等着收尸吧～”